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其实并没有为小鼠根治疾病的好方法,因为小鼠如此体弱,实际还是受到了它腹中九爷的影响。
而九爷的情况则更为复杂,陈叙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将九爷从小鼠腹中分离出来。
他目前所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增长文气,等候乡试到来,同时尽量通过多种渠道,多多获取灵材。
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有某种特异灵材出现,一举解决两只鼠妖的问题。
夜色中,陈叙带着阿实与魏源踏过了界碑,走向了天明的方向。
他乘风而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远远见到了阆奚县城池的轮廓。
但陈叙却并没有选择入城,而是离城不远的一片林子里寻了一棵树冠丰密的大树。
他轻飘飘地跃上树梢,卧在月光下,天地间。
两只小妖与他相伴,不过阿实又回到灵囿囊中沉睡去了。
魏源一向习惯睡山洞、睡地底,这还是首次睡树梢,它只觉新鲜有趣,挨着陈叙说:
“陈兄,树梢上的月光原来这样大,好像整片天空都是月光。”
陈叙取了醉灵酒出来,请魏源与自己对饮,忽然诗兴大发,含笑长吟: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他吟诗时,魏源慌忙从自己书箱里取出纸笔。
小刺猬急急将纸笔往陈叙手上推,催促他:“陈兄,这等好诗,要写下来,写下来啊!”
陈叙哈哈一笑,接过了纸笔。
他斜卧树梢,一手执笔,那雪白的宣纸却如同是被神明之手操控般,凭空立在他面前。
陈叙饱蘸浓墨,挥毫而就。
笔法淋漓,似如天河倾泻,滔滔而下。
月光下,是一缕青烟升腾而起,也是小刺猬朗朗的念诗声,荡漾了整片墨色天幕。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念诗声落下,小刺猬整个儿却仿佛是被雷霆击中一般,整个妖躯陷入了触电般的颤抖中。
它太激动了,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样一个月光下,自己竟然亲眼见到了这样一首诗篇的诞生。
陈叙仿佛是有感而发,又似乎是不经意写就。
可他随性任意的寥寥数笔,却竟然写尽了千古明月,古今怅惘。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笔法?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魏源喃喃重复,真恨不得高声呐喊,又唯恐自己的声音太过唐突,惊扰了此时的明月,还有那月光下斜卧的人。
它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想要表达,此时此刻却又偏偏还要尽力隐忍,无从宣泄。
魏源不知道的是,就在陈叙挥毫落笔,诗成青烟的那一刻,阆奚县城中,有数道目光,也恰在此时抬眼见到了月光下的青烟。
其中有临川府才子宁思愚。
宁思愚祖籍临川,其实却是出身玉京大家。
因生来体弱,不堪承受玉京天都中豪门子弟间的争斗倾轧,索性便在两年前回了原籍修养。
只等这一次乡试中举,得到功名加持,夯实文海根基,增强气血体魄,再风光回京,一雪前耻。
宁思愚从临川府而来,借道云江府,原本为的是在乡试前再勘察一遍天南道水系。
他有心要著作一篇《天南水经》,也好凭此一举名动天下,甚至如玄榜上的某人一般,未成举人便登玄榜。
这等壮思不足为外人道,唯有身边一二名亲近长随知晓。
但宁思愚内心深处仍然背负了极大的压力,以至于每到深夜,总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今夜借宿阆奚县,他又在客栈中凭窗望月。
却不料一抬头,竟见远方天际有一缕青烟冲天而起。
那青烟初时不疾不徐,升至半空时忽而矫健腾挪,似如青龙出岫。
其间煌煌气势,宛如川流纵横。
宁思愚一见之下陡然心惊,不由得便在此时抬脚一跨,一张风字符就被他贴在了身上。
他飞身跃上屋顶,带起细微咔嚓声。
守夜的长随听到动静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惊问:“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宁思愚却不答话,只是取出一枚短哨轻轻一吹。
“唳!”
天上霎时飞下一只翼展足有丈许之宽的金雕。
第249章 梦耶?非也,气煞宁公子
“唳!”
