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了一句不喜欢,他又觉得自己言语过分刻薄,脸上露出赧然,转头又说:
“可是圣贤又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他好像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严重的错事,我却还是不喜欢他,是不是太过小心眼了些?”
这一说,倒将陈叙说笑了。
陈叙不直接回应魏源的话,却反而问小鼠:“阿实,阿源说自己太过小心眼呢,你认为如何?”
小鼠阿实也蹲在窗户口。
它一向跟着九爷东躲西藏,便是偶尔有不需躲藏的时候,也多半是身处在市井中,借助人间的繁华气息掩盖自身妖气。
而如此时这般,乘坐楼船,居高临下观看浩渺烟波
这般景象它却是前所未见的。
阿实只觉得,自从跟着陈叙,短短时日内,自己见过的风景竟比从前数年还要多,还要妙。
最有意思的是,它的视角完全变了。
它站得高了,自然也就看得远了。
因此陈叙这般忽然一问,阿实回忆了一下魏源方才说过的话,便道:
“刺猬是小心眼呀,那个什么水君,你要讨厌便讨厌,要喜欢便喜欢,不论喜欢还是讨厌,都不过是寻常事。
用得着这般放在心上反复拷问自己么?
比如我,我有时候不喜欢你这刺猬,我便直说了,可从来不会强迫自己喜欢你。”
说完,阿实还吱吱吱地哼出了声。
魏源:……
魏源顿时被说得整个刺猬都呆住了。
它头顶软刺不由得倒竖起来,有那么一个刹那,真是无地自容到了极点。
一向来都是它在小鼠面前表现宽宏大度,何曾有这一刻,它竟被小鼠说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而后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那么此时此刻该如何是好?
难道是要转身就逃?
那肯定不可能的,真要是走了,那可就是拱手让位了。
可若是不走
魏源呆了片刻,忽然就将双手抱在身前,然后对着小鼠拱手作揖道:
“阿实你说得对,是我过于小心眼,扭捏纠结,心绪不畅。
原来该喜时喜,该怒时怒,喜怒由心,方才是真性情。
多谢阿实教我,魏源受教了。”
这般拱手作揖,诚恳道谢,反倒又叫小鼠也呆了下。
小鼠便挺了挺自己的胸膛,昂了昂自己的小脑袋。
想了想,它又将自己的昂起的下巴往脖子方向压了压,使自己不至于显得太过张狂得意。
这才露出两个门牙,笑弯了眼睛道:“其实我也没有教你什么。咳咳……
还有,其实如今我也不讨厌你了。
魏源,今夜又是十五了,月亮好圆啊。
还有不到两旬,书生就要考试了。
时间过得好快呀。
对了,书生,你今夜还要召唤那个托盘鬼,叫它去鬼市么?”
小鼠说话十分跳跃,一时转动一个话题。
转瞬又说到了托盘鬼与鬼市。
原来自从上两回陈叙向两只小妖转述过鬼市的奇闻,小鼠就对鬼市念念不忘。
不过它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因此从不吵嚷着说要亲自去鬼市。
顶多也就是听一听鬼市的热闹,增长一番见识也就罢了。
陈叙说:“此刻是在船上,生人极多,还是不要招鬼比较好。
依此船行速度,不到天明只怕这船便要靠岸,到那时我再寻个僻静的地方,打开鬼市,送道兵过去。”
鬼市的规则虽是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开放,但其实鬼市真正落幕的时间是要到第二日天明。
也就是说,鬼市是会横跨初一初二、以及十五十六这几日的。
十六日凌晨,日出之前,鬼市都可以打开。
陈叙一边与两只小妖说话闲谈,他的手掌却是轻轻抚摸在桌案前。
此刻的桌案前,正虚虚漂浮着一套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图纸。
这一套图纸,正是陈叙先前绘制过的龙骨水车全套图纸。
原先图纸绘成时,青烟如龙,气冲斗牛。
那青烟一时三刻后消散了,可是图纸的原稿却在楼船的客房中完成了一种奇妙的蜕变。
陈叙多次加点,在短短时间里连续给自己的三元属性各加了三十点。
这种极限的加点方式,使得龙骨水车的图纸变化奇异。
如今,陈叙仅仅只是伸出手来,轻轻碰触在图纸边缘,便自然能够感应到一种极致的锋锐。
恍惚间,竟叫他觉得,自己此刻碰触的不是什么图纸,而竟是某种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偶尔有寒光从那图纸边缘闪过,陈叙心念微动,图纸却又忽地浮空三尺。
是了,这套图纸受到陈叙心念控制。
他神思感应这套图纸,也不必有什么关联技巧,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如臂使指般的顺畅感。
再一动念,主图上方,那一架活灵活现的龙骨水车便忽地骨碌碌转动起来。
哗啦啦!
