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以西,蜀地以东,云雾飘渺缭绕。
嗡。
碧云真身、化身,相对而坐,各自施法,分别以先后天五行真气、八景阴阳道气,蕴养虚空中的那处洞天元胎。
“咦?莫不是谁在算计我?”
这两位形容、气度乃至性情,都故意区别的道人,齐齐睁开眼眸,蹙眉掐算。
炼九天玄经,越是修为高深,越容易对关乎己身之事心血来潮。
如今的碧云,距离天仙,仅差了元神造诣,每日化育洞天之外,余下光阴,便分别以蜀山、封神阴阳道气,濯洗泥丸婴儿。
天仙一境,最是奇特,分七十三种品阶,譬如陆荣波那般,修为稀松,靠着旁人帮助,以元婴飞升的,便是最下等的存在。
这类天仙,修为还要远逊绿袍老祖、毒龙尊者等旁门老怪,不过是积攒够外功,才能使元婴渡过乾天罡层,免受雷火侵袭。
封神世界,仙神人混处,并无飞升之说,肉身成圣,便相当于是天仙了。
奈何碧云素来严于律己,欲修成最上乘的功果,才一次又一次用两界玄门阴阳道气濯洗元婴。
故而,其灵觉,也远比寻常地仙敏锐,方才忽然生出感应,便停了化育。
谁知掐算一阵,似乎并无什么祸事。
“这又是何人,扰乱了因果,使我推算不出?”
碧云知晓大劫已然开始,先入为主,以为心血来潮,必是祸事,能算出来才怪。
呼。
开天辟地观想图展开,心神沉浸,肆意徜徉,仅是领略风光,并不刻意悟道,便觉怡然自乐。
消遣一阵,复归化育洞天大业,空中阴阳、五行之气,色彩斑斓,外有太乙五烟罗,与之交辉,几乎是一座霞光与彩虹造就的奇异世界。
如此全神贯注施法,一日匆匆而过,天明之时,心生感应,却是韩毒龙回来复命。
“这小子怎知洞天方位?”
碧云收了法力,真身祭天遁镜,化身祭六阳神火鉴,各自祭起神目观摩,却见数百里外,金光破风,星斗离烟辉映。
紫皮葫芦变作楼阁般大小,上面坐了四人一狗。
这四人,分别是某个修成大罗神仙,有上乘遁法,却还要死皮赖脸蹭法宝的白衣道人,真身徒儿韩毒龙,化身徒儿杨婵,三眼仔杨戬,那条狗,自然是哮天犬了。
“贫道还以为,大弟子出息了,能从蛛丝马迹,推算或是寻到吾之踪迹,结果却是老云那个浓眉大眼的,将弟子们引来……”
碧云倒也不怕他们泄露行藏,云中子修无形道剑,天地之间,又不乏云雾,什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的法眼。
只是,杨戬和杨婵前来,势必会生出些麻烦。
这对兄妹救母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莫看杨戬玄功造诣高深,神通玄妙,但桃山的布置,堪称天罗地网,就算有开山斧,能劈开神道禁制,也难将云华救走。
封神杀劫,又是从昊天上帝命十二仙首俯首称臣开始,阐教仙人不便下场。
老子清静无为,玄霄还是教外别传,更不便掺和,宁赤霞倒是光脚不怕穿鞋,却要开宗立派,化育洞天,再说了,昊天家事,掺和也没好事。
这可不是相邀斗剑那么简单,弄不好,就会引得神仙两道大乱。
“定是杨戬那小子,在知晓‘玄霄’与‘宁赤霞’颇有交情后,就动了什么心思,诛灭梅山群邪那日,他就几度欲言又止,碰见韩毒龙,便前去询问。
老云那厮,又是个闲云野鹤般的性子,嘴上不牢……宁赤霞身份,还是天庭帮着洗白的,确不好光明正大反水,徒儿与晚辈相求,也该出手,就看能否间接帮衬一把了。”
碧云很快想通关节,收敛神念,真身、化身,继续施法。
如果能不下场就解决最好,万一弟子失利,必须现身相助,大不了就延后些立派。
生死劫难都依次渡过了,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不旋踵,星斗离烟葫芦飞遁而至,云中子左看右看一阵,竟没观得洞天之气,也是惊讶地挑动眉毛。
呼。
青衫飘飞,烟罗翻涌。
这个足有数间屋舍大小的紫皮葫芦,连同上面四人一犬,被悉数收入五光十色云、霞、雾、霭、虹之间。
韩毒龙没少接触此宝,杨婵也有一桩瀚海五烟罗,并不觉稀奇,但云中子和杨戬,以及那条持续哈气,尝试跳起来咬云彩的黑狗,却是眼前一亮。
“老师与玄霄师叔合炼赤乌球,委实玄妙,弟子将之带到东海,云中子师伯亲自施法,果然轻易化解灾厄。
这是龙吉前辈,在乌云散去刹那,收拢的一百零八滴天河真水,弟子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却不敢擅专,请老师处置。”
韩毒龙打了个稽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赤乌球与琉璃瓶,恭敬递上。
“贫道与龙吉公主,是有借宝消灾之故事,却是公事,并无私交,一百零八滴真水,把你卖了也不值,竟也敢收?”
