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鬼道:“哦,原来是您杀的他啊……不对,什么?是是是……是尊上,是您?哎哟!”
正晕晕乎乎、飘飘然转动的托盘鬼顿时更晕了。
它险些没直接从矮个鬼的手上飞出来!
但它飞不出,它与矮个鬼实为一体。
真要飞出来的话,或许便是它死亡时的那一刻。
托盘鬼整个儿恍恍惚惚,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它的情绪既愉悦,又激昂。
在忘忧汤的作用下,它没有了焦虑,唯有继续清晰分辨道:“尊上,您杀了……谢怀铮。”
它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做出鬼鬼祟祟的声调小心问:“尊上,此事发生,你们那个、那个上头,有什么反应吗?”
陈叙听它提问,反而是笑了。
他伸手在四周轻轻一点道:“不必言语避讳,我已施法隔绝此间。”
又说:“我杀谢怀铮,乃是为民除害,斩杀恶鬼。上头能有什么反应?反倒是镇狱司,送了赏银与丹药过来。
诛魔除恶,朝廷嘉奖,皆有定例。”
他语气平静,清淡到几乎无形的雾气徐徐弥漫,将四周天地笼罩。
朦胧间,只见夜空深远,堤岸另一侧的璨星湖辽阔到仿佛成了一张苍茫的画卷。
整个世界有种无声的静谧。
唯有方寸天地内,一人一鬼谈话不断。
托盘鬼呼出口气,立时飘飘然道:“尊上神通妙法,真可谓是真人再世啊。
尊上,依小鬼浅见……这,谢怀铮死后化作恶鬼,盘踞蒲峰山十年之久,朝廷不管。
乍看起来,似乎是朝廷忘了此鬼存在。
可是后来尊上您诛杀此鬼,朝廷又给嘉奖。
这听起来,朝廷又像是没忘。
哎,这到底是忘还是没忘呢?
还有那位谢娘子,她到底会不会来寻您复仇?我,这,嘶……”
托盘鬼本来思路清晰,正在逐条分析着故事里的破绽。
可说着说着,它却又反而是将自己给绕进去了。
它以为自己会分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隐情,可哪曾想分析到最后,它却忽地蹦出一句:
“尊上,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无论如何,您可千万要小心防备呐!”
只能说,忘忧汤虽然提升了托盘鬼思维的运转速度,使它头脑分外清醒。可托盘鬼的认知上限却是客观存在,终究无法凭空突破。
这不是说托盘鬼笨、傻,而是信息有限,无可奈何。
陈叙却在此时冷不丁道:“老袁,你不觉得,谢娘子的母亲,行为也颇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么?”
袁,是托盘鬼不做鬼之前的姓氏。
陈叙此前也曾称呼过托盘鬼“袁道友”,那一声袁道友可将托盘鬼感动坏了。
可是感动之后,它却又诚惶诚恐,说什么也不敢应下“道友”二字。
最后好一番掰扯,陈叙索性便将托盘鬼称作“老袁”。
如此一来,托盘鬼反而身心舒畅,欢欣鼓舞。
托盘鬼本来都快忘了谢娘子母亲的存在,此刻陈叙一提,它便脱口道:“咦,是极!这谢娘子之母,本是青楼花魁。
她是花魁倒也罢了,她故意避着谢怀铮将女儿生下,姑且算是她胸怀气节,不愿拖累谢怀铮官途。
可后来她都病得快要死了,却居然也不直接告诉女儿身世,更不想办法赶紧将女儿送到谢怀铮身边去。
说是托付给友人,可什么友人好得过生父?”
那时候,那位谢状元应是并未娶妻罢?
这等人物,他便是养个小女儿在身边又有什么要紧?哪怕并不在明面上父女相认,只说是收养了故交的女儿,也好过将女儿托付给外人啊!
咦,不对……谢怀铮,谢怀铮那时到底有没有娶妻来着?哎呀,这个小鬼也不知。”
托盘鬼飘飘忽忽,老脸羞惭。
陈叙回答它道:“谢怀铮终身未娶。”
托盘鬼一惊,顿时说:“啧!莫非竟是个痴情种?是在为那花魁娘子守节?”
“这却不知了。”陈叙道,“但你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事有太多不合理之处,我们不能尽信黑舌老鬼。
此鬼亦有诸多诡诈,他能常年流连人间,又能知晓许多秘辛,想来身份不同一般。
你回去幽冥以后,可以暗中打探此鬼消息。
行了,你去罢。”
话音落下,陈叙抬手划开幽冥人间的壁垒。
托盘鬼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它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尊上!哎哟尊上,小的舍不得您啊……”
哗啦,托盘鬼被一阵清风催动。
矮个鬼带着它,猛地一脚向前,便一并跌入了深邃的幽冥世界。
唯留下托盘鬼一声惊呼,余音未绝。
陈叙竟是如此干脆,说将它送走,便转瞬将它送走了。
“哎哟!”托盘鬼的惊呼声仿佛仍然响在耳边。
陈叙轻叹一声,他没有告诉托盘鬼的是,在他看来,谢娘子一生悲剧,与其说是造化弄人,反倒更像是某只无形大手在刻意雕琢。
为何做此想?
