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泉脉枯竭,田土龟坼,蝗虫遂乘阳亢之机,孳育无算……
然所谓‘旱蝗相生’,果真如此?”
他开篇破题,先写了蝗灾的由来。
自来世人理解,都认为“旱蝗相生”,这当然不能说错,但其实还是没能全面看清蝗灾肆虐的根本原因。
蝗灾能够肆虐,首先自然是因为蝗虫拥有了大量产卵的先决条件。
而蝗虫产卵,最喜河床干旱、植被减少
植被减少,土壤失水,首先会导致蛙类、蜾蠃的大量死亡。
而蝗虫的真正天敌,不是什么禽鸟,却是蛙类与蜾蠃!
同时,土壤失水,植被覆盖率降低,还会使得植物含水降低,蝗虫则最喜以此类植物为食。
干旱又会导致蝗霉难存,“蝗霉”之物,实为蝗虫致病之害。蝗虫若得此害,必生“抱草瘟”。
抱草瘟一旦传播,蝗虫群体则将大量死亡。
如此蝗虫难以成群,自然也就不再可能形成什么蝗灾了。
陈叙逐一分析了蝗灾形成的种种先决条件,最后总结:
“蝗害之因,不仅在于干旱,更在于水旱失衡,草木凋敝,阳气独盛,阴湿不济,蛙蛇俱亡,蜾蠃难存……”
说到根本,蝗灾的出现,不仅是在于干旱,而更是在于生态失衡!
如今这时代,自然没有什么生态的说法。
陈叙因此总结为:“时序失度,阴阳舛错。”
而时序失度,又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毕竟,植被又为何会骤然大量减少?此乃人为矣。
这就又回到了先前的问题:“斧斤不时,滥砍滥伐,致使根柢尽拔,水土流失,地气不藏。”
珑川一带,植被十去其八,土壤保水能力早就微弱至极。
四月不雨便至使河床裸露,山溪断流,井水干枯。
百姓群中,因为干旱速降而恐慌漫延,如此又造成了一系列恶性事件的发生。
诸如因为抢水而发生的群体械斗,因为粮食减产而引来的食物争夺。
包括但不限于,入室抢劫、谋财害命、卖儿鬻女……乃至于,人为菜食等等!
民怨沸腾,则妖气愈盛,妖害加剧。此消彼长,灾害甚矣。
写到此处,陈叙便看得明白,朝廷中一部分人其实应该也是同样看清了这一点。
如此,才有先前那道小题:斧斤以时入山林。
陈叙不知道他们看清了第一层,有没有看清第二层第三层,又或者虽是看得明白,但可有解决之法?
他并不全知全能,有些问题此时也无法深究。
他唯有以笔墨为神器,在此时此刻完成自己应写的这篇文章。
根据蝗灾产生原因,平此妖蝗:
其一,养国山林,复土保水。
具体实施方法则又有洋洋洒洒十数条。
诸如封山育林,春三月禁斧斤;
遵循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之阴阳伐木法则;
复古礼,再设大黎《田律》,设立虞衡二司,既控制伐木,亦定期植树;
如“无树者不椁”,“民栽官补”等等。
此外,更应从百姓之中,传播育林之术。
如正月移栽,压条分根,壅土护根,使根系复壮等等。
尤其重要的一点则是:要使民爱其树!
何以使民爱其树?
不过是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害罢了。
有赏有罚,利驱之,刑罚之。
长此以往,水土复生,此即为千秋万代之计!
但这些,又还不够。
北疆今时大旱,如何植树?
陈叙于是又提出其二,兴修水利,南水北调。
南方常有水患,北方常有旱灾,何不以运河、湖泊、水库、江堰之利,使南方水系连通北方?
同时,要启动治理北方江河。
九川一带常年泥沙沉积,致使河道瘀堵,丰水期洪林肆虐,枯水期鱼虾难存,湍急处山水险恶,细窄处幽咽难续。
百姓世受其苦,农田灌溉亦难。
若不清理河道,又如何植树?
但水利修建,又绝非一时一地之功,此间细节,处处都是学问。
文章篇幅有限,乡试策论不能说得太过详细。
陈叙便以自己实地游走过的灵犀山脉为例,以元沧江为根基,选取其中一地,讲解水库修建,水旱平衡。
其中包括地段选取,数术模型,草木虫鱼依存互生,等等道理与方法。
最后,他以圣贤经典点题:
“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纵使妖生,其妖性亦然醇和;纵使性恶,其害亦轻易可诛,不至于酿成大祸,终至成灾。”
“蝗害之根本,不在于诛杀一二妖首。妖首可轻易杀之,若使蝗害禁绝,则需长远以计。”
“兴水利,清旱涝,养国山林,并育万物。”
“防蝗灾于未然,绝灾害之苗裔。”
“此为平蝗妖策。”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为如此。
彼时,陈叙落笔。
忽觉心潮涌动,文海震荡。
第326章 农夫,汪洋,文海
贡院中,陈叙闭目。
紫烟在他面前的答卷上升腾而起,光耀煌煌,致使满场皆惊。
或许又不仅是满场皆惊,文章生紫烟,该当举世震动才是。
可陈叙却顾不得身前此时的一切异象。
因为便在此时,他原本平静的文海忽然狂澜翻涌。
而文海中,一向随波逐流的墨砚扁舟则在翻滚的波林中轰然变大,凭空生长。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扁舟一般的墨砚,变成了一艘端正开阔的舟船。
船头,龙骨水车昂然如同龙首。
船尾,不知何时却隐隐约约多出了一道半虚半实的人影。
那人影头戴斗笠,手持镰刀,身边拄着一杆锄头。
他的脊背甚至有些佝偻,面上沟壑纵横,布满皱纹。
一眼看去,这分明便是一普普通通的老农。
为何一老农的身影竟出现在陈叙文海中?
是了,这是《悯农》诗中的那位老农。
《平蝗妖策》一经写成,陈叙文海翻涌,文气大涨,与此同时,第一位诗灵终于生成了。
其并非陈叙期待已久的侠客,却竟然是悯农诗中的老农!
老农立于船尾,腰背佝偻,满面风霜。
乍看去,他显得如此平凡而又渺小。
然而当他拄着锄头站在船尾时,原本狂澜翻涌的文海竟是在刹那间风平浪静。
轰!
墨船从浪头落至水面。
正中一道船帆高高升起,迎着猎猎风声,加速向着文海对岸驶去。
那对岸,如山岳、如星空一般的宏大轮廓隐约浮现。
虽然那些模糊的轮廓转瞬便又消失在重重云雾中,然而便是此刻的惊鸿一瞥,使得陈叙文海中的这艘墨船终于有了行驶的方向。
再不如同从前那般,随波逐流,不知东西。
船尾的老农沉默伫立,眺望远方。
他不是什么掌舵人,看起来也并不强大,可他所拥有的力量却宛然如同渊海沉静,深不可测。
这位诗灵,绝不是如表面所表现的那般简单!
陈叙细细感应着文海中的一切变化,心中激越的情绪此时反而沉淀下来。
他有种奇妙的掌控感。
神思融入文海,一应变化皆如风林在胸。
只见墨船的正中心,砚池仍在,池中原本无色的文气此刻却隐隐泛着清光。
这则是文气在蜕变!
陈叙尚未正式取得举人功名,可他的文气却竟然已经在自行蜕变了。
很显然,再过不久,即便功名不成,陈叙的文气也将彻底蜕变完成。
不过,既然能使文章生紫烟,陈叙又怎么可能功名不成?
此番莫说是举人功名,便是解元之位也必然是陈叙的囊中物。他若不能成,谁又能成?
谁又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