碧云闻言,视线瞬间锐利起来,语气也比平日更加严肃。
韩毒龙也是有苦说不出,连忙拜伏在地,叩首连连。
“这孩子行事素来稳妥,收真水定有缘故,且让他辩解一二……”
碧云化身忽而出言,神色倒是和蔼,还冲着杨戬和杨婵点了点头。
炼就身外化身,一人就能唱红白脸。
“这也不能怪他,那时灾厄方消,还需救治百姓,我见龙吉公主语气笃定,怕她继续纠缠,便让你徒儿将真水收了。
你放心,我已然看过了,那瓶真水,并无什么不妥,大抵是天宫神女,出手阔绰惯了……”
云中子也回过神来,不再去研究太乙五烟罗,看向静立虚空的青衫道人,笑着说道。
这话还真没什么毛病,在寻常神仙看来,龙吉公主不过是犯了点小错,被贬下界,更像是一种保护,将来势必要重返天宫。
奈何,碧云有两世宿慧,却知晓,龙吉几乎是被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亲自送上榜的。
第292章 你们在外惹了祸,莫说是我教的
终南山云中子,生性逍遥自在,当然,有些时候,会显得有些不靠谱,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从不含糊。
这位三界最具仙气的炼气士,也算是碧云心中的一个参照。
虽然被无形中坑了一遭,但碧云心中,并无丝毫埋怨情绪,毕竟,他也没想过龙吉会与自己有什么男女情丝,仅以为是对方,在大劫前的下注。
真水固然珍贵,对修成地仙的碧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大不了将来找个由头,回一份礼就是了。
“本欲严厉惩戒,念及你是初犯,又有玄霄、云中子二位道友说情…便不收你的飞剑。
不过,该有的处罚必不可少,你已动用过赤乌球,那便将之拿走,去往九州治水。
若非水患彻底平息,亦或是你修成仙身,便不许回归师门!”
碧云有了定计,却依旧保持肃然神色,袖中赤光飞掠,刹那到了大弟子身前。
这既是对韩毒龙的警醒,也是想到洞天化育在即,有意差他入世,积攒外功,打磨道行,一旦修成散仙,宗派便不至于青黄不接。
韩毒龙微黄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但还是定住心神,也不辩驳,接过赤乌球,叩首领了均旨,就要离去。
这时玄霄却淡然一笑,轻声出言。
“莫急,贫道也正要吩咐杨戬、杨婵,也继续去帮着治水,你稍待片刻,与他二人一道前去。”
韩毒龙闻言,连忙止住脚步,立在一旁,似乎是从玄霄语气中,听出几分别样意味,再悄悄看师父神色,发现并无多少恼怒,暗暗松了口气。
“素闻师弟与宁道友关系莫逆,那时炼照妖宝剑,还是借你的关系将他请来。
大掌教道法,真是玄妙,我观那座洞天元胎,阴阳道气甚是充沛,料必是师弟手笔,委实不俗!”
