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元慕鱼喃喃地摇头:“没变,我不是变了……我、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后来发现了,却告诉自己,道途所在,不能喜欢……”
陆行舟微微皱眉。
元慕鱼有些哀求:“行舟,姐姐知道错了……不要和别人成亲好不好,姐姐什么都答应你……”
“不要和别人成亲……这就是姐姐让元慕鱼给我的说法?”陆行舟叹了口气:“够了姐姐,我成年了,不是被圈养的小奶狗,自己会走路。”
说完站起身来:“阿糯,躲那么远干嘛,招待一下姐姐,我还有点事务处理。”
见陆行舟大步离开,元慕鱼闭上了眼睛。
“鱼姐姐。”阿糯到了身边,小心翼翼道:“身体没事吧?”
“没事。”元慕鱼睁开眼,微微苦笑:“阿糯,我是不是总把事情办砸?”
阿糯这次很认真:“姐姐,你只让我们感觉到了玩具不再属于自己的不甘心。”
连阿糯都这么认为,陆行舟能不这么想才奇怪了……怪不得失去了对话的心情,否则继续下去怕是要吵架。
可是元慕鱼真觉得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固然这一次走火入魔的起因就是因为知道了陆行舟要成亲,那痛悔不甘刹那间烧灼心灵,压抑着的情感尽数爆发,冲垮了道途的认知。所以最终说的话自然也会是“不要和别人成亲”,因果如此。
但这不甘心是因为玩具不再属于自己吗?
不是的……不是玩具。
连沈棠都说,心有妒火是很正常的,如果不妒忌,要么不正常,要么不喜欢。
自己是喜欢他的,甚至爱入骨髓。
经过这么久的浑浑噩噩,醒神后的元慕鱼很确定这一点。
可是一生骄傲,不会表达。
求恳地说出“知道错了”,已经是元慕鱼此生低头的极限。
“可是阿糯……”元慕鱼抱着阿糯,喃喃自语:“我真的难受啊,尤其是他的议亲还是我亲自议的,那简直就像用刀子在我心里戳。我不想他和别人成亲,真的不想。”
阿糯被她抱得埋在胸口,没忍住左右蹭了蹭,又没忍住摸摸自己的。
“?”元慕鱼发现了,一肚子哀婉都快被整没了:“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阿糯赔笑:“姐姐,这些年下来,直到现在,连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师父……喜欢是做出来的,不是自己想想的啊。”
元慕鱼怔怔出神,没再说什么。
…………
陆行舟的所谓“有点事务处理”,是去了国观。
刚从元慕鱼面前离开,又看见眼前的先生,总有一种穿越感,好像忽然就在和长大了的元慕鱼对话。
只不过这只大鱼边上不是阿糯,是小白毛,此刻正用能杀人的眼神盯着他看。
以前来国观就贴贴的过往一去不复返了……
该说不说,小白毛脸上那啥的时候,分外凄美好看。
夜听澜正在说:“听说扶摇又去找你了……你怎么有空跑我这来?”
那语气就含着一种“你该不会是想要她却不敢,于是跑来找代餐吧”的幽怨味。
陆行舟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都总爱认为我对她还有余情呢?真的没有,我又不贱。”
“那不是很正常嘛,谁叫她是你第一个恋人。”夜听澜也不管徒弟在身边,醋意满满:“如果她求复合,没几个人信你扛得住。”
“从来就没在一起过,谈什么复合?”
“……”
独孤清漓道:“理论上,你和听澜真人也没有一起过。”
陆行舟:“?”
夜听澜简直想把徒弟从观星台上丢下去。
陆行舟没法搭理小白毛这话,迅速说起正题:“是这样的,我和姜渡虚与孟教谕交流时,感觉顾战庭的现状有点怪异……从姜渡虚那边的判断是顾战庭必在一个突破的节点,孟教谕那边的信息却是顾战庭的血液问题依然存在。”
“孟礼被皇命所限,自是要继续维持顾战庭病症假象,不稀奇吧?”
“不像。孟教谕的性情若是说谎,总是能感觉出一些迹象的。比如现在马后炮回首看他当初介绍你是叶夫人的时候,那神情就不太对头。可这次我刻意留心,却没什么感觉。”
夜听澜想起两人曾经的交集,不由莞尔:“倒也是,孟礼方正君子,让他说谎总是没那么自然。那有没有可能,是顾战庭的假象连孟礼一起瞒过?”