皆因其一生经历,委实太过“标准”了些!
第298章 人间小事,暗流何处
陈叙认为,世上多数巧合,倘若“巧合”过头,往往就有人为的可能。
主要是,谢怀铮的死亡时间,与谢娘子的落水时间,衔接得太过顺畅了些。
当然,也不能只凭臆测就下结论。
因而在送走了托盘鬼以后,陈叙立刻带着小刺猬与小鼠在平阳城中寻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住。
彼时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鬼市中发生的一切都如幻梦消散。
一轮朝阳却跳跃在天际,逶迤的霞光将漫天云彩涂染得犹如仙山万重。
偶有鸟鸣啾啾,脆响在清晨的屋檐下,树梢上。
南城人流相对较少,房东是个三十多岁的掌家娘子,言语脆亮,行事爽利。
她将一应家什与小院钥匙都交付给陈叙,就怀揣着三两银钱,喜滋滋地离开了。
遇到邻居问她将院子租给了什么人,她只笑说:“我哪知晓那是个什么人?咱又不是衙门里查户帖的。
只瞧着一身文雅,气质不凡,想来是个读书人罢?
或是什么外出游学的世家公子也说不定哩!”
“哎哟。”邻居顿时发出惊声,“真是世家公子啊?这我怎么不信?真要是世家公子,怎地就住到了咱们城南?”
房东娘子笑说:“城北不是要开贡院考乡试么?那地界从前是幽静又高雅,可如今却不是啊。
人多是非多,住到咱们城南来又怎么了?
咱们这里不清净,民风不好么?”
邻居大婶立刻就挺起胸膛,微昂下巴,自矜道:“那可不,咱们新荣坊啊,就算不是个个有头有脸,那也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
谁不是殷实人家?哪个不好相处?”
房东娘子三言两语竖立起了陈叙不好招惹的形象,又将一向好事的邻居给架了上去。
而后便心满意足地揣着银子走出了街坊,心里想的是,要去早市给家里儿女割一块豚肉,打打牙祭。
唉,家里死鬼丈夫因为意气之争被人打断了腿,她又能如何?
唯有自个立起来一些,但愿老宅如今是当真清净了,不要给那租住的陈相公添什么麻烦才好。
房东娘子所谓的老宅,便是陈叙今早租住的小院。
他之所以在偌大的南城区域选中这座小院,皆因观潮法感应察知,此处灵气比之其它地界略微丰足些。
当然,只是丰足些许,一丁点的波动,再是换个修行者来查看,通常也很难查探出什么区别。
也就是陈叙感知分外敏锐,这才选中了此处。
真正住下来以后,陈叙发现,灵气的丰茂或许是来自于院中的石榴树。
也或许是石榴树下的那口枯井。
是了,这井早已干枯,否则那房东娘子一家也不会从中搬出,又另外置办住处。
陈叙仔细感知过,这石榴树不像是拥有完整灵智,修成了树妖的模样。
此间之所以灵气略微丰茂,或许正是因为院中有井。
而井下水脉又曾连接到平阳城的主灵脉,这才带来了些微的灵气外溢。
但如今这水脉毕竟又枯竭了,那所谓的灵气外溢便只剩下微末残余。
世人常说风水宝地,可以想见,这座小院从前的风水应是上佳。
而自从水脉枯竭,其风水遭受破坏,这小院从前的优越之处也自然消失无踪。
不过不论如何,租住此间备考,总好过别处。
陈叙住下后,将小刺猬与小鼠从妖心莲房中放出。
妖心莲房被他用万变如意符变作了一枚形如翠玉一般的莲蓬发簪,再加上水魄珠变化成的发带,如今陈叙随身携带两件宝物,乍看去竟有了富贵王孙般的气质。
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小鼠伸了个懒腰,在窗台上人立而起,欣喜叫道:
“书生,这是我们在平阳城的住处么?这里屋舍都好,胜过咱们在济川县住的老房子哩。”
那是自然,在济川县,陈叙租住的是破落小院。
而如今,这院子虽同样不大,却被拾掇得光亮洁净,屋宇都有修缮,瞧来清新雅致。
有黛瓦白墙,有庭中绿树。连窗棱都是简单雕花过的,阳光透进来,光影都带着花纹。
可小鼠欢叫了一声,却又道:“但不知为何,我又总觉得济川县的屋子是最好的,是咱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