金雕双翅展开,划破夜空时,小刺猬朗朗的诵诗声犹在夜色中回荡。
它满怀激越,心绪潮涌。
小童一般清脆的声音却又抑扬顿挫,与诗中意象相合,似乎携带了千古的愁思,又自有一种出离于人间般的洒脱。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它动情地赞颂:“陈兄,谢你这杯醉灵酒,谢你这首问月诗,你我对酒当歌,浮一大白!”
月光中,青年的声音疏朗一笑:“阿源,你我共饮,月光当不寂寞。”
酒香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宁思愚坐在金雕背上,此刻却有些听呆了。
他口中喃喃:“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便是诗成青烟的文字?
不,这何止是诗成青烟?为何在我听来,此诗已是超越世上多数青烟诗?
是谁?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偏僻小城的荒野中写下这等名篇!
快,雕儿,向东飞。”
金雕应声转向,双翅一展,立刻循声飞去。
越是离得近,酒香便越是轻盈漂浮,流动在空气中,融化在月光里。
宁思愚虽然很少饮酒,见识却不少,他微微耸动鼻翼,不由赞了声:“好酒,灵性十足,虽未至妙品,这酒香却是不俗。
能随意在野外饮用这等美酒,对方定是身家非凡之人。
莫非竟是哪位儒道高士在此?
可是如今尚在人世的大儒……却不曾有谁姓陈。
到底是谁?
不,不对,有妖气!”
宁思愚一惊,连忙微微按捺住金雕的飞行速度,心中则是矛盾重重:“有妖气,与那人对饮的竟是一小妖?
此人亲近妖类,我、我到底要不要与其结交?”
宁思愚心中矛盾重重,他乘坐金雕飞在空中,明明面对的是朗朗月光,可他的心深处却有诸般念头,如同流光滚过。
一刹那已是万千思虑,百转千回。
他却不知,远处的陈叙已经发现了他。
毕竟是那样大一只金雕,陈叙又不是瞎子,他且神思敏锐,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异常?
同时,陈叙还察觉到了金雕徘徊辗转的举动。
又有宁思愚称赞酒香时,一个【点赞+150】跳了出来。
陈叙立时微微扬眉。
魏源饮了一杯醉灵酒,就又开始晕晕乎乎。
它也见到了金雕。
作为刺猬,它天性有些害怕这样的猛禽,不由得带着醉意靠近陈叙道:“陈兄,天上、天上好大一只雕,叫得我、叫得我好心慌。”
小鼠已经沉睡在了灵囿囊中,陈叙便伸手叫魏源到自己怀里来。
他从树冠上站起身,带着一身清风与三分酒气,道:“此雕徘徊盘旋,恐有异样。阿源既然不喜欢,我们便走罢。”
本来就是露天夜宿,宿到哪里不是宿?
陈叙惯来不怕事,但也懒得惹事,不想见的人尽可以不见。他便抱起小刺猬,足踏清风。
正所谓列子御风行,泠然善也。
御风飞行,畅然快哉。
陈叙朗声一笑,忽然一脚踏入幽冥。
再转瞬,他已是出现在了三十里外的阆奚城中。
罢了,还是入城,寻个客栈,睡得安稳。
陈叙走得太快了,以至于随着金雕徘徊在空中的宁思愚完全没能发现,他所要寻找的诗人已在这瞬间远去。
等到他终于想清楚想明白:“也罢,虽是与妖为伍,却也不见得就是善妖派。
况且即便是善妖派,也没什么不能结交的。
若是前辈高人,总有些不同寻常的怪癖,这也没什么稀奇。”
宁思愚想明白了究竟,当即叫金雕向着先前酒香飘来处飞去。
可是这一追寻,却只觉酒香先是明烈,后来却逐渐缥缈微弱,再到后来,就连缥缈的酒香也不见了。
不知何时,原本清晰明了的追寻路线竟是模糊得一塌糊涂。
宁思愚飞行徘徊,茫然半晌,直到天上的月光不知何时又躲入了云层之后,他竟都未能寻得作诗之人的踪迹。
就好似对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如此转瞬间,竟是凭空消失了。
若非那一首绝妙诗篇,那一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至今犹在宁思愚心头辗转流连,朗朗有声,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方才所经历一切都不过是幻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