陆行舟道:“我也有这个想法,但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先生除了调清漓来京,别人呢?”
“风自流在路上。”
夜听澜、风自流、姜渡虚,三个超品,其中夜听澜半步乾元,姜渡虚乾元压级。这等阵容那是真连乾元下凡都敢碰一碰,理论上不可能出问题。
陆行舟沉吟片刻:“既然阵容如此强盛,那我们该考虑的或许不是被动应对。”
夜听澜颔首:“你有什么想法?”
陆行舟道:“借我回夏州成亲的理由……之前你说陪我回去,可贸然离京怕有问题。如今这等阵容,或许可以真离京,看看是否能够引蛇出洞,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夜听澜道:“是个主意。不过若是这么打算,那就需要安排得再仔细些……你可以和扶摇谈谈,看是否能助力。要么我谈?”
陆行舟想了想:“她和你之间有些叛逆,你谈适得其反。我谈吧。”
“还有,大乾若是动荡,你家龙倾凰不知道会干什么,你是否去个信?”
说到龙倾凰,现在陆行舟只想飞奔妖域去看小龙人:“她不会的。”
第458章 帝王与魔道
元慕鱼没想到陆行舟“处理事务”这么快又回来了,而且回来就直奔她而来。
一时心中微喜,竟主动迎了上去:“回来了?”
阿糯在后面眨巴眨巴眼睛。
这场面,像极了在家中等夫君回家的小妻子,连裴阿绿和瑶姐姐都没这样过。
但是曾经的陆行舟这样对元慕鱼过,划着轮椅迎出屋外:“姐姐回来了?”
那一刹那的光影交错,让阿糯都有种沧海桑田的喟叹,觉得自己长大了好多诶。
事实也长大了,都没比鱼姐姐小哪去了不是吗哈哈哈,原来大人也就那么大。
那边陆行舟也有点意外,但也没对此做什么表示,只是道:“当年你和你姐姐的争议里,其中有一条重要分歧,是你认为大乾不值得保?”
元慕鱼“嗯”了一声:“便如霍家欺压乡里,屠戮你家,可他们一点事都没有,反而平步青云……你的事当年我是不知道,但这类的事遍布大乾,更严重的还更多。以及,当年就已经开始有妖魔为官了,但是人与妖魔,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殿陛之上禽兽食禄。”
陆行舟忽然对刚才自己觉得了解元慕鱼的事打了个问号。
因为以前相处,真的没有提过双方的过往。便如自己叫霍青没有告诉过她,她叫夜扶摇也是自己去了天瑶圣地才知道。
夜家姐妹的争议,虽是道争引发,但对道途认知之下就会涉及各项更具体的对世事的看法、以及对天瑶圣地的路径走向的争端。
大家创业之初元慕鱼有说过一点点和家人的争议,在天霜国那会儿夜听澜也大致提过一些,但都没细说,那时候事情没到面前,陆行舟也自不会去细问。
如今这么一看,元慕鱼虽然偏激,倒是比夜听澜更具一些进步性嘞。
见陆行舟若有所思的样子,元慕鱼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说得有点小心翼翼:“我很早就和你说过,要杀个人头滚滚。原本并非泛指世人,而是类于霍家之流,必以杀戮才能重开新天。只是那个时候我更偏激一些,也就、也就杀得更泛了一些……”
陆行舟:“……”
这锅也不完全是元慕鱼的,有自己的因素,那时候自己也是满腔戾气,两个魔徒一拍即合,哪里还想过什么踏尽公卿骨那么高大上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最初是为了“启动资金”,瞄准的自然也是土豪劣绅劫其富济自己的贫,反正不会瞄向平民,结果好像也差不离。
反倒是杀手组织建立之后,倒是更不挑,有任务就接、谁得罪就干,往魔道的更深处前行了。
元慕鱼看着陆行舟神色变幻,低声道:“你现在……不喜欢这样了是吗?”
从元慕鱼对陆行舟这两年的行事收集来看,好像确实没了多少戾气,仅剩的一些全冲着霍家了。他的行事似乎和夜听澜越来越像了……
“呃,倒也不是。”陆行舟回过神,笑了一下:“所以阎罗殿在必要的时候,是你造反用的?天街踏尽公卿骨?”
