宗主大殿前,已经躺了三四个尸体,司寒站在殿门外,嘶哑着声音道:“祸起萧墙,让本宗强者凋零,这就是你追求的结果?”
对面一个华服中年捋须冷笑:“他们是为你而死。你若是不贪权柄,老实把位置让出来,那不就皆大欢喜?”
“然后呢?把影月宗大权乃至天霜国,都拱手让给外人?”司寒冲着对方身后的黑袍人冷笑:“顾老先生,你半截身子入土了,不去追求你的永生,倒来别国掺和世俗权位,这就是你顾家的修行?”
顾家老者面无表情。
按照顾战庭的安排,他这是最后一环,对他的意义主要是为了夺骨龙的。顾战庭把骨龙卖给司寒,正是为了引得事后自家老僵尸依然愿意出手涉足这种破事。
结果来了一看,司寒骨龙已经没了,据说当时他离开之后冰川发生了空间混乱,趁乱之中骨龙被纪文川夺了。
顾家老者简直不知道自己出现在冰川和此地的意义是什么。
但来都来了,顾战庭想要在天霜国扶持傀儡的计划也是有用的,他总得完成了再说。
与司寒对峙的华服中年冷笑道:“何谓外人?司寒你是不是失心疯了,逮着个人就乱叫。这是我延聘的客卿古先生。”
司寒:“……”
顾家老僵尸已经几十年没有在世上露面了,别人还真不认识。对方咬定这只是自己延聘的客卿,他也没辙。
华服中年又道:“你尸位素餐也就算了,此番妄动刀兵,同时得罪了妖族和天瑶圣地。若是这两方打过来,对我天霜国、影月宗,无不是灭顶之灾。问问诸位,你司寒对此不需要负责么?”
他的身后除了顾家老者,还有几个陆行舟在冻月寒川见过的熟面孔,是天霜国另外一个一品强宗听雪阁,这几个都是听雪阁宗主和高层。
对听雪阁来说,把有才略的司寒拱下台,换上一个傀儡草包做影月宗主,日后也自有他们的好处。至于所谓顾家老僵尸,还能在这呆几天?早晚要回去闭关的。
届时天霜国风云如何,还不好说呢……
听华服中年这么说,听雪阁主回应:“不错,司国主,这次事件你螳臂当车,犯下大错。若不平息妖皇与天瑶圣主的怒火,对我们天霜国大不利。”
司寒冷冷道:“你们需要怎样的负责?把我送给妖族谢罪?”
“我们当然不会对妖族屈膝,但司国主当向天瑶圣地请罪!届时妖族如何,自有天瑶圣地出面。”
司寒笑了:“我已经上书给天瑶圣主请罪了,那诸位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华服中年道:“你若罪己退位,凡事好说。若是执迷不悟,可别怪我不念师兄弟之情。”
司寒转头看看,自家宗门高层大多面带不服和愤怒,大部分人还是站在自己一方的。但刚才出手发现对方有超品,几个暴脾气的一出手就尸横就地,余众便敢怒不敢言。
其实司寒觉得如果众志成城开启大阵,顾老僵尸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他寿元将近了,想要更上一层楼,绝对不肯在这里受伤的。因此只要敢打,就能把对方打回去。
但必使自家人损失惨重,反而被人认为“贪恋权柄,不顾宗门死活”。
自己另有后路,倒不是不能“退位”。只要保留人心,等日后顾老僵尸离开了,再回来清算便是。
唯一的问题是,自己便是想退位离开,路上也必被截杀,很难活着离开。
“宗主!”身后有忠诚长老低声道:“不可退缩!我们和他们拼了便是!”
有人带动,其余敢怒不敢言的高层也被激起热血:“不错,拼了便是!一个快死的超品,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顾战庭都不敢亲自来闯我们的大阵,敢再受伤吗他!”
顾家老者冷笑:“那你们就看我敢不敢。”
随着话音,手腕一翻,皇极惊世经那狂猛的紫气再现。
“轰”地一声,司寒为箭头,一群影月宗高层组阵,一起抵住了顾家老者的攻势,不少人嘴角溢血,都没放弃。
“这就是为什么顾战庭要弄掉司寒,这凝聚力可不容易。”窥视已久的陆行舟终于开口:“那么你呢?如果坐视司寒完蛋,你另外扶持傀儡,效果也很不错。救下司寒,固然能让他感激,但这种雄才之主的感激可未必有什么用,利益到头,还是可能翻脸的。”
夜听澜微微一笑:“我不是顾战庭。”
陆行舟知道她倾向救司寒,还是劝道:“但确实弊大于利。”
“有些事情……何必只言利弊?”夜听澜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已经不是魔道徒了,算先生再给你上一堂品德课?”
