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稷 第326节

  陆行舟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了,一个个都在打量他,跟好奇宝宝似的。

  齐退之面不改色:“都这么看着一个手下败将干什么?”

  盛元瑶伸手摸了摸身边阿糯怀里的猪,仿佛在看谁的皮厚。

  齐退之知道她的行为艺术,淡淡道:“论起内心的强大,还是盛将军强一点……这在霍家门口暴打霍侍郎,且不说太师与霍侯爷怎么反应,单是陛下那里,恐怕盛将军马上就要吃罪。居然面不改色在这吃饭。”

  “那又咋了?”盛元瑶不仅无所谓,还很神清气爽,仿佛憋了很久的便秘都通了似的。她悠悠然地夹了块排骨,美美地吃着:“不吃饭难道饿死啊,总不成因为这点事我就要卷铺盖跑路?他霍家是一品之家,我盛家没一品不成?”

  齐退之:“……”

  见陆行舟裴初韵连带个小孩子都在咕嘟咕嘟吃东西,好像没人搭理他的样子,小孩子甚至还在喂猪,齐退之再度泛起了极为奇怪的违和感。

  你也知道你是一品之家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怎么这么随便,和整个京师风气都格格不入似的。

  其实这些家伙全三品,是不要吃饭的,他齐退之反倒没有三品,饿得不行,干坐在那却不敢动筷子。

  憋了几息,齐退之实在忍不住了,还是问:“县子找齐某……所为何事?”

  陆行舟抹了把嘴,叹气道:“你倒是吃饭啊,怕我毒死你啊?再不吃我们又揍你,这次阿糯来。”

  齐退之终于抄起了筷子。

  “这就对了嘛。”陆行舟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我在京师几进几出的,却真没有好好交过同龄友人,本来大舅……呃,本来裴公子挺好的,但有点尴尬事你懂的。”

  齐退之看了裴初韵一眼,他也尴尬,曾经他想追裴初韵来着,挨揍了。

  当然那是有政治意义的,不是他自己真有什么想法,裴家嫡女根本就不是他能想的,脑子正常都不会去想。原先是因为晋王的缘故硬着头皮,如今晋王都倒台了,往事也没什么可提的了。

  但问题来了,裴家嫡女大家是不敢想,你又是怎么敢左右各一个的啊?

  齐退之想了想,叹了口气:“鸿鹄自是不会与燕雀为伍。”

  “也不用说这虚头巴脑的,你齐退之可不会是个燕雀,至少心里不会当自己是。”陆行舟笑道:“二十来岁的准三品,整个天下能有几人……而且你还是太学生,不是武举那挂的,真正的文武双全。从你身上我都能看见裴相的影子。”

  齐退之忙道:“如何敢与裴相相比,县子莫要折煞我了……”

  陆行舟偏头看了他半晌:“你之前意气风发的,现在怎么这样了。”

  齐退之微微垂首,没说什么。

  “你凌天阁也是个一品强宗啊,虽然远在仙山,不涉政治,你齐退之回去也是呼风唤雨的少主,搞得这么委屈自己干什么?”陆行舟道:“又押注皇子,又求助霍家……怎么,凌天阁要倒了?”

  “那倒不至于……”齐退之苦笑道:“只是宗门路子也走到头了,人心思变。世上超品之法只有天瑶圣地与皇室,走上朝堂也算是宗门转型的一条路子,齐某是肩负很大期待的。结果晋王一出事,这回别说什么平步青云的期待了,恐怕还能不能走上朝堂都是个问题。”

  说晋王有什么真大逆不道的破事吧,那是真没有,只是各种锅扣到身上,又因为“不孝”“僭越”让顾战庭大失所望,直接放弃了。所以齐退之这些“狗腿子”做的事也都到不了哪去,是没有实质罪状的。当时齐退之看风头不对先跑路了,风头过去也就真没谁和他较劲儿,他还是正儿八经的太学学子。

  只不过不和他较劲容易,还想抬一把就难了,现在齐退之是走到哪里都只能看人避之不及的冷脸。这秋季太学结业了,正常情况他这种首屈一指的尖子生已经该有个不错的职司了,可至今都没得到安排。

  所以急了,找上霍家的门。

  霍家当初也是和晋王走得很近的,他和霍琦霍珩同席喝酒吃饭很多次了,借着交情硬着头皮找上门,结果霍琦脸上笑眯眯,却什么都没答应。

  齐退之心灰意冷,想回山做少主了,就挨了盛元瑶一顿揍,又被陆行舟请来吃饭。

  看陆行舟那随意吃饭的态度,齐退之心中微动,这位……该不会是想招揽自己吧?

