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导致他好一会儿都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智远大师没有慌乱,平静的拍了拍那名僧人的肩膀,而后接过其手中的密信,指尖轻抚过火漆印痕,神色未变。
信上寥寥数字:‘圣山祭坛崩塌,密宗南下,王驾将至’。
智远大师凝视着密信上的字迹,缓缓将信纸凑近灯烛,火焰蛇般舔上纸角,映得眸底一片赤红。
迦叶在门外轻笑,声如清风,淡淡道:“住持现在明白了吗?”
“天台寺从来都没法自己做主……”
“包括八寺也是如此!”
风贯殿堂,烛火摇荡。
那名传信而来的僧人神色茫然,仿佛并未听见迦叶的声音。
而烧了密信的智远大师,也在这时缓缓抬眼,声如古井沉沙,道:“真正的民心,从来不是谁登高一呼,或是大军压境,便可改变的。”
“不必惊慌失措,天台寺不是密宗。”
那名年轻僧人咽了咽口水,颤抖着语气道:“可若是朝廷……”
智远大师神色不变,双手合十,道:“让他们来。”
那年轻僧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道:“是,住持。”
迦叶站在门外,目光在智远大师与那年轻僧人之间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随后,他轻声道:“住持好气魄,只是不知,这气魄能否挡得住即将到来的风暴?”
智远大师目光平静,恍若未闻,看着那年轻僧人,意有所指的道:“佛门清净地,本就是避世之所。”
“但若世道需要,天台寺亦不会退缩。”
迦叶微微挑眉,似是对智远大师的回答感到意外。
但随即,这位灵山佛子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转身漫步离去,月白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那贫僧就拭目以待了。”
迦叶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智远大师望着迦叶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天台寺作为大隋国寺,又是八寺之一,自有其坚守与担当。
“住持……”
那年轻僧人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智远大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将寺中的僧众召集起来,我们需做好准备。”
那年轻僧人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坚定而有力。
智远大师则再次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经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又一名年轻僧人缓步走来,低声道:“师傅。”
智远大师抬头,看着年轻僧人,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道:“神秀,身体好些了吗?”
来人正是天台寺的佛子,智远大师的关门弟子,也是在水陆法会上一举夺魁的神秀。
神秀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他双手合十,恭敬道:“多谢师傅挂怀,弟子已无大碍。”
智远大师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慈爱与关切,道:“此次水陆法会,你虽表现优异,但也历经诸多波折,身心俱疲,还需好好调养。”
神秀轻轻点头,道:“弟子明白,只是如今局势动荡,弟子虽力微,但也愿为天台寺尽一份心力。”
智远大师闻言,顿时明白神秀已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沉默了片刻,而后叹道:“你有此心,为师心慰。”
“只是如今局势虽然复杂,但还不到让你们年轻的小家伙站出来的时候。”
神秀目光坚定,轻声道:“师傅,弟子也是天台寺的僧人。”
智远大师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沉声道:“此次局势的复杂,不只是源于八寺的存在久远……更是因为佛门在九州的势力太庞大,朝廷不信任,陛下心思如渊,难以揣摩!”
“最重要是,八寺之中也有人……蠢蠢欲动!”
“而西域那边的佛门……唉!”
神秀闻言,这才明白为何智远大师不愿意让自己掺和进来,沉吟了片刻后,走到智远大师身旁,道:“师傅,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智远大师转过身来,看着神秀,道:“天台寺传承多年,自有其底蕴与智慧。”
“更何况,还有朝廷……当今陛下虽然不像是先帝,对佛门诸多包容,但也是一位开明之君!”
“而且,观其所为,对我等颇为宽容,对西域那边则是……所以,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神秀若有所思,道:“只是那位佛子……”
智远大师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他的身份特殊,言行举止皆有其深意,我们不必过于在意他的话。”
神秀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那如今我们该做些什么?”
