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仙府首通指南 第101节

  例如默离仙府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若不结合实地情况,没有第一批寻仙之人以惨烈伤亡来总结经验教训……正常人谁会想到,探仙府时要以蜡丸封耳,再以星螺传音?

  天师阅读天,从中解读出关于仙府的箴言,其实本就是件勉为其难,牵强附会的事情。纵使外人看来解的过程似乎平平无奇,就只是一众天师对着一册仙府典籍终日冥思不语,偶尔狂发癔症……

  实则,天师解,就如同在狂暴的波涛中,驾驶一叶扁舟,用一根钓竿去钓怒涛下的巨鲸。

  而最终的解箴言,其实就是那巨鲸被渔夫激怒后,劈开海面时崭露的巍峨鳍影。

  天师在万般惊惧中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而后数位天师将记录融合汇总,如盲人摸象般拼凑轮廓,再翻译作人类的语言,便得到了最初的箴言。

  这些箴言往往是含糊不清的,模棱两可的。可若有人对箴言的内容困惑不解,向天师再加质询,也只会得到更加晦涩难懂的解释。

  因为天师们也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真正让箴言得以致用的,其实是各地定荒府的引谶司。所谓引谶司,顾名思义就是接引上师的谶语,看似只是个上传下达的职司。

  但各地定荒府,经略辖区内的重要仙府时,其实都要依赖引谶司的官吏们,以箴言原文结合本地实际情况,最终拟定出可执行的经略方案。

  这当然是个辛苦活儿,做得好了是三清天师高屋建瓴、箴言无有不中;做的不好自然是引谶司无能,以至误解箴言……

  而大府尹如今这开门第一课,却俨然是在兼任引谶使一职,突出一个坦率务实能扛事。

  “自五年之前,仙府天中浮现出第一道关乎忘忧的涟漪至今,天师共解读出箴言十三道,分别预言了仙府之名、现世之地、上下承接、先发异兆,然后便是仙府的境界限制、试炼分类、风险等级、限额与沉寂周期等……当然最重要的经略要诀。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忘忧仙府是濯泉仙府的前置,而后者关乎邛州乃至天下百年气运变迁。因此,纵然只是一座前置仙府,也要邛州以举州之力应对。而三清仙门也给了大力支持。

  “从分类来看,已确认忘忧仙府是合作共赢类,所以州府便提前召集人手,组建寻仙团队。首轮确认是十二人,分为核心四人,辅助八人。若首轮经略不成,再由次轮十二人顶上……但那时候的核心成员就未必都来自邛州了。

  “至于风险等级,仍是二阶不变,所以除非有人不知好歹刻意寻死,否则并不至有生命危险。但风险不等于难度,不会死更不代表活着就比死了要好。该有的警醒仍需要有。

  “最后便是你们最要关注的经略要诀:依三清天师最新发来的箴言,忘忧仙府的要诀在于‘忘则心溺,忧以性明’,忘忧忘忧,实则是忧在忘先。”

  此言一出,乌名尚在沉思,却明显感到高台下的情绪有些许不稳。

  但辛泽却全然不加理会,又说道:“而以忘忧二字来统筹解读,此次仙府内很可能是一片极乐太平的蜃景幻境。身处其中,你们将体会到许多现实中难以体会,乃至难以想象的快乐……但你们切不可沉溺其中,要时时警醒。

  “相较于一般仙府试炼,忘忧仙府的试炼显然更侧重道心层面,因此之后这段时间的集训主题也将是道心磨砺。较之一般修行,磨砺道心的过程会很辛苦,还望各位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辛泽便走下高台。

  而大府尹一走,下面顿时有人轻笑出声。

  “哈哈,大府尹是不是说错了?这诸般修行中,道心磨砺不是最轻松的吗?”

