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倘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有没有可能,这黑舌老鬼口中的“谢氏女”才是真正的危机所在?
毕竟,池杰在陈叙手中实在不堪一击。
虽有波折,实则轻易,似乎就还差着些什么。
人间,远程操控着一切的陈叙压下了心底微微生起的波澜。
鬼市中,道兵在静默间侧耳听。
黑舌老鬼娓娓道来,这次是一口气说了个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的故事:
“谢怀铮之女,亦是命运坎坷之人。
她生下来不到三岁,母亲便因病去世,只留下一封手书与些许钱财,同时将她托付给了江东一位故交。
却不料那故交也是个短命的,只将这谢娘子教养到七岁便亦是撒手人寰。
最后,谢娘子辗转到了故交的兄长家中,被那户人家当做童养媳给养了起来。
十五岁时,谢娘子与养母家的弟弟成了婚,养父母却又前后生病去了。
坊间便传闻她是天煞孤星,但凡与她亲近的都必定没有好下场。
这时候,谢娘子的丈夫有些信了坊间传闻,便对谢娘子极为不好。
那小相公日日借酒消愁,得了些钱财便去赌博,输得精光溜溜后回家就打媳妇。
可怜谢娘子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养父母,因此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她一边逆来顺受,一边又将家里家外操持极好,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被她焐热咯!
如此又过半年,忽有一日,谢娘子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一怀孕啊,她那小相公便也有了些改变。或许是想着两人都有了后代,从前的种种忿恨皆应随之而去,因此总算不再与谢娘子置气。
这般一来,双方也过了些好日子。
可谁又料到好景不长,你们猜怎么着?
原来是谢娘子生下孩儿产褥期间,因照顾婴孩艰难,她那小相公又生了闷气,转头去寻赌坊消遣。
这般再赌三赌,谢娘子的小儿甚至尚未满月,忽然那一日这小相公就带了赌坊的人前来,说要拿小儿去抵赌债。
原来是有修行人算到,说这谢娘子的小儿根脚不凡,资质殊异,适宜进入仙门做个仙童。
谢娘子如何肯信赌鬼的话?
她虽是产褥期,却也绝不准许旁人轻易抱了自己的孩儿去。
如此这般一番争夺,一方是绝境爆发的母亲,另一方是身强力壮的赌坊打手。
两边你来我往,你追我逃,最后,谢娘子奔到了三条巷外的一口深井边。
那是整个县城最有名的一口深井,旁边数个街坊都在此井取水饮用,谢娘子不小心一脚踢到了井沿,呼啦一下就带着孩子一起摔到了井里。
唉!”
黑舌老鬼一声叹息。
旁边众鬼原本个个叽喳聒噪,可听着黑舌老鬼讲故事,不知不觉却都听入了神。
既是听入了神,众鬼便不自觉安静了好半晌。
直到此刻,才慌不迭有鬼叫喊:“哎,黑舌老鬼你叹什么气?后来呢?后来又怎样了?
你既说这谢家小娘子是凡人,又说她跌到了井里,这般一来,这么个柔弱的小娘子还如何能够炼制蛟龙?”
黑舌老鬼嘿嘿笑说:“莫急莫急,总有奇遇不是吗?”
是啊,奇遇!
众鬼为何愿意听这黑舌老鬼讲故事?
皆因这黑舌老鬼的故事,不知怎么地竟拥有一种说不出的传奇感。
黑舌老鬼不紧不慢,又抑扬顿挫,继续说:“谢小娘子带着小儿一起跌入了深井,却不料这深井原来是连通着数十里外的金翅江。
金翅江亦为元沧江支流。
元沧江,既贯通咱们天南七府,又有几道支流流经江东六郡。
天南七府的元沧江大决堤便在谢娘子跌入深井的那一日。
那一日,谢娘子悲愤欲绝,怀抱小儿落井。那一日,天南七府遭遇了十年一遇的大暴雨,元沧江决堤。
金翅江亦是江水大涨,浩浩荡荡的江流将谢娘子冲入了元沧江主支。
谢娘子那未曾满月的小儿,便在这滔滔洪流中当场毙命。
尔等可知,一个眼睁睁看着孩儿在自己怀中毙命的母亲会爆发出何等力量?”
故事惨烈,众鬼却喊:“再是爆发又如何?那谢娘子也只是个凡人!”
黑舌老鬼叹息说:“她虽只是凡人,可她却是谢怀铮的血脉啊。
诸位又可曾听闻,极情极性,立地成圣?
