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灰猴王自己也珍而重之、谨慎万分,至今不敢饮下第三口的凶险之物。
而眼前的陈叙,却毫不犹豫地饮下了第三口。
这一刻,灰猴王心中万千思虑,它甚至都忘记了继续模拟呼吸。
它的胸膛开始停止起伏,它的身形在月光下忽而虚幻,它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想要仔细观察对方的气息变化。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方身上,那原本如同星海奔涌一般的强大气机,忽然就好似是陷入了静止的深渊般
有那么一瞬间,对面的人竟仿佛是不存在了。
他明明就盘膝坐在那里,他的影子还在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
可他整个人却好似是变成了一道虚无的漩涡。
将此时此刻,天上的月光、山间的清风……还有在夜色中徜徉的灵气,都尽数吸入了那一道仿佛看不见底的漩涡中。
最后,就在猴王心惊与犹疑之际,电光火石之间,那所有的异样又在顷刻轰然爆发。
如同星云初绽,银河倒泻,混沌生发。
猴王几乎就要“啊”地一声惊呼出声。
他甚至感觉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不像是一个人,而仿佛是一个刺目的奇异光团
猴王险些都要被亮瞎双眼。
它甚至忍不住就要闭上眼睛了,却就在一切矛盾情绪到达顶点时,眼前的所有异象又都通通消失了。
猴王只听到自己元神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元神其实没有心脏,所以此刻跳动的,或许又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猴王“臆想”中的,或是远在数十里外,碧潭猴洞中那具老迈身体中的心脏
相隔数十里,猴王肉身心跳的声音,传入了此刻元神的耳中。
面前的人族青年睁开了双眼,他眼神幽深,平静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猴王。
所以,任是猴王眼前天翻地覆,他却轻轻松松,不带丝毫烟火气一般,饮下了三口千珍酿。
他成功了!
没有痛苦挣扎,没有爆体而亡。
更甚至,就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猴王还只觉得眼前年轻人气息似乎更加平和了。
他呼吸微淡,乍看去,就好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青年!
猴王说不出话来,几乎失去自己的声音。
直到站立在陈叙肩上的小鼠阿实忽然长长“吁”一口气,大声惊喜道:“书生,你没事!”
陈叙盘坐原地,仍然一动不动。
他脸上只是露出了些许微笑,道:“侥幸无事,千珍酿,真不愧是猴族珍藏美酒,滋味果然不错。”
就只是滋味不错而已吗?
猴王终于又找回自己的声音,它望向陈叙,口中吐出一个字:“你……”
陈叙含笑道:“猴王,千珍酿当为世上一等绝品灵酒。但我这里,亦有一灵酒,其虽无延年益寿之功效,却有明心见性之异能。
不知猴王可愿品鉴?”
说话间,他衣袖一扫,面前矮桌上原本放着的醉灵酒与酒杯就被他全数收走了。
桌上重新出现了一个精致的酒壶,还有两只玉杯。
【玉液明心酒,可拷问道心。但若无法明心见性,饮用此酒则反而有可能引发心魔。】
第239章 玉液明心酒,猴王请随意
玉液明心酒,亦是陈叙珍藏的灵酒。
迄今为止,陈叙自己都不曾饮过此酒。
他举起酒壶,徐徐斟酒。
酒液落入了猴王面前的酒杯中,像是一道清洌的溪流,流淌过月光与青山,又在此时从天而降。
叮叮咚咚,似如珠玉落盘。
猴王不由问:“这……是什么酒?”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声。
倒不是它怕了陈叙的酒,而是它本身仍然处在某种“虽亲眼所见,却又难以置信”的余韵中。
陈叙已经三口饮完了手中的千珍酿,此刻又浑若无事般拿出了另一种灵酒,他看起来……竟好似是要与猴王斗酒?
