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崔阴帅眼中,却全然不是如此,他真正看重,并且让他有如此温和态度的,还是这位龙子自身特殊。
天地之间,无数求道之士,诸般努力,万般磨难,所求不过长生二字而已。他作为神道修士,相较于寻常修士,存世时间翻了几番,也算是另类长生了。
可神道易成难精,他今日修为如此,千百年后,大抵还是不变,只是杀伐技艺又精进了些,又多修成了两道神通,只是如此,难有变化,若是再过几千年,那就是神魂消散,魂归天地了。
即便是神灵,哪怕不为灾劫覆灭,也是会逐渐被消磨,真正能够长存于世的神,至少都是真君级数以上的存在。
正因如此,哪怕同等境界之下,神道乃是存世时间最久的,那也只是修士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天下大道万千,终归都是各有利弊,可眼前这位龙子,其命数却是绵长到不可思议之境地,他一眼居然都看不透。
这等命数,得道长生,乃是自然而然之事修行求道,即便出了差错又如何?推倒重来就是。
这世间真正困扰修士的,从来都只有命数一种,若是长生不死,天下修士,人人皆可成道。
故而,无论是巡山神将,还是崔元帅,都是将这位龙子视为同等,乃至更高的存在,对方乃是龙族出身,又非神道,无有束缚,所缺乏的不过时间积累而已,可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早晚之事而已。
“我随元帅前往太恒山,必将此事处理稳妥。”
“君上若是亲访太恒山,真君定然亲自接见。”
听到风时安说出此话,崔元帅铜铃似的双瞳顿时一亮。
“当真如此,时安荣幸之至。”
“君上何时可往?”
“当下如何?”
“我可为君上引路。”
风时安此番出行太恒山,自然不是他的青玉小车辇,他的仪仗,皆是依照沧溟君应当享有的规格来配置。
因此,当有蛟龙出水,乘云百里之时,才有一座宫城徐徐破开云梦泽的水面,缓缓升上天穹,其宫城上下,有鲛女持灯而行,鱼龙乘气而舞……
第122章 承运
太恒山,地处神洲之北,与云梦泽相距有百万里之遥,乃是神洲北方群山之首,此地天穹都有不同,呈现出深邃的靛青之色。
当沧溟君风时安的仪仗行至此处时,沉凝厚重的金色光辉,逐渐侵染天穹,令天穹化作不同寻常的青金色泽,如此变故之下,天相自然有所不同。
倒不如说,云梦龙宫沧溟君承舆仪仗所经之地,皆是风雨骤起,大雨倾盆,所幸这雨水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一时三刻,便是云消雨歇,倒也不会扰乱地上生灵的繁衍生息。
“君上,以如今行进之速,再过片刻,您就能看到太恒山的主峰了。”
“善!”
风时安端坐于宫城之内,欣赏鱼龙之舞,虽然只是一次出行,可是风时安可是真切体会到了沧溟君与寻常龙子之间的差别。
可以说,这就是龙宫之君,与寻常龙子的差距,沧溟君的出行仪仗规格之高,即便是服侍龙尊都不会寒酸。
他这支仪仗,前后绵延百二十里,虽然主要是护卫的龙宫水族大多显现本体,可即便如此,也显得极是夸张。
这自然不是风时安自己安排的,他可是第一次当沧溟君,连沧溟君出行所应该享有的规格是什么模样的,他都不知晓。
显而易见,某位龙君对于太恒山以其子嗣失德为由,堵门的行径还是耿耿于怀,因而便顶格安排了如此仪仗。
风时安虽然大致能够猜到父君的几分心思,但他却是打算按照流程规矩来,循规蹈矩拜见太恒神君,而后就去捉了那位七哥,了结此事。
不过,风时安还是小觑了某些事情,太恒山的主峰还未见到,便有辉煌神光,至天地交界处爆发,而后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金光坦途,铺展延伸到了风时安的仪仗之下。
金光璀璨,好似通往至高天界的坦途之上,有神将执戟而立,更有天女散花而舞,天地之间,更有道音回荡,
“天地有木,太初蕴灵。”
“九阳化育,十方葳蕤。”
“碧霞覆野,苍龙驭雷。”
“煌煌青玄,统摄东庭。”
“神威广被,玄泽长盈。”
原本端坐于宫城之中,还因太恒神君如此礼遇,而略感受宠若惊的风时安,在听到道音的一刹那,心中原有的几分忐忑与不安,瞬间便被抛飞到九霄云外。
“唉!”