陆行舟撇嘴:“那是孟教谕的课程,不归你上。”
夜听澜却已经落往下方,护山大阵对她竟如无物,那是这么长时间的观测之中已经被她勘破了大阵薄弱点,趁着无人主持,直突而下。
陆行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刚被她摸头的位置,低声自语:“谁不知道重英雄呢……可这是有代价的。罢了,以前替你妹妹擦屁股,现在也准备为你擦屁股便是。”
“砰!”夜听澜挥手震散顾家老者的紫气,顾家老者踉跄后退,满殿轰然。
原本听雪阁众人都已经要上前参战了,见此变故,脸色全都变了:“天……天瑶圣主……”
司寒站在夜听澜身后,神色也有些复杂:“见过听澜真人。”
夜听澜的反应竟然是:“都小点声。”
陆行舟:“……”
我修行再低,这也是听得见的,何必呢。
夜听澜淡淡道:“司国主的致歉,本座收到了。至于如何表达这歉意,司国主给本座一个说法?”
司寒瞥了眼面前脸色铁青的华服中年,笑道:“那请真人入殿详谈如何?”
夜听澜微微颔首:“带路。”
司寒挥手道:“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最好的酒!”
众人转身入殿,仿佛那华服中年、顾家老者、听雪阁众人,都完全不存在。
只要夜听澜人在这里,那便是镇压一国,没有虫儿能做声,哪怕超品的顾家老者也不例外。
第249章 睚眦必报小女人
“国师等一等。”
夜听澜转过头,却是那顾家老者在身后喊话:“国师……借一步说话。”
夜听澜颔首,示意司寒自己进殿,跟着老者走到殿外拐角。
老者沉声道:“国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夜听澜淡淡道:“那么定西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老者正是大乾定西王,顾战庭的曾叔祖顾绍礼。当年没能突破藩篱,差点要死了,好不容易靠天材地宝堆上了超品延了命,却或许因为强行突破的缘故,始终只在初阶,再吃什么天材地宝都无法更进半阶。
皇极惊世经是个很特殊的功法,其威力无穷,堂皇霸道,气吞山河。但对于养生方向并无所长,比其他功法所能增加的寿命更短许多。一般功法若能达成超品便有大几百乃至近千载的寿元,若是擅长养生之功更可能翻倍,可皇极惊世经在这方面却反倒比一般的减半。
可谓有得必有失。
时间又过了这么多年,顾绍礼曾经强行突破苟且的寿元也将尽了,一般都在皇室秘地潜修,不涉人间。这次要不是因为所谓“上古到了现在还有活性的骨龙”把他钓出来,他也是属于诸事不问,啥都别来烦老夫的类型。
听了夜听澜的反问,冷冷道:“本王当然知道。废除司寒,扶植傀儡势力,便可掌控天霜。”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这是大乾以最小代价取得天霜国控制权的办法,兵不血刃!还需要什么然后?”
“定西王的意思,是今后自己会常驻此地,管控天霜?”
顾绍礼哽了一下,他自知是不可能为了什么大乾事业耗费精力的。都没几年可活了,不追求延寿,反而来为大乾呕心沥血?江山又不是老夫的,要么你顾战庭传位给老夫的后人?老夫还可以勉强留点心。
但口头依然要说:“老夫驻留此地也不是不可以。”
夜听澜露出嘲讽的笑意:“能留几年?”
顾绍礼:“……”
好像被骂了。尤其配合夜听澜那种嘲讽的眼神,分外难绷。
“纵使定西王愿意驻留,或许对自己的威慑力也有所高估。”夜听澜冷冷道:“天霜国宗派林立,民风彪悍,想靠一个废物傀儡来掌控这片土地,未免也太过想当然……看今日影月宗高层都敢以区区一宗之力结阵对抗,便是定西王此役镇压下去,日后的麻烦也是无穷无尽。我看定西王费尽心力,最多也就掌控一个影月宗,还是压着一肚子反意的影月宗。所谓掌控天霜,从何谈起。”
顾绍礼道:“难道按国师的意思,反倒是扶持司寒?那是不是索性帮他一统天霜更好,简直笑话!你这是在为大乾树敌,还当不当自己是大乾国师!”