  乌名闻言,不必回头,便听出那是坐在后排的一位老熟人,百剑楼的肖剑。

  靠着门派长老们的呕心沥血,肖剑最终是以战功榜第五的成绩,堪堪跻身到了首轮行列。而这对于几乎要滑落出上品行列的百剑楼而言,可谓是近三十年来都难得一遇的大喜事……

  作为首功之人,肖剑自然得了楼主和一众太上长老的好一番勉励。而考虑到这忘忧仙府的寻仙团队可谓妖孽辈出,百剑楼也实在不敢奢望肖剑还能再更进一步。

  能跻身首轮团队,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只要别惹祸,之后那就一切随缘。

  有了长辈的纵容,肖剑的态度自是无比的坦然。何况他本来就性子直率,喜欢有话直说,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般妄议大府尹,是在给百剑楼惹祸。

  对此,辛泽本人恍若不闻,从高台走到一半,身形就消失不见。

  但台下却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哼,幼稚粗鄙!”

  肖剑也不介意,哈哈一笑便就此揭过。

  乌名则侧头看去,却见了张陌生面孔那是个华服男子,看来三十七八岁,额头宽阔而眉眼狭长,一头油光锃亮的头发被个玉冠齐齐束于脑后,看上去就仿佛与周遭的少年英才们不在一个辈分。

  这是谁家孩子不能参会,找家长来顶替了?!

  却听耳边忽得响起一个轻快的少年声音,有人传音为乌名解释道:“那是邛州第一世家,厉家的大少爷厉沧海,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便突破到了筑基后期,天资相当不错,已得了家中道君老祖的衣钵真传。所以无需参与狩妖,便稳得一个首轮名额,算是咱们团队的中流砥柱之一哦。”

  乌名不由诧异。

  你说他不到二十五岁!?

  考虑到修仙之人,引灵气入体,易筋洗髓,常有延寿、驻颜之效,实际年龄一般远大于外表。如师姐朱樱,如今已是十八岁零百多月,看起来却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又比如江芸真人,能结得金丹,至少也在十八岁零几百个月,但相貌却只有二十出头。

  而这个厉家大少,修的莫非是什么逆生长的神功?

  “哈哈,可不要当着他的面提及面相之类的话题哦,厉家大少本事不错,心眼却是挺小的。”

  听到这里,乌名也找到了传音入密之人,正是与自己间隔了一个周濡衣的阮杰。

  见乌名目光瞥来,阮杰又眨了下眼睛,摆了摆手,态度格外热络,同时传音不断,竟似有话痨属性。

  “其实我也好奇,这道心磨砺,一般的确是诸般修行中,相对最轻松的一环……除非真是心性特别扭曲,天然就反人类反社会的类型。否则任何一个能有资格坐到今日蒲团之上的人,应该都不会觉得道心磨砺有什么难的。”

  这番话,却是说得轻松又自信。

  道心磨砺当然不简单。但对于有资格肩负一州之气运的顶级天才而言,求仙向道、自强不息……实是吃饭喝水一般的寻常之事。

  若连道心都不稳固,一般的世家豪族又怎么会倾力培养?

  然而下一刻,不待乌名找好频段,以传音术回应阮杰……一股淡淡的冲击,就从高台上倏地扫来。

  轻描淡写,似雁过无痕,但刹那间,乌名就感到法力似被冻结,虽然不影响玄境内的灵气自生,更不会伤及什么。却一时间什么法术神通也都用不出来。至于阮杰以极其高明的手艺黏到他身上的传音密道,也顷刻中断。

  高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佝偻,满面褶皱的老人,看来似已行将就木,却衣冠楚楚,一丝不苟。

  而老人只一现身,就顷刻断绝了台下的纷扰,更让一众少年英才们不自觉地聚焦过去,身不由己的聚精会神起来。

  之后,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请各位安静坐好。接下来,由老朽为大家讲道心磨砺的第一课,人皇帖……”

第143章 总有工贼在卷我

  “……修仙之道,非离尘以遁虚,实秉人道以通天。

  “故仙之宸极,赖人维之;道之玄牝,因人显之……”