水声从图纸中传出。
宛然又似有龙吟之声。
昂
龙吟缥缈悠长,忽而却又生三分凄切。
咦,不对,发生了什么?
第278章 月光下的召唤术
楼船客房中,图纸上的龙骨水车居然发出了凄然长吟。
自来宝物有灵,若生异象,必然是有异常之事。
陈叙抬手轻轻按住了发出长吟的图纸,心中念头电转。
洞微、观潮法、御灵术,诸般感应法门霎时发散,陈叙文海中神思飞渡,一刹那,楼船四周一应气机尽皆映入心魂。
楼船上的人们并不平静,月色与水波之间,既有各种兴奋的议论谈说,也有低低的窃窃私语声。
即便是回到了舱房中,也极少有人在此时入睡。
看上去的静谧的,只是天上的月光,而不是此时楼船上的人们。
最有意思的是,陈叙甚至还发现了有好几波人在二楼舱房的走廊间徘徊。
这些人衣着形态各异,可是他们徘徊的目标,却几乎都一般无二地指向陈叙。
原来陈叙在楼船上与璨星水君隔空一晤,又使青烟腾空而上,船上的人们又岂会对此毫无应对?
其中有不少头脑灵活的人,甚至已经在设想是否能与陈叙攀上交情了。
二楼走廊,低语声来来回回。
“香主,咱们此去是拜访,是表达谢意。咱们恭恭敬敬的,料想那位陈相公也不至于将咱们赶出来罢?”
“你懂什么?纵然陈相公不赶人,可是咱们冒昧打扰,搅了人家清净,那不也是讨嫌么?你想做个讨嫌的人?”
“那、那要是不去,难不成咱们就光在这里等一晚上?”
“便是当真等一夜,又有何不可?小郑啊,你当如此想。那位在水君前来时都不曾露面现身,可见是当真不想理会这一应俗事的。
咱们还贸然打扰,那是去至谢吗?那是在找事儿,是在给那位添麻烦。
做人岂能如此莽撞不识趣?”
“啊,可是香主……既说不能打扰,那咱们又为何要到这走廊上来?咱们自去舱房里等一夜不好么?”
香主的语气微微含笑:“虽说是不能打扰,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年轻人,不懂事!”
他伸手轻敲了一下身旁年轻人的头颅,又继续微微弯着腰,斜探着头在那走廊边等着。
走廊的另一边不远处,又有几个富商打扮的人,同样探头探脑,徘徊不定,且不细提。
陈叙神思发散,细致感应了一番四周,只觉船上虽然人声芜杂,但要说龙骨水车图纸的异样是因为这楼船而引发,那却是没来由的。
陈叙沉下心神,大脑飞速转动。
排除了楼船上的问题,又排除了楼船附近、茫茫水路上有可能出现的一切障碍。
再联想此前经历,陈叙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了璨星水君身上!
九百里璨星湖,虽是烟波浩渺,神秘无数,但这一带的水路其实早已被平阳、青林两府豪强摸透。
璨星湖上还能有什么大危机?
便是有,也多半与璨星水君脱不了关系。
是璨星水君仍不死心,还想再来寻陈叙麻烦?
陈叙微微皱眉,直觉并非如此。
他从璨星水君此前突兀出现开始向前推算,心中料想,一个陌生的人物
璨星水君虽然是妖,但已修成了人形,便似乎是有了一定的人性。
他与陈叙素不相识,却拦路来见,这从人性的逻辑上来讲,本该是毫无道理的。
除非他此来有什么目的,又或是背后受了谁的驱使。
可是谁能驱使得了璨星水君这等大妖?
这背后,是陈叙的仇家,还是……是此番乡试场上的对家?
陈叙仇家不多,从前被他杀过的林齐与林渊兄弟可以忽略不计,毕竟都差不多死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