猴王难以置信,总还有些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却听陈叙道:“此酒名为玉液明心酒,饮用此酒,有明心见性,冲破迷障,增进修为之效。
只是此酒与千珍酿相类似,饮用有风险。
若不能明心见性,亦是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猴王请陈叙饮用千珍酿时,没有隐瞒千珍酿的危险。
陈叙此番请它饮酒,也同样并不隐瞒玉液明心酒的危险。
说起来,明心葫芦一月时间可以酿得百斤玉液明心酒,可陈叙得此灵酒,迄今为止却从未饮用。
他自己不用,也没有想过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使用。
实在是因为风险太大,如是至交好友,陈叙不想害人。而若是面对敌人,此酒虽有风险,却又同样存在资敌的可能性。
所以陈叙用得最多的,还是醉灵酒。
这玉液明心酒反而被压在葫芦底下,直到今夜才有机会流淌出来。
灰猴王一时静默了。
它先前觉得自己不会怕陈叙的酒,可此刻,陈叙讲述了玉液明心酒的危险。
而灰猴王既然不敢饮下第三口千珍酿,同样,它又如何会有勇气饮用玉液明心酒?
它只觉得,自己耳边又再次听到了肉身心脏的“咚咚”声响。
灰猴王不由反问:“道友请我饮酒,那这酒,你自己饮是不饮?”
陈叙道:“猴王请我饮千珍酿,但你也说过,你只饮两口,第三口并不敢饮。”
这一说,猴王就哑然了。
是啊,它自己不敢的,陈叙已经做了。
现在轮到它了,那么,它有没有勇气端起面前这杯玉液明心酒呢?
不可否认,猴王还是在犹豫。
却不防又听陈叙道:“不过今夜此时,良辰美景甚好,这玉液明心酒与天上月光正好相配。
若不饮它,我怕月光寂寞。”
他含笑,举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杯中酒液映照了天上月光,又照在此时年华正好的年轻人脸上。
他朗声一笑道:“我可满饮此杯,猴王请随意。”
说罢了,他端起酒杯,果然一饮而尽。
其言行之写意,为人之潇洒,实为猴王生平仅见。
小鼠阿实也看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小刺猬魏源也看呆了。
或许,同样看呆的还有山间的清风与林中的虫鸟。
不然为何此时此刻,就好似是连风声都细幽了起来,林中的虫鸣也依稀随之静默。
唯有月光温柔地注视红尘,不论是红尘中的人,还是红尘中的寂寞。
亦或是此时此刻,对坐的一人一妖。
猴王便再也没有了犹疑。
它伸出自己毛绒绒的手臂,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声长叹,叹息声中又带着久远的沧桑:
“我原也不过是山中一只白毛小猴,因生来毛色雪白,有别于灰猴,原本出生时颇受族群鄙弃。
我生来艰难,猴母将我扔在山林中,是东山那边,山脚下一个猎户反将我救了。
老猎户打猎杀生,狩猎为生,但他却偏偏对我这样一只小猴起了怜悯之心。
他甚至在自己落脚的猎户木屋旁边给我搭了个小屋,自己吃什么便也给我吃什么。
他有两儿一女,却从不将自己的儿女带入山林中来。
他常跟我说,自己打猎为生,朝不保夕,因此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也走自己的老路。
他想要狩得更多猎物,卖得更多银钱,送儿子去读书,给女儿攒嫁妆。
他要他们走出大山,去更远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
猴王将酒杯放到了自己嘴边,又说:“他也从不将我带出大山,他说我是山林的精灵,不该跟他到俗世中去。
他虽然救了我,却并不希望将我驯服。
他说自己没有读书,不懂很多大道理,他只知道,世上所有生灵,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后来,他在一次狩猎中受了伤。
他躺在自己的木屋里,我帮他找来了伤药,包扎好伤口。
他就告诉我说,我已经还了他的恩情,再不欠他什么了。
他的年纪也大了,此番伤愈以后,他再不会入山狩猎。
他会回到他在山外的家中,直到百年归老,过完这一生。
人的一生究竟是什么?
妖的一生又是什么?
小猴当年不懂,老猴我如今也还是不懂。
但我瞧见你,竟忽然不再胆怯。”
言罢了,猴王终于张口,亦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玉液明心酒,明心见性,洗练的是生灵心志,是思想神魂。
因而元神饮酒,竟然极是相宜。
猴王鼓起勇气饮下了这杯酒,它也无暇去看陈叙饮酒后的反应,只感觉自己饮酒之后,竟是在酒液入喉的流光刹那,回见了自己的一生。
半晌,猴王泪流满面。
它为何现今总是犹豫胆怯?
因为,它虽然成了猴王,却也永远忘记不了许多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白猴时,那无处不在的彷徨恐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