  高台上的老人,手持一卷竹简,摇头晃脑间,佶屈聱牙的经文似滔滔江水,连绵不断。

  他看似其貌不扬甚至气质上有些沐猴而冠,但当那颤颤书声在大堂内回荡的时候,四周却可谓一片肃穆,无有丝毫苟且滋扰。

  不单台下的少年英才们如此,就连在一旁伺候的定荒府官吏们,也无不聚精会神。少数积极进取的,更时而点头,似是附和……更偶尔面露激动,紧握双拳,仿佛朝闻道夕死可矣。

  因为这位名唤上官宏宇的老者,不单有着元婴后期的修为,更是天下闻名的经学大师,对人皇帖的理解堪称当世顶流,一百五十重人道印的造诣震古烁今!

  相传就连三清仙门也将其奉若上宾,在燕子山下为他保留了一座开坛讲法的书院。

  而他所著的各类集注,更是年轻的修仙之人参悟人皇帖的必备辅助教材,两百多年来已畅销数亿册,是一人之家资就胜过许多上品仙门的当世巨富!

  能将这上官大师请来当堂讲法,显然已不是邛州州府力所能及之事,非得要清州的大人物出面才有可能。大府尹辛泽所说的“三清仙门也大力支持”,就在于此了。

  所以,无论是不是真的对大师的讲法深有共鸣,至少表现地诚恳激动一些,是绝不会有错的!

  或者反过来说,这种场合敢开小差的,那就别指望进步了!

  而上官大师也果然敬业,即便年迈体衰,仍不远万里来此,面对一众晚辈英才,及若干旁听的权贵,滔滔不绝地讲诵着自己的得意著作。

  一卷竹简被老人反复念诵了四遍,直到每一个音节都似沿着耳道刻印到人们脑海深处,直到再怎么故作兴奋的上进之人也开始面色铁青……

  终于有个满面疲色的年轻府吏,被几个老资格从门外拖来,无奈地登上高台,提醒老人已经拖堂拖了两个多小时,再拖就要影响下午课程了。

  上官大师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收起竹简,用一副遗憾的语气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实无当年前辈们的向道诚笃了!”

  墨玖忙道:“大府尹已和几位落凰山的上使,在城内最好的酒楼设下宴席……”

  上官宏宇颇不以为然:“酒宴相邀?这是把老夫当作那些庸俗的官僚之辈了!殊不知老夫此生只为弘扬人道……”

  墨玖咬牙道:“大师有所不知,不久前本地怀仁司,偶然遇到了几位荒人女修,她们因体内狐妖血统作祟,参悟人皇帖时不慎走火,因而心性大变,几乎沦落风尘。我们将其救下,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实要仰赖大师为她们拨乱反正,还她们清白人生。”

  上官宏宇顿时怒道:“荒唐!”

  墨玖被吼地面色发白,心道这下编制要没了……

  下一刻,却见老人以全然不显老态的灵动身姿向高台下走去。

  “真是荒唐,如此人命关天的要紧事,竟现在才告知我?!若真耽误出个好歹,你们可担得起罪过!?还不快带我去救人!哼,狐妖荒女,老夫倒要见识见识!”

  墨玖一边慌忙跟在一旁,用法术隔音,一边只觉连轴加班的疲惫,似乎要翻倍了。

  ……

  眼看上官大师的背影消失在大堂正门外,高台下被强制聚精会神的少年英才们,终于得以解脱。

  肖剑最是坦率,直接仰面一个躺,悲吟道:“我特么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身旁一个着锦袍的俊逸青年,发出清爽的笑声:“哈哈,在下也是头晕脑胀,苦苦坚持罢了……大府尹所说的过程辛苦,这下算是深刻领教了。”

  肖剑偏过头,笑道:“刘大公子,你半路是不是走神来着?我可是看见了!那老头念经的时候,我是几次三番想要走神都不可得,你是凭什么妙法才能偷闲的?快快分享一下!”

