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冥之中,一座恢弘大殿群落,漂浮于阴世玉人间的交界之处。
人间升起的香火,在大殿之外化作了灿烂的火焰和云霞,照耀阴世百里千里之地。
在大殿之中,绿铃婆婆和云颈仙童面带恭敬之色,看着眼前的司胎夫人。
哦不,应该尊称为昭孕司元夫人。
如今这位夫人一身的金红交错的霞衣,虽然面色和蔼,却有一种凛然不敢亲近的味道。
毕竟人家摇身一变,已经是从七品的神灵,他们二位还是九品小神。
“二位免礼。”
“我之前允诺过你们,若是我执掌长宁县赐子保育神职,便不会亏待你们。我这就上书城隍,敕封尔等晋升八品。”
昭孕司元夫人此刻心情大好,倒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升职了。
而是县内给足了她体面,不仅在敕封当日游街庆祝,更是请了锣鼓队,接连庆贺三天。
对于神灵而言,这也是传播神名的好机会。
想必如今长宁县内,无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自己倒也不再是那寂寂无名的小神了。
二神听闻此言,更是大喜,当即又叩谢不止。
但这位昭孕司元夫人却没有注意到,如今这长宁县的热闹景象,反倒也吸引了另外一批人的注意力。
……
“这长宁县倒真是人间福地,不仅有如此灵秀之山川,更人神融洽,百姓安居,往日里倒是没有发现。”
这些天,长宁县的周遭倒是多了不少穿着文士衣衫的身影。
盖因近些时日,春闱即将开始,并州的一些学子齐聚泰安府。而长宁县与泰安府城隔得又不是很远,再加之【惊鳞才子】颜元白邀请大家到元灵山参加【上巳文会】,故而许多读书人都慕名而来。
这颜元白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其极工诗文,擅丹青,据传当年在沧元江畔赋诗一首,引得无数鱼儿惊动,跃水而出,故世人称之为【惊鳞才子】。
“陆兄此言,恐未免流于轻信。神之说,不过民心寄托,亦真亦幻,不可全信。”
便有人开口反驳了起来。
“然信者心诚,聊以寄托,何尝不是人心所聚,人心聚,而天下安。”
边上有人搭话,几个学子倒是聊得热火朝天。
“民不读书,敬神以自持。吾辈读书,贵在辨理。然天下太平,民生安宁,总赖父母官勤勉,律令清明,岂可一概归之神功?”
虽然此方有仙神驻世,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读书人而言,对于鬼神之事,只能用“敬而远之”来形容。
“神不可全信,亦不可尽废……”
似这等争辩,其实也没个答案,众人畅所欲言,偶尔又争得面红耳赤。但若是有人说到妙处,众人也不吝啬喝彩。
众书生谈兴正酣畅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有人喊:
“颜惊鳞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向道路中间看去,只看到一个中年书生被几人簇拥着,正缓步往此处而来。
众人见到此人,便纷纷拱手见礼。
而那中年书生也一一还礼。
颜元白的名气很大,许多读书人见到他过来,都显得有些激动。
“颜先生,咱们这儿有一争论,您这儿有什么见解?”
有书生把众人刚刚争论的事情与颜元白简单陈述了一翻,旁边不少学子听到这话题,也暗自沉思,想着若是自己应该如何破题。
这发表自己的见解容易,但如何让自己的话有理有据有说服力,这是需要些心思的。
颜元白听闻此言,略一沉吟,而后抚着胡须,抬头看向了城隍庙偏殿处正在修建的庙宇。
而后他指着那【昭孕司元夫人】封匾,众人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封神者,人也。”
他只是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到深潭之中,泛起片片涟漪。
众人闻言,眼睛登时一亮。
此话虽然略显狂悖,但却符合经学要义,用在此处更是切准要害。
“古来神道,虽曰天命昭昭,实则礼制所生。君可查《古礼》,观《祀典》,神有庙号、阶品、祀期、香次,皆由朝廷所定,郡邑所修,非天自书,非鬼自来。”
“百姓供香,是愿有寄。朝廷设位,是教有归。”
“所谓神,不外人心所聚,人言所举,人制所册。”
“人若不祭,则神之名自散;人若不信,则神之光自灭。”
“因此观之,所谓神道,不过是以信养权,以香养念。真正可依者,唯人之理,非神之名。”
颜元白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他一番话说完,四周先是沉寂片刻,旋即众人便是连声喝彩。
以颜生之才,早就够考取进士,只是其每次会试,皆有狂言出,为上不喜,屡屡落第。
“真是个狂生,好大的胆子,吾等神灵在上,岂能由他如此不恭?”
他的这番话,自然顺着那缕缕香火,传入了偏殿庙宇之中,虽然昭孕司元夫人还没有说话,但绿铃婆婆和云颈仙童却有些按捺不住,各自脸上浮现一抹厉色。
区区凡人,也敢妄议神灵?