云中子再没心没肺,也知晓自己,多半是好心办了坏事,连忙出言,缓解气氛。
这位最擅观气的福德之仙,一日之内,却两次看走眼,既没瞧出龙吉情丝,也没发现身外化身的辛秘。
“不敢当师兄称赞,愚弟修为稀松,道法也寻常,未能得师尊神通万一。
我偏偏又是个穷道人,唯一的徒儿手上都没几件趁手法宝,故而前来,助宁兄炼那赤乌球、化育洞天,也能趁机打打秋风。”
玄霄笑着稽首施礼,言语也甚是风趣。
这也是碧云有先见之明,化身入太清门下,便与真身性格做了区分,外人看来,很是诙谐随和,很难与那位杀气腾腾的南海剑仙联系到一处。
自然,或许也有几分真情流露,放浪形骸,化解二十余载苦修破劫的郁气。
“贫道却后悔了,你没帮几日忙,就要伸手问我讨要好处,那两个孩子,又是头一回见我,免不了要出血!”
宁赤霞脸上也浮现出笑意,说着,衣袖轻挥,掠出一道青色光华,另有一部玉简。
“你那套庚甲运化天芒神针,也是玄霄那厮,厚着脸皮讨去法门,自行炼就,略显粗陋。
这口剑胎,唤作青霓,那玉简内,乃是本门秘传越女剑诀,颇有些玄妙,你且拿去,好生修炼。”
杨婵看着身前悬空的那口尺许长,玲珑精巧的青色剑锋,很是喜爱,却又不敢真个收下。
“你师父要留下,耗费数月苦功助我修建道场,未必功高,劳苦却是真。
这部剑诀,仅是法术,不关乎大道,你学去,莫要外传,也无甚妨碍。
我那不成器的徒儿韩毒龙,早年也曾炼过那部剑诀,若有疑难之处,问他便是了。”
宁赤霞再度出言,言明其中玄机。
为了给化身唯一的徒儿,添几分神通,碧云也是煞费苦心,紫府道书剑诀颇多,越女剑诀属玄门范畴,但仅有剑诀,并无功法,却又称不上多么珍贵,拿出来正合适。
幸亏元神造诣不俗,身外化身又是用遗蜕做根本炼就,否则,还真容易露出破绽。
“贫道有今日,多亏你宁师伯在西海时,出手搭救,债多不压身,你收了便是。”
玄霄趁热打铁,对徒儿说道。
“如此,弟子便厚颜领了师伯赏赐,若是将来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杨婵闻言,也没再推辞,大大方方将青霓剑与剑诀收了,躬身施了一礼。
这时,碧云又用宁赤霞身份,望向立在一旁那个器宇轩昂的三眼道人。
“你之来意,玄霄多少与我说过几分,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莫说贫道,玉鼎道友都不便亲自下场。
若是没看错,你身上,似有人道气机,谅必就是大禹治水开山时用的那把斧子。
你似乎,也积攒了些功德,但要是想将它运化随心,却还差了火候,且与吾徒一道,多救些凡俗生灵吧!”
宁赤霞说罢,轻轻摆了摆手,便将三个晚辈连同那条小黑狗一道送了出去。
“这等厉害手段,你也舍得传授吗?”
云中子却在涌动的五色烟霞之间,瞧见了一抹,似有日月五星气机的光华,暗暗忖道。
世人皆知,骷髅山、声名山,都是须臾之间化作齑粉,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位南海剑仙。
这时,被丢出去的三个小辈,也是神色各异,韩毒龙真以为自家师父,回绝了杨戬请求,便老实巴交出言劝解安慰。
“老师定是恼了我先前收真水的举动,故而略微迁怒,才拒绝了师兄之请……”
“莫要多言,速去治水吧!”
杨戬却抬手打断了少年言语,祭起天眼,观望四方,发觉东北方向水充裕,便带着哮天犬,率先化作清风去也。
“这…韩师弟莫要怪罪,哥哥一时激愤,并无他意……”
杨婵还以为,自家兄长真的生出怨气,好不尴尬,连忙上前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