元慕鱼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要造什么反,对于大乾我也不感兴趣。但我想要向夜听澜证明一些事情她的怀柔与所谓的监督干涉,毫无意义。只能把自己拖在国观,从世外仙宗变成个世俗国师。一世郁郁寡欢,道途不前,将是她唯一的结局。我当时说她这是缘木求鱼,离家后也就起了这么个名。”
陆行舟:“……”
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原以为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夜听澜那么好,不对的肯定是鱼。结果按这么看,居然鱼的判断才是对的,这让人感觉好怪啊……
鱼不是少女,她一直就是天瑶圣地的骨干天才、下一任宗主的有力竞争者。其实该说是一位修行者俯瞰人间局,精准预判了姐姐将来的路,斥之为缘木求鱼,不与为伍,并自己去开辟另一条路。
元慕鱼终于叹了口气:“可我没有想过,她会有你。从我了解到她视角跳出大乾,开始开辟天霜国之后,我就忽然意识到,她固然不对,我也狭窄,我们的争议是不是在你眼中如同笑话?”
“倒也不是。”陆行舟终于开口:“人们的眼光视角,总是被所处环境局限,亦或被时代局限,最出类拔萃的人都很难跳出这个藩篱。单论你们的争端……我赞成的是你,现在也是。”
元慕鱼脸上绽开了惊喜的光。
“我淡出阎罗殿权力之后,到现在差不多四年了,这其中有些变化我已经没多了解。”陆行舟说得很平淡:“这些年你还在推进十殿阎罗的原策划,看上去还在铺陈想做的事情……所以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元慕鱼惊喜的光黯淡了下去,低声道:“我布置了一个以大乾为基的杀局……在一定的时候同时策动击杀相应地点的官员,届时江山尽染,大乾国运倾颓,化为我的杀阵之需,助我乾元,此山河之祭。”
陆行舟瞪大了眼睛,阿糯手里的红薯都掉了,嘴巴里啃着一口都忘了吞。
果然人家是阎君,不是鱼鱼。
与你初始和你姐姐的道争,好像已经不一样了,彻底走向了魔化。
陆行舟忍不住道:“你当时该不会是怕我反对吧?”
元慕鱼低声道:“是、是有点,我知道你本性其实很善良。我、我怕你到时候会反而给我掣肘,纪文川他们、他们也更听你的……”
陆行舟脱口道:“但那个时候就算你让我杀了天下人我都会干!”
气氛一时安静,阿糯下意识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的表情,心中想得最多的是瑶姐姐可一定要在这时候开启神通啊,不然你会后悔的。
元慕鱼一把拉着陆行舟的袖子:“行舟,我知道错了……”
陆行舟叹了口气:“行了,放开。”
元慕鱼没放,反而续道:“行舟,当时我想,等我想做的事做完了,整个阎罗殿我都可以给你……就委屈几年,几年就好了……可我……”
“阎罗殿给谁根本无所谓,我要那干嘛?”
“我知道我知道,你气的只是我的态度,更气的是腿。”元慕鱼道:“龙倾凰骂我,说我不能感同身受,其实不是的……我……”
这回阿糯都没忍住:“那是什么?”
元慕鱼这回却没回答。
因为实际更难启齿。
既把他边缘化,自然会怕他跑了……那种想把他打断腿关着一辈子的病娇心,怎么说给人听?谁能理解这玩意,难道这么说了,陆行舟会觉得你很爱他?
不会的,只会更恼火,加深那种“玩具”的感受,那比“不能感同身受”还更糟糕。
可偏偏此世没人能理解的病娇心,陆行舟反倒懂一点,神色颇有些古怪。
看小说玩游戏说不定会觉得病娇挺萌的,自己实际遇上了才知道什么叫蛋疼。
但真是病娇么?陆行舟至今都更觉得只是纯粹的不爱。
反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陆行舟自己也不爱,并不想继续纠结以前这些破事,便没有去追问,只是道:“既然如此,阎罗殿的布置已经差不多了么?”
元慕鱼见他不问,也吁了口气:“还没到时候,我们的势力也没铺遍每一寸地方。不过一些大郡是有了……对了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