夜听澜微微一笑。
修仙圣地不涉俗世,眼中可真没有多少国家之别。之所以和大乾搅和得那么深,一则因为当年的开派祖师算是顾家立朝的合伙人,小伙伴一起铲除世间邪恶,一个建立王朝一个建立仙门,算是佳话;二则主要因为大乾是对抗妖族的世俗主力,二者才会长期保持这样的合伙关系,大乾用得上天瑶圣地,天瑶圣地也需要大乾。
所以天瑶圣地的弟子有大量布于军队,为的也是抗妖。历代宗主更没几个亲自跑去当国师的,既掉价又影响修行。
夜听澜之所以亲自担任,首先是为了十年前那一战更好配合,后来更是因为察觉顾战庭有点不做人事,为了近距离掣肘、和近距离把握天下脉搏,才不是为了保他顾家皇朝的。
双方博弈之中,算是既合作又对立的关系,本来还觉得处境尴尬、前路迷茫。陆行舟一句不止做大乾一国的圣地,几乎算是拨云见日,天地遂宽。
顾绍礼质问“还当不当自己是大乾国师”,对夜听澜可谓毫无伤害。
真当本座是你顾家臣子了怎么的?
“为大乾树敌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夜听澜冷冷道:“帮助司寒取得骨龙,助他一统天霜的,难道不是他顾战庭?”
说到这个顾绍礼也有点不爽,但还是道:“国师没有依据,如何能说司寒的骨龙是陛下帮助取得的?那或许就是司寒自己得手的,陛下的一系列安排正是为了夺取骨龙。”
“哈……”夜听澜冷笑:“所以定西王对本座出手,难道是定西王私下对本座有怨?”
顾绍礼早准备好了这事的说法,忙道:“误会,误会!当时本王出手是冲着妖皇而去,只是情况混乱,或许惹起国师误会了。”
因为得到陆行舟提醒的缘故,夜听澜提前闪走,那一击确实连夜听澜的边儿都没擦到,全盘由顾绍礼龙倾凰与司寒骨龙三方碰撞,此时非要说他那一击到底冲着谁,还真是说不清。
夜听澜淡淡道:“如果当时本座真受了伤,陛下后续一定会说,那是定西王为夺骨龙敌我不分胡乱出手,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绍礼怔了怔,微微色变。
夜听澜上了眼药,没有继续掰扯这个话题。顾战庭把什么都撇清了,一副完全与他无关的模样,要掰扯也扯不清,要强行翻脸又不是时候。
便转而道:“本座出山,主要的意义在于对付妖族。在妖族之事上,一个能维持往昔宗派联盟力度的天霜国,远比扶持傀儡导致一盘散沙的天霜国有用,这是大局。”
顾绍礼道:“可这样对大乾的威胁……”
“至于所谓天霜国对大乾的威胁……天霜国实力本就远逊大乾,又荒僻偏远,司寒立国这么多年也没与大乾有任何冲突,怎的现在忽然有了?为什么有,你没数吗?”
顾绍礼默然。
夜听澜冷冷道:“天霜国内也不是一片祥和,影月宗并非一家独大,听雪阁等宗派虎视眈眈。司寒单是组织抗妖还好说,若是组织对付大乾,大乾自有无数方法策反其他宗派,能有什么威胁?定西王不好好享受余生,何必来这苦寒之地劳心劳力。”
顾绍礼沉默了好半天,终于拱手:“本王平日也不涉朝政,对这些事没那么清楚。既然国师有了定议,就按国师的想法去做便是。本王先行一步。”
见顾绍礼转身要走,夜听澜忽然道:“且慢。”
顾绍礼驻足:“国师还有什么事?”
夜听澜望天:“本座也对妖皇出个手。”
顾绍礼:“?”
还没反应过来,夜听澜忽地一掌平推,直轰顾绍礼心口。
顾绍礼哪想得到夜听澜会忽然对自己出手,猝不及防招架,却哪扛得住夜听澜蓄势已久?
“砰”地一声,顾绍礼猛喷一口鲜血,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起,轰然撞在后方山石上,撞进了一个深坑。
“你……你……”顾绍礼勉强从坑中爬了出来,颤巍巍地指着夜听澜:“你……”
夜听澜平静道:“刚才确曾见到妖皇神降,若不是本座出手,定西王此刻已经被妖皇所伤。不用谢我。”
顾绍礼又伤又痛,感觉没剩几年的寿元被这一掌打得更丢了一半,气得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都说国师为了大局很能忍让,这睚眦必报的小女人模样是怎么回事?
终究在冰川是他先出手偷袭,此刻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连句狠话都没法留,愤然腾云而去,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行舟从殿后转了出来,冲着夜听澜笑。
夜听澜一脸淡漠的样子很快就没绷住,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
“没什么,看见你肯出手揍他,我心甚慰。”
“你当我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