  他试着道:“晋王之事后,别人看齐某都避之唯恐不及,县子和我吃饭,不在乎?”

  “在乎什么?你又没罪状,能有什么牵连我的?总不会有人想扣我和晋王为伍吧……普通人不知道,心里稍微有点数的人难道真不知,我陆行舟是朝凰公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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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风云起时

  这话一出,齐退之的表情都小心了几分,主要是打量陆行舟左右两个女人的表情。

  两个女人果然脸色一黑,但竟然没有发作,只是很同步地悻悻然在拿筷子戳碗里的饭,也不知道实际想戳的是谁。

  沈棠是真的和陆行舟确定了恋爱关系的,可以说陆行舟无论是治好腿站起来、还是开阔了心胸走出过往,全是因为沈棠,属于重大的人生锚点,焕发新生的那种。

  这谁来都是落后一拍,只能撬墙角,要点脸的都没什么底气。

  而沈棠虽然也没公开,那并不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公开,而是担心陆行舟会被顾战庭打死。现在大家撬墙角,也只能是钻着这种空子。

  若非这个原因,沈棠属于恨不得天下宣布的那种,才不会给这些小婊砸留空子。

  这太稳了,双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隔阂。真要说起隔阂,那得看如果陆行舟有自立门户当家做主的想法时,沈棠会是什么态度。在此之前这墙角几乎没法撬,能撬反而证明陆行舟负心薄幸,反倒不是她们喜欢的了。

  裴初韵姹女合欢出身,对这些相对还放得开,盛元瑶为什么一直只肯认兄弟?还不就是因为这,总不能认自己是个小三吧。

  尤其盛元瑶还真是先来的……这脸色更是黑得跟炭一样,看得齐退之胆战心惊。

  当然,面上说“我是朝凰公主的人”,和说“我是齐王晋王的人”一样,并不含男女之意,指的是政治归属。齐退之定了定神,便也谨慎回答:“朝凰公主……有意嫡争么?”

  “有意无意,这都次要,有没有资格才最重要。”陆行舟悠悠道:“晋王倒台前,整个皇室只有他一个成年皇子在外抛头露面,几乎有种默认是储君的味,手伸得比谁都长……谁也想不到他这高楼塌得这么快,齐王起复得也毫无征兆。又焉知齐王是不是下一个晋王,起复得毫无征兆的是否另有其人呢?”

  齐退之心有戚戚焉,叹气道:“说得是。”

  陆行舟道:“说来你怎么不去投效齐王呢?你这种人才,后面还跟着一支大宗门势力,齐王真就因为你跟晋王混过就看不上了?没这么目光短浅吧?”

  齐退之摇了摇头:“大约不是眼界问题……而是齐王现在行事方式似乎有意与晋王相反,做事低调,不勾连朝野势力,别说我了,谁他都不收。”

  陆行舟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至于齐某自己……找以前算得上友人的帮忙还说得过去,去自荐给人当下属?我齐退之又不是什么穷途末路的,至于吗?”

  齐退之说到这里也没再多言,闷头吃饭。他已经问了朝凰公主是否有意嫡争,就是想知道跟着这种老大混有多少前途,陆行舟的回答虽然有理,但不是他想要的。

  跟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啥前途、甚至都没什么规划的公主,那有什么意义啊……再说了,够实力扶他走上想要的路么?他齐退之自己出身一品宗门,目标高着呢,又不是来求职的寒门,只能搞个普通前程那还不如回家做少主去。

  “怎么,看不上啊?”陆行舟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起来:“你理解错了,我说我是朝凰公主的人,并不是在替朝凰公主招揽你的。齐王不勾连势力,难道朝凰公主就勾连?晋王那种傻子能有几个啊。”

  齐退之倒被说愣了:“那陆兄找我……”

  “我回答那话时的语境,明明只是告诉你,因为这种原因,别人不会当我和晋王为伍,我不需要顾忌这种事儿,仅此而已啊……”陆行舟笑眯眯道:“我都说了我只是交个朋友,就比如你现在想谋职的事情,霍家不肯帮,我可以。至于我帮了之后,你会不会被视为我的门生故吏、或公主一党,那在于你自己,而你将来的前途如何,自然也在你自己。”

  齐退之猛地醒悟这位并不是个虚头巴脑的子爵,他还是个实职郎中,掌管一司,招个人的权力自然是有的。

  如果不说投效什么势力,单纯只是找人帮忙谋职,就像找霍琦一样……那陆行舟确确实实是本人就能做到这种事,何须什么朝凰公主?

