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自己此番是见到了极为了不起的东西,可究竟有多了不起,以他们的见识一时间却又实在难以理解。
直到有一人忽然指着天空道:“快看,那是什么?”
“嚯,好大一条龙!”
“不,那不是龙,那不是龙啊,好似是龙骨也……”
“什么龙骨,那分明是、是一个、一个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见那半空中,伴随滚滚青烟而升腾起来的,竟是一座巨大的机械造物。
有木质的横板层层排列,纵行滚动,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履带,乍看去,竟果真是如长龙飞天般。
哗啦啦,那龙骨飞绕之间,又有水流穿行其中,观其角度,却是逆流而上!
世上水流,自来从西向东,从高到低,又何曾有从低到高的?
逆流而上,若是放在水中生物的角度来看,那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莫大的勇气,是最神奇的蜕变。
如同鱼跃龙门,便是如此。
逆流而上,倘或是放到整个天下的角度来看,更是一种足以震撼一代代人心的宏伟意象。
凡逆流而上却成行者,谁不言人中之龙?
这或许,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鱼跃龙门。
哗啦啦!
龙骨还在飞速转动,那巨大的虚影在青烟与长空之间滚动翻转,渐渐凝实。
直到不知哪一刻,忽闻一声龙吟。
嗡
龙吟之声,与青烟一并翻飞长空,流转水天。
这却并非是璨星水君在龙吟,他虽头生犄角,却委实算不得真正化龙。
原来发出龙吟的,竟是天空中,那宛如龙骨般的巨物!
所有人都仰头望天,全部看呆了,听呆了。
一片寂静中,唯有一声长笑响起。
“哈哈哈!好好好!”发出长笑的,正是璨星湖水君。
楼船前,小舟上。
负手而立的璨星湖水君发出了畅然而旷远的长笑声。
笑声滚动在天际,与此刻龙吟相合。
远处,琉璃岛上。
正狠狠瞪着前方,目眦欲裂的池杰霎时愤怒得几乎跳起来。
他口中还在翻来覆去地说着“不可能”,结果却又听龙吟,又听长笑。
而发出笑声的居然还是璨星湖水君。
池杰愤怒之极,再也不顾不得自己在水上发言是不是会被璨星湖水君知晓,只是手指前方,愤然道:
“竖子!蠹虫!蠢货!
笑什么?你们都在笑什么?
有何好笑之处?蠢虫,杀他呀,吃他呀,还不行动你笑什么笑?
活该一辈子化不了龙!啊啊啊啊”
声音未落,池杰却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便在这极致的愤怒中,他怒瞪的双眼眼角处,竟陡地迸射出了两道鲜血。
鲜血怒射而出,痛得池杰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旁边亲随慌忙来扶,却被池杰如同疯了般愤怒推开。
他大喝:“滚!都给本公子滚开!
你们快看,快看那蠢蛇……那竖子做了什么?他们动手了没有?”
两个亲随只得躲到一边,他们远远观望楼船那边的动静,口中却是结结巴巴,讷讷不敢言。
璨星湖水君与陈叙动手了没有?
呵,动什么手?
没看那璨星水君的长笑之声,至此未绝吗?
楼船上空,长笑与龙吟声相合。
昂
激越龙吟昂然向天。
哗啦啦,巨大的龙骨翻滚游走,真如龙行九天。
青烟蜿蜒环绕,直至某一刻,那青烟与龙骨一并飞至更高处。
这两道似虚似实一般的巨大影子便终究向着云天,鸿飞冥冥,消失在红尘的视线中。
“好!”
璨星湖水君朗声大笑:“好一道龙吟,好一架水车,观此奇景,可见吾此生不孤也,此行不虚也。”
笑罢了,又是一声长叹。
他在长叹,甲板上却无人敢应。
人声仍然是寂静的,唯有楼船二楼的某个窗户口,传出年轻人悠然沉静的声音:“此物尚且是初次现世,世人或许都不相识。
水君却居然能一口叫破,言道那是水车。
果真不同凡响。”
璨星水君负手立于孤舟,大笑说:“既是运水之物,想来便是水车无疑。
只是这水车的模样与此世现有之水车竟是相差甚远,也不知陈道友是如何设计出此等水车?
这水车竟能使得水行逆流,吾一生与水相伴,却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人一妖隔着楼船的窗户,互相对起话来。
甲板上的人们这才知晓,那二楼窗户口说话的年轻人,想来便是济川县陈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也不知这陈叙,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275章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二合一)
大船甲板上,一双双目光尽数聚焦二楼。
毫无疑问,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期待陈叙的出现。
可是二楼客房中的陈叙,却并没有半点要现身的意思。
他倒不是惧怕外头的璨星湖水君,而是对方来者不善,却偏偏在陈叙绘制龙骨水车,生成异象后态度大变。
如此前据而后恭,陈叙又怎么可能轻易出去见他?
客气地称他一声“水君”,那是因为相传此妖在璨星湖修成气候已有数十年。
至今,璨星湖周边一代还时常有水君的故事流传。
十年前元沧江决堤,璨星湖上众多岛屿却并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水灾侵害,传说亦有水君庇护之故。
虽不知传说真假,陈叙依旧愿意保留风度。
但再多,却是不能了。
这种不露面,实际上正是对这璨星水君先前态度的一种对抗。
对方破浪而来,开口就是“济川县陈叙何在”。
纵使后来陡然转变态度,可难道还要陈叙出去说一声“谢谢你”不成?
对方如果识趣,此时就该当做无事发生,自己笑几声,再老老实实沉入水底,仍然回到深水中做他的“水君”去。
不现身,这是陈叙给对方的信号,亦是一种试探。
交锋,其实在双方对话的那一刻
不,实际上是在璨星水君孤舟破浪而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甲板上,人群目光炽热。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激动而又紧张地来回在天上与水面上徘徊。
天上的,是陈叙。
楼船二楼处于高位,人们需要仰头才能看过去。
水上的,是璨星湖水君。
气氛忽然有些莫名的尴尬,因为璨星湖水君方才的第二句问话陈叙并没有回答。
璨星水君问的是:“也不知陈道友是如何设计出此等水车?”
陈叙静默了片刻,一息、两息、十数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便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由得在甲板上逐渐弥漫开来。
陈叙为何不答话,他在做什么?他想要做什么?
船上众人心跳加速,船外虽然早已水波平静,可无形的浪林却在人们心中激荡良久,始终无法平息。
直到不知何时,天际晚霞将浩渺湖面渡上了一层金光。
一阵晚风忽地吹来,二楼客房中,陈叙的声音不疾不徐,悠悠传出:
“不知水君可曾听闻?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意为,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我自云江府而来,一路北上赴考,见过太多农人因为灌溉苦恼。
自来水源若是处于高位,灌溉虽然相对容易,一旦雨水过盛,水位大涨,田地却有被水淹之危。
而水源若是处于低位,虽不必再担忧田地轻易被淹,挑水灌溉却是艰难。
农人只有两条腿一双手,只能挑起一副担子。
他们负重有限,气力有限,为一年收成却也不得不在烈日下来来回回。
磨破了双肩,走软了双腿,腹中饥渴,汗湿衣裳。
可是他们毫无办法,因为他们看天吃饭,每一次农时都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