  刘承忙道:“误会误会,在下哪里敢在大师讲法的时候走神,始终是全神贯注的!”说话间,却轻轻眨了下眼,示意有话私下说。

  下一刻,却有一道冷哼,打断了两人的感慨。

  “哼!道心磨砺既是吾辈修行的根基,也是此次寻仙忘忧的核心要旨!你们这般懈怠放纵,可对得起自三清以降的各位大人的苦心?!可对得起自家辛苦周折所争取到的仙缘?!”

  这番话堂堂正正,如门板糊脸一般,又是朗声而出,直接吸引了全体注意。

  只见厉沧海端坐蓝白蒲团上,义正辞严,脑门如在生光。

  众人一时无言,却是肖剑当先笑道:“哥们,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像长辈,就真把自己当长辈一样讲话啊,我家三叔都没你这么假正经。”

  “你说什么?!”

  刹那间,厉沧海的脑门反光似有血色出,本人更是腾身而起,华服上的精美饰品们叮当乱撞。

  肖剑却全然不在乎:“哥们省省吧,老头子都走不见了,你这表演给谁看啊?”

  “……这寻仙队中,怎会有你这种惫懒人物!若在仙府中拖累了他人,你们百剑楼可担得起责任!?”

  肖剑笑道:“我是凭战功挤进来的呀,可能对于天降的大少爷来说,有点不好理解吧?”

  “你说什么!?”

  眼看形势已一触即发,四周便有定荒府的资深吏员准备上来劝架。

  却听一声少年轻笑,一个着大红道袍的小胖子,轻巧地站到了肖剑和厉沧海中间。

  “哈哈,肖师弟,厉师弟,两位消消火气,咱们之后还要一同去仙府出生入死,何必为点小事大动干戈呢?”

  阮杰身为落凰山的山主亲传,清岚仙子的师兄,到底是声名在外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番出面打圆场,本就是意义非凡,加上阮杰神态轻松,语气诚挚,笑脸憨态可掬,一时间就连厉沧海都不由软化了态度。

  “……既是阮师兄的面子,我也无话可说,就当没听到那惫懒小子胡言乱语便是。但道心磨砺终归是咱们的一等要事,大府尹将其安排在集训课程之首,明显富有深意。若咱们中有人不珍惜机缘,甚至拖累他人……阮师兄可要做好准备了。”

  肖剑也不计较这些阴阳怪气,只是有些好奇道:“阮师兄,你是落凰山的亲传仙种,又打通过七座仙府,想必对仙府之事了如指掌。你觉得这用人皇帖打磨道心的法子,真有用吗?”

  阮杰被骤然抛来如此敏感的话题,却不慌不忙,轻轻一笑,便抛出一番道理来。

  “就我个人经验来说,仙府试炼的成败关键,往往在于‘顺其自然、不经意间’。非要计较某件事有用无用,只会落入下乘。何妨就把这当作是日常修行时的一次宝贵机缘呢?堂堂人皇帖的大宗师,专程跑来给咱们授课,就算听不懂,听得不耐烦……想想这位大宗师平时开坛讲法的身价,你就当多听一耳朵,就多赚几百灵石了呗。”

  肖剑闻言大笑:“哈哈,不愧是阮师兄!让你这么一说,我都后悔刚刚只全力与大宗师的慑神相抗,听得还不够认真了!”

  刘承也笑:“看来我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白白亏了几百灵石!”

  厉沧海却有些不服气:“人皇帖乃大道之基,怎能这么儿戏处置?”

  肖剑问道:“哥们态度这么认真,听了一上午课又有多少收获啊?人道印怎么没见多出一重?”

  厉沧海怒道:“到筑基境界以后,修行进步哪有那么一蹴而就?听一课便多一重,只能证明你根基浅薄,根本配不上自家修行!”

  阮杰哭笑不得地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现在先去吃饭吧……你看那边,周濡衣师妹和司清岚师妹都已经走远了,咱们再在这里吵,好东西就要被她俩拿光了。”

  听到司清岚的名字,就连厉沧海都明显意动,不由看向前方那个将一切都藏在真火轻纱中的女子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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