风时安长叹了一声,仿佛认命了一般,微微闭上双眼,可仅仅只是片刻,这位来自云梦泽的沧溟君便握住腰间古剑,背脊挺拔如松柏。
“我道是何等原因,原来不是迎沧溟君,而是迎青玄道主啊。”
在见到通天金光化作坦途的时候,风时安还是有些惊讶的,沧溟君的身份虽然足够,但也不至于令太恒山这等神岳之君千里相迎。
因而风时安有几分受宠若惊,作为一位龙子,哪怕是日后将要继承云梦龙宫的龙太子,他也当不得一位神君如此。
可若是青玄道主的话,那一切便都是理所应当了,这等规格,甚至还有几分轻慢之嫌。
风时安乘坐的宫城之外,随之一同返回的崔元帅以及一众巡山神将也俱是错愕,万万没有想到,神君陛下居然如此重视这位龙太子。
可他们心中便是有再多困惑,也不敢在此刻有丝毫表现,天地之间回荡的道音足以说明神君对这位来访的龙太子有多么重视。
虽然他们也听不懂,悟不出这道音之中到底蕴含了什么,但却能感受到一股沧桑古老的意蕴。
乘金光而行,山河万里不过一步而已,仅是转瞬之间,有巍峨撑天之势的太恒山主峰便近在咫尺。
不过,风时安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绵延万里而不绝的太恒山主脉便消失在眼前,因为太恒神境已经向他敞开。
那是执掌此方地脉的神君,以大神通大法力开辟出的小天地,与道家玄门的洞天福地相似,却又另有玄妙。
初入神境,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彩万条喷紫雾,但见一方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守大将,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各列十数个金甲神人,执戟悬鞭,持刀仗剑。
向里探望,但见天宫悬浮,殿宇重重,星台之上,有千年不卸之灵花,药炉旁,有万载长青之绣草,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
风时安下而探望,言语赞叹,恰有天妃前来悬掌扇,玉女左右捧仙巾,天将侍奉,仙卿引路。
这般礼遇,着实将亲自引路而来的崔元帅看得目瞪口呆,更是不明所以。只觉自己此番请来的,并非是什么龙太子,而是某尊贵不可言的上古圣贤,不然神君何以至如此。
此时此际,风时安已是宠辱不惊,显而易见,太恒神君没有将他当做云梦泽的龙太子,是将他视为风时安最不愿意承认的身份:
青玄道主
这等大因果是风时安不愿沾染,想要规避的,他生来就有万年寿,何须与人争长较短,逞凶斗狠,于他而言,非明智之举,他不需要去争朝夕,也可得长生,亦可问道。
可惜,这天地之事,从来都不因个人之意而移,即便是风时安百般推脱,可现在来看,也是全无用处。
先前乃是他的父君调侃,可现在太恒神君都是如此,这般抵赖,还有何用途?不承认难道就不是了吗?
显然不行,风时安可没有令仙人神君这等人物改换口径的能耐,倒是他们,若是一致认为如此,再怎么不认也毫无意义。
金钟撞动,天鼓鸣时,左右神妃天女皆不见,唯有风时安孤身于九霄神殿之上,与一尊模糊到连大致形体也看不清的存在对峙。
金阙静默,落针可闻,风时安久而未语,而丹墀之上,其威势相比于他的父君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神君,同样也未有半点言语。
可风时安却是能感觉,这尊可以说是执掌了神洲北方的存在,正在认真打量审视他,似乎想要将他的一切看透,不过风时安却没有半点看穿的滋味。
在他体内,那看似残破,裂而不碎的太皇塔,正在绽放迷蒙星光,在这星光之中,似有混沌孕育,天机也为之混乱,一切落入其中都会扭曲。
“唉~”
只是盏茶的时间,当风时安都在默默调息养气,思索要不要借助此地环境修行时,却听见了一声叹息,比起他在宫城听到道音时发出的叹息,更加绵长悠久。
“?”