  甚至这职务起点可能还不低,比找霍琦还好用。

  因为陆行舟去礼部主客司也是属于初来乍到,原先司里有些什么人,天知道是谁家的?他会希望有自己知根知底的得力帮手。

  而他齐退之这太学尖子生又极度适合被招入六部各司……按照这种思路,陆行舟给他安排的位置一定不会低的,起步都会是一科主事。霍琦就算肯帮忙也最多就是安排一个普通位置,不可能有这种力度,对各自作用不一样。

  这是搭着顺风舟了,恰好处于陆行舟自己要起风云之时。

  真接受的话,这确实会属于一种“故吏”,会带着比较强烈的“陆行舟的人”这种概念,并且还可能连带着被视为朝凰公主的人。但只要陆行舟不说,他齐退之自己也不宣扬,谁知道他是陆行舟提拔的?毕竟面上看去,他齐退之和陆行舟可打过架呢,妥妥的并不对付,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塞进去掣肘陆行舟的?

  所以认不认这个,“在于你自己”。

  齐退之怔怔地想着,也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是福是祸,未来更是迷茫得不知前路,吃饭的咀嚼都停在了那里。

  半晌才道:“县子信得过我?”

  陆行舟知道他捋明白了,微微一笑:“你自己觉得,人品上有什么让人信不过的地方么?”

  齐退之忽然也笑了起来:“背弃晋王,没有与他共苦,算吗?”

  这话其实暗示得也挺明白:能够同甘,那你算是恩主,但要共沉沦,那就很抱歉。

  陆行舟并不在意,反倒举杯相敬:“那我希望你不会再有和谁共苦的机会。”

  齐退之哈哈一笑,举杯饮尽。

  陆行舟放下杯子:“明天来主客司报到。”

  “是。”齐退之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属下吃完了,就不打扰大人用餐了。”

  目送齐退之离开包厢,盛元瑶再度摸了摸小猪脑袋:“这人的脸皮,真佩服啊……搁我是真做不到他这么能屈能伸。”

  阿糯看了她一眼,暗道你如果有这水平,可能我现在已经要喊娘了。

  裴初韵倒是在说:“拿得起放得下,心中有很坚定的目标,是个人物。”

  盛元瑶道:“可他这不算投效,说白了他还是没有后台,只是谋个位置有什么用?在一个小位置上蹉跎一辈子嘛?”

  裴初韵叹了口气:“你以为他像你一样的瓜脑子,你我两人坐在这里,代表了什么他不知道吗?”

  是哦,代表了裴清言和盛青峰。

  虽然这俩并不算站在陆行舟一边,陆行舟实际借用不了多少他们的势,但齐退之不知道,即使是知道,都能赌一把将来陆行舟的前景不一样。

  盛元瑶被讽刺了,却难得地没有和裴初韵呛,转头看着陆行舟的侧脸若有所思。

  陆行舟这是真打算自己攒势了啊……

  从一个没什么实际权力的主客司开始?盛元瑶简直都想不出来他能怎么做。

  本来自己若是个实权将军,多少还能帮衬几分,可眼看着好像要被夺了……

  话说陆行舟自己攒势,会不会和沈棠有所冲突啊?

  两个女人都想到了这一点,隔着陆行舟对视了一眼,又都飞快地挪开了目光。

  …………

  南方,妙音山。

  没有地震。

  元慕鱼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通讯玉符震动起来,元慕鱼麻木地接通。

  那边传来夜听澜懒洋洋的传念:“在?”

  元慕鱼淡淡道:“来耀武扬威的?”

  “……是你说完事了找你的。”夜听澜道:“古界的问题是正经事,我想你也需要交流所得。”

  “怎么?刚完事?做到这时候?看不出来他很厉害嘛。”

  夜听澜:“……”

  元慕鱼忽然自嘲地笑笑:“其实挺好……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我在气什么呢?”

  夜听澜还是没有搭腔。

  元慕鱼道:“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你的太上忘情之道是破了吗?”

  夜听澜终于回应:“不知道,我没有考虑过。顺其自然,道也。太过刻意,不是修行。”

  这回轮到元慕鱼沉默。

  “你我都不过晖阳。世人说我们凌驾众生,所言就是标准答案……你我自己该知道,此时理解的东西都还早得很,远远谈不上正确。”夜听澜道:“但我依然坚持当年的意思,不可生执,执则生妄,必有其咎无论是对什么事。”

  元慕鱼紧紧咬着牙,良久才道:“此时说对错,还早。”

  夜听澜道:“行,不谈这个。”

  元慕鱼这一次回答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爽快:“夺舍段凝的那个残魂里,我搜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信息。”

  “嗯?”

  “古界实际是一个囚牢……或者说,流放之地。至少这个残魂本人,是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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