谢娘子怀抱小儿尸骨,在决堤的洪水中漂泊十数日。
小儿虽已死去,她却总在幻梦中挤出乳汁喂食小儿。
她吃过洪水中飘来的腐尸,捡过淤泥里稀烂的树根,与野狗争食,与天争命。
她这般千难万险地活了下来,然后有朝一日,她在洪水过境的烂泥里,听闻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孤女,而是当朝钦差、谢怀铮之女!
哈哈哈,她的母亲临死不曾告诉她这个秘密。
她的父亲此前也不知晓她的存在。
是烂泥里的相遇,才叫父女相认。
可是这个时候,谢怀铮也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唯有暗中留下一件宝物交予谢娘子,他自身却是被万众捆绑,上了刑台。
谢娘子母亡、父死、子溺,她怀中抱着小儿的枯骨,在那一日立地成魔!”
黑舌老鬼桀桀鬼笑,声震鬼市数条街道。
第294章 阴寿飘如雪花
什么立地成圣!
立地成圣,又如何有立地成魔来得痛快?
鬼市中,黑舌老鬼桀桀怪笑。
他大笑着说:“入魔好啊,只需舍得一身精气寿元,将所有血脉、潜力,尽皆化作魔性之物。
那谢娘子原本资质非凡,她在人间受尽磋磨,可以算是看透了红尘百苦。
这般历经红尘生离死别,贪嗔痴怨,又拥有天生一段灵骨之人,原本是绝佳的修行天才。
那时那刻,谢娘子若是得遇一位正道,或被某位真人度化,说不得十年后的如今,这大黎天下亦会再多一位金丹真人也未可知。
可造化弄人。
谢娘子未曾得遇正道,她却入了魔。
且凭借谢怀铮留下的宝物,一路苦修至今。
她以自己那死去的孩儿做脊骨,日日夜夜潜伏在元沧江中修炼。
抽取水系精华,熔炼江底灵气与怨气。
这般十年已过,整个元沧江,只怕都要被谢娘子炼做蛟龙咯!
待那蛟龙炼成之日,便是整个天南七府,连带江东六郡大灾之时。
蛟龙翻身,必使天河大泄,洪水滔天。
届时,那水灾之巨,莫说是数十年一遇,便说一句数百年、数千年一遇只怕都不为过啊。
满天南、满江东,又有几人能不在此水灾之下倾覆?
什么大黎皇朝,什么浩浩江山,又什么富贵贫贱,百姓生灵,俱都要在此水灾之下通通折损!
会死人,会死许多许多人,会死数也数不清的人,哈哈哈……”
黑舌老鬼昂起脖颈,再次大笑起来。
此番大笑时,那漆黑长舌坠下,在半空中哗哗垂落,竟仿佛是一道黑色的瀑布般。
他发出鬼笑时,声音既似风声,又似水流声。
哗啦啦,轰隆隆
众鬼情绪无不被他感染。
顿时便有鬼声欢呼起来:“会死人!死许许多多人!哦,哦,人间要有大灾咯!”
“嘻嘻嘻,桀桀桀……”
“人间大灾又如何?我鬼市之中添丁进口呀!嘻嘻嘻……”
“好也好也,我等死于水灾,尔等又如何能不死于水灾?”
阵阵欢呼声中,忽有鬼问:
“什么死于水灾,你不是长舌而死么?”
“胡说,我明明就是死于水灾!”
“可洪水来时你并未死,明明是洪水褪去以后,谢钦差来救灾,你骂了谢钦差这才死了。”
“骂人又如何会死?再说了,难道只有我骂,你便没骂?”
“我、你……啊!”
阵阵吵闹与啸叫中,忽闻一声惨叫。
原来是有个肤色青白的水鬼,因在争论时语塞,陡地便失了一口气,命丧当场。
“三十年!又是三十年阴寿!”
这青白水鬼死后,幽蓝色的“三十”二字直直冲入了他对面那鬼的体内。
众鬼见状,非但无惧,反而又一次高声欢呼起来。
群鬼啸叫,眼看是有越来越多的鬼物化作轻烟,在种种争论中命丧当场
这其中,有极多鬼物丧命之后,其阴寿却是飘向了黑舌老鬼。
眼看黑舌老鬼啸叫声声,他一边又伸出自己深渊般的黑色长舌,舔舐了越来越多的阴寿。
他腹中且又发出声音,引导不止:“人间将有大灾,人间灾难时,便是我幽冥盛世至。
诸位,尔等且再想一想,说一说,那位谢娘子,究竟能不能炼成蛟龙?”
众鬼顿时又声声欢呼:“能!必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