风时安顿时抬眼朝丹墀望去,却见其上已经是空空荡荡,太恒神君居然一言未发离开了。
“什么意思?”
即便是已经准备坦然接受的风时安见到这般情景,也不禁凝起眉头,可是他琢磨了半响,也没思考出这一位神君,发出的那一声叹息,到底是有几层意思。
缅怀?感伤?还是哀叹?
风时安不知道,但他现在可以确信的一点,就是没有人接待他了,他本来就是打处理那位浪荡七哥之事而来,可现在这桩正事,无人与他接洽,明明已经见到了太恒神君,可这神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就走了。
风时安在这金阙神殿中踱步走了一会儿,目光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丹墀之上,那尊雕龙画凤的山岩神座,似乎别有玄机。
于是,心中生出了几分恼怒之意的风时安,朝丹墀缓慢而坚定的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而在此过程之中,依旧是没有任何存在来阻止他,让他踏着九层丹墀,走了上去。
虽说是神座,可这太恒神君长坐之处,却是仿佛一座至半腰处截断的山根一样,巍峨与广大,远超凡人之想象。
即便是风时安当站到神座的近前时,也不免发出一声感叹,因为这于凡人而言,这神君安坐之地,就是一座山。
不过,纵使如此,配得感暴增的风时安还是显出真身原形,盘坐在神君之位上,也就是在风时安与神座接触的一刹那,便感受到一方磅礴浩瀚的灵性之海,其中更有一尊金光璀璨,绵延万里的大龙在游动。
太恒山龙脉!?
意识到一时心血来潮,坐上的神座连接贯通了什么的风时安,没有浪费半点时间,当即便运转起来劫灭经。
星光浩瀚,汹涌如瀑,已经将体内真蕴养至五百三十二道的风时安,再次感受到了修为暴增的快感。
这时候的风时安,可是在借一尊山神的权柄修行,哪怕并不太相契合劫灭经,可龙脉之力也能够在悄无声息之间滋养风时安的龙躯。
《九岳千川铸形法》
虽然风时安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道化龙法,但此刻一方大岳的龙脉之力近在咫尺,不炼实在是浪费。
于是,伴随着大龙咆哮之声,显化出真身的风时安,就被滚滚地脉龙气包裹,洁白如玉,闪烁金曦的龙鳞,顿时便逐渐生出几分厚重深邃之感。
“呵~”
冥冥之中,有一道轻笑声响起,随后便是静谧无声,可却是无人打扰。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当风时安借助山神之权,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炼骨修行,直至达到极限之时,却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来自太恒山的地脉龙气已经充斥了筋骨血肉的每一分每一寸。
咔!咔!
这让风时安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位血肉鲜活的血肉生灵,而是一尊石灵,当风时安活动身躯之时,鳞片摩擦之间,竟然发出了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碰撞之声。
“啊~”
这时候,一声惊叫声传来,已然结束了修行的风时安循声望去,顿时见到了一位神女,为其所惊,跌坐在地,神情中满是惶恐,再起不能。
“你是何人?”
不等这神女适应,风时安倒是率先一步,先发制人,质问道。
“太恒君乃是我父,你说我是何人?”
因惊吓而跌坐在地的神女蛾眉皓齿,秀靥艳姿,削肩窄腰,柔婉姣丽,其气度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可此番这般姿态,却着实令人难以敬畏。
“原来是太恒君之女。”
风时安目露恍然。
“你又是哪里的狂徒?居然敢窃居于我父宝座之上,不怕我父动怒?”
“怎么?我这般模样还不足以道明我的来历?”
风时安昂起龙首,在他登上神座之时,就已显出原型,此时此刻身体的每一枚鳞片,每一根须发,皆有浓郁地脉龙气缠绕的他,威严之盛,丝毫不逊色于神灵。
“你是自云梦泽而来的沧溟君?”
“不错。”
“你怎敢如此无礼?”
神女有几分气急,整理衣裙,站了起来。
“若论无礼,当首推你父。”
风时安依旧对太恒神君的那一声叹息耿耿于怀。
“我父亲有何无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