“一会儿待得其出得城外,老身咒他一咒。”
绿铃婆婆的嘴角微微冷笑,衬得其枯树皮一般的脸上分外阴森。
神灵虽然不能轻易对付凡人,但若是凡人不恭,他们也可以略施惩罚。
坐在宝殿中的妇人也有些不虞,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二人的行径。
第177章 小惩大诫
一众书生在长宁县稍作逗留,修整一会儿,便或是租了车辆,或是乘坐客船,沿着沣水顺流而下,直奔元灵山而去。
这些天来,他们耳边经常能听到这个名字。
据传不久之前,这元灵山还是一普通小山,但因为其内供奉碧霞元君,因香火鼎盛,娘娘特命天神将此山拔高数倍,成为一方之仙山。
虽然此事离奇,多数外人不信。但对于长宁县的百姓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神迹啊。
毕竟他们是亲眼看到这山拔高的。
一些本地的书生也言辞凿凿,就差没拍着胸脯赌咒了。
许多外来的学子本自不信,但在看见元灵山的时候,心中也信了几分。
此时此刻,正值晌午,无论是坐船还是乘坐车马,都能清晰眺望到远处的元灵山。
只见到此山恰在雾光与日光之间浮现。
虽不如西南群峰那般巍峨,也无断崖绝壁之险,但山形温婉如卧龙初醒,轻轻蜿蜒于天际。
它立在天地之间,自有一种温润含光、清灵自照的山骨神姿。整座山在雾光与水气中若隐若现,林木泛青玉之色,恍惚间可见宫殿楼台之影影绰绰,仿佛当真是神仙居所。
只看一眼,便忍不住沉浸在其中。
按照道理,此等仙山又怎么会寂寂无名呢?难道真是近期才突然崛起?
“真是钟灵毓秀之地呀。”
颜元白站在客船之上,船身破开水浪,他仰头看着远处皓洁如玉的元灵山,不由得入了迷。
毕竟如今这座山不仅本身气象万千,山灵更是拥有高达8点的颜值,这代表着什么?
如果说5点是倾国倾城之资,那8点只能用魅魔来形容了。
如果是人类拥有这等颜值,那就是男女老少通杀,而山有这等颜值,就是一切拥有意识的生灵,都有种本能地喜爱这座山。
若是有朝一日,它的颜值突破10点,那恐怕连一些无意识的灵气、仙气乃至其他的什么物质,都要被吸引了。
颜元白看着远处之山,只觉得胸中升起诗兴,想要吟诵一首。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悬浮着一个老妪,她的鬓发如枯藤,身披绿绒长披,虽然拥有神位,但看着阴气森森,犹如鬼魅一般。
而在天空之上,飞着一头脖子修长的白鹭。
“区区凡人,妄议神灵,虽然不会杀你,但也要小惩大诫!”
绿铃婆婆的面上闪过一丝的冷笑,而后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一道无形的烟气就朝着颜元白的身上覆盖而去。
其身上有文华之气,但无有官气庇佑,只是被那烟气一侵蚀,文华之气便暗淡下去。
其实正常的阴鬼邪祟一流,是很难对举人级别的书生施法成功的,毕竟他们腹有文华,有功名在身,也算是贵人。
但绿铃婆婆乃是神灵,力量纯正,并不会激起文华之气的防御。
颜元白正待开口,却忽然间,脑袋一阵昏沉,便觉得头重脚轻,仰头便要落入水中。
按忽然间,其腰间的一块玉佩破碎,化作一股清凉气机,直接驱散了他脑袋中的晕眩,而他也下意识按住船舷,这才没有摔倒。
“颜先生!”
旁人这才反应过来,将其扶助。
“无妨,许久没有坐船,有些不适应了。”
颜元白摇了摇手,但他的眼底却有一丝骇然,他低头将那玉佩碎片捡起。
这块玉佩是他昔年同窗吴墨赠与他,吴墨自十年前被大火烧死后,因缘巧合封神,前些日子还托梦给自己。
本来他也觉得此事略显荒唐,但对方梦中赠与自己的玉佩,却在醒来后出现在自己手中。
这由不得他不信。
他此番前往元灵山举办文会,也是想确认一下此事是真是假。
“嗯?竟然有件护身的宝贝?那我看你还能不能挡得住第二下!”
绿铃婆婆也注意到了颜元白的玉佩碎片,其上有淡淡神灵气息,但也只是从九品的力量,比自己还要略低一点,不足为虑。
当下她便继续念咒,一定要给这个狂妄书生一个教训。
但下一刻,一道璀璨水刀自虚空中平白生出,瞬间掠过老妪的身躯。
水刀锋利,其中更蕴含着无坚不摧的意志,老妪只在一瞬间,便无数念头破碎,身形自虚空中消失。
下一刻,她的身形出现在了【昭孕司元夫人庙】中。
只是她重新浮现的身影无比虚幻,看着一阵风就能吹散。
此时此刻,老妪的眼神呆滞,嘴巴微张,很明显还未从刚刚被一刀斩杀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蓬。”
但庙中那妇人却一拍桌子,骤然起身,面上带着一抹煞气。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这是屠神!”
昭孕司元夫人自然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是绿铃婆婆被游鸣给杀了,只是神灵只要不是破除神位,便有一抹真灵不散,那就不至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