智远大师沉思片刻,道:“你且先去继续养伤,不要在意这些时日,寺内的动静,一切等为师安排。”
神秀恭敬领命,道:“是,师傅。”
说罢,神秀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却又沉稳。
智远大师望着神秀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天台寺能够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
但可惜,他很清楚的知道,天台寺作为大隋国寺,绝不可能在这场风暴面前,安然无恙。
因为,八寺从来都是一体的。
至少在旁人眼中是这样。
而现在,密宗有了行动,天台寺也不可避免被卷入风暴之中。
至于八寺的其他寺庙……亦是如此。
但天台寺与其他八寺有一丝不同的是,天台寺乃是被册封的国寺,地位等同于国子监。
也正是这份特殊,在如今局势复杂的情况下,天台寺就变得格外被动了。
“也不知道西域那边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
“这一次,竟然是‘王驾’亲自出动吗?”智远大师喃喃自语的叹了口气。
智远大师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本泛黄的古籍,轻轻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那古老的文字……全都是天台寺历代住持所留下的。
其中,不少都是有关于这数百年间,九州动荡变化的事迹。
而要说里面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无疑是当年隋文帝杨坚石破天惊,横空出世,重新让分裂了数百年的南北归于一统!
最终,开创了大隋皇朝。
“因果……无因何以成果!”
智远大师摇了摇头,轻声道:“当年大隋依靠佛门的力量,最终让南北重新归于一统,那么现在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了!”
第473章 昔日攫取,今朝奉还
扬州城,瘦西湖畔,柳丝轻拂,画舫如织。
白墙黛瓦间,商贾云集,市井喧嚣不绝于耳。
正如《扬州画舫录》所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此地自古繁华,盐漕之利冠天下,文人墨客亦趋之若鹜。
时值杨广重开科举之道的消息传开,再加上大运河贯通在即,街巷已见热闹,茶肆酒楼皆言这场盛事,可谓民丰物阜,气象万千。
运河水波光粼粼,映照着两岸新绿,舟楫往来如梭,载着南来北往的货物。
城内,草堂寺。
作为江南诸多寺庙之一,其本身名气不逊色于八寺,但因历史和底蕴的原故,并未能位列八寺之一。
不过,在扬州一地上,草堂寺的名声极佳,创寺祖师乃是出身扬州一大世家的旁系子弟,后来受高僧点拨,这才出家为僧,并且在短短数年时间,游历九州,前往西域拜佛朝圣,得了一枚果位。
此后,其回到扬州,创立了草堂寺,自此在扬州立足。
咚!咚!
香火缭绕中,一名老僧轻敲木鱼,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运河。
他的眼中映着漕船帆影,心中默念:“运河兴,则百业兴,百姓安,方有太平气象。”
“这一次科举重开,若是隋二世有能为,或许真能揽尽贤才,济世九州!”
想到这,老僧又想起这段时间,因为科举重启,士子云集,扬州文风更胜往昔。
这也给扬州城带来了一番新的气象。
“住持!”
忽然,一名小沙弥匆匆踏入殿内,手持一信笺,低声道:“西域那边传来了消息……密宗开始行动了!”
“狼族有一位王者受戒,成为了密宗的弟子,现在已经开始征战各个部落,准备在秋后叩关!”
老僧缓缓合掌,面无表情,道:“阿弥陀佛!”
“大隋运河通南北,人才流通四方,有贤之士,源源不断。”
“我佛门也有一丝气度,欲广纳有志之士。”
闻言,那小沙弥摸了摸光滑的脑袋,不解的问道:“住持,这是什么意思?”
老僧没有继续打机锋,轻声道:“密宗此番作为,可有违背世俗良序,或是大隋律法?”
小沙弥茫然的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密宗要收什么人入门,那也是密宗的事情。”
老僧缓缓道:“既然草原部落有心入我佛门,那我佛门又岂可拒人于山门之外?”
听到这话,小沙弥终于反应过来,自家住持这是支持密宗的动作啊!
“可是,不是说圣山那里……”小沙弥迟疑了一下。
“密宗敢这么做,就意味着圣山的禁制已经破除了!”
老僧顿了下,微微眯起眼睛,似有所指的道:“前段时间,九州有一股很庞大的气运冲击……”
“那位千古冠军侯的残魂回归,想来就与此事有关!”
话音落下。
小沙弥怔了下,喃喃低语道:“原来是那位冠绝千古的冠军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