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形,仿佛山精之祸重临,迷障复生。
负责望的吏员立刻面色苍白地拉响了警讯,继而从塔顶一跃而下,身化流光,从四楼的窗口直飞入塔,用力拍打净室的大门。
几分钟后,大府尹辛泽,便亲率上百人,直入灰针林。
雾气虽重,但并非迷障。
至少一众金丹元婴们行走其中,并不会迷失,只是各类感知都被压抑,令习惯了神识扫视数十里的一众真人们,一时间宛如耳聋目盲,有些不适应罢了。
灰针林虽广袤,但对于辛泽等人而言,也不过区区一隅,在没有迷障干扰的情况下,众人几乎转眼间就来到了迷雾的正中。
位于灰针林西北角,曾经被山精之王占据,建立高塔的地方,一扇纯白无瑕的玉质大门,静静地出现在陡峭的山壁上。门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嵌入岩壁之中,写着忘忧二字。
见到紧闭的白玉门,人群顿时迸发一阵欢呼。
截至目前,一切异状都与天师所言一致!
两位三清天师亲临一线后,虽然没有吐露出更多的“箴言”,却着实给出了不少有用的谏言。
不同于箴言,这类谏言并非解读天所得,纯是天师依照自身学识和过往经验,再结合灰针林的现场情况,综合分析的结果。
谏言并不具有绝对的权威性,却无疑有着和箴言一般的实用性。
依照天师所言,忘忧仙府现世的位置,多半会与先前山精之祸有所呼应。而现世之时,则会如世外桃源般,呈现避世的特质,也就是会有近乎迷障的浓雾笼罩仙府。
这类浓雾虽不至于令人直接迷失,却会阻塞感知……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却正好给了某些人浑水摸鱼的最佳良机。
所以,在浓雾升腾之前,定荒府就应做足戒备。一旦异状开启,便要立即组织人手深入其中找到仙府之门,再以阵法结界将其牢牢控制起来。
如今一切异兆都与天师预言一致,而仙府大门的紧闭,则意味着他们顺利成为了第一批抵达此地的人。而有一众被查验过清白的真人乃至道君看守现场,任何贼人也都不可能再浑水摸鱼进来。
之后,只要请那些寻仙队的少年天骄们过来,就可以开启仙门了。
带着心头巨石落地的释然,几名随行的资深官员,一边依照事先规划,在原地布置起强力的隔绝阵法,一边竟不由轻声说笑起来。
内容大抵是此地公务结束后,要去哪里休个长假……但很快的,话题就不知为什么转到了子女修行、道侣分居之类的沉重话题上。
倒是无需辛泽出言斥责,中年人们便自发杜绝了轻佻氛围,继而将一切事务都推进的井井有条。
只是,站在门前,辛泽却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片刻后,他紧皱眉头,低声道。
“毕师弟,劳烦你去请一下两位上使。”
第161章 见鬼
被辛泽点到名字的毕师弟,自然是邛州定荒府引谶司的正使毕经纬。
听到辛泽有令,毕经纬当时就是眉头一皱。
辛泽沉声道:“毕师弟?”
毕经纬无奈叹了口气:“大府尹该知道,我和那两位天师,前些日子才有了些不愉快。”
所谓不愉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观点分歧,或者说学术之争。
毕经纬在认真研究了山精之祸的大量资料后,分析认为这忘忧仙府在现世之前,应该还有一劫,此劫或许规模不大,却可能产生关键性的变化,不可不防。
然而当他拿着这个结论找两位天师讨教求证时,却遭到了对方的断然否定。
对此,毕经纬倒也不气恼,只虚心请教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毕竟作为引谶使,天然就属于三清天师的下级,首要职责就是充分尊重解箴言,无论理不理解……
然而到底还是在充分理解的前提下充分尊重才好,何况毕经纬作为一个头顶锃亮的中年人,对官职和修行的进步,早已没了更多指望,只在学术理论的研究上仍维持着年轻时候的严谨细致……以对得起每一根离家出走的毛发。
一般情况下,对于引谶使的疑问,天师都会依照所能予以解答,这并非义务,却至少是一种基本的上下尊重……过往时候,毕经纬和三清天师的往来也算和谐愉快。
但偏偏这一次,亲临现场、平易近人的三清天师,却没有给出可靠的解释,只用了一段似是而非的理论,反驳了毕经纬的推论,然后更明确要他不必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更多时间。
然后这就立刻激起了毕经纬的较真。
若天师直接引用天箴言,毕经纬自然无话可说……或者哪怕天师只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毕经纬也都乖乖认了,毕竟天师亲临一线后,许多谏言是实际帮他分担了工作,甚至是分担了责任,他没理由不承情。
偏偏对方并不吐露箴言,反而基于实务层面,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不通的解释……这就让毕经纬有些强迫症发作,必要和对方理论个明白了。
没错,天师高高在上,远比各地的引谶使更加伟大和正确……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天箴言,若没有箴言,一群坐镇清州,死读天书的人,哪来的资格和长期驻扎一线的人计较实务理论?
所谓的学术之争就在于此,而直到最后两位天师也没能说服毕经纬,只是辛泽看不下去,强要毕经纬闭嘴罢了。
而如今看来,仙府外的一切异兆显现,都与天师所言一致,那么先前的对错之争自然有了结果。
实务理论再怎么精密严谨,也架不住人家天师高屋建瓴啊……
对于毕经纬心中的抗拒和腻味,辛泽自心知肚明,便冷声道:“正因为有不愉快,所以才要你去。”
毕经纬冷笑:“大府尹是要我去给人家磕头赔罪吗?”
辛泽摇头道:“老实说,我现在也觉得事态或许有变,也许你的理论是对的。”
毕经纬顿时错愕,一时间反而有些不自信:“大府尹,我也老实说了……我的推测其实并不牢靠,纯是查阅资料时的异想天开。若非和天师有了争执,你要我自己判断的话,我甚至没足够的信心将这个推测写成报告,放到你的桌子上。而现在看来,的确已经有很多地方不符合实际了。”
辛泽说道:“无所谓,只管把人请来。本来仙府开门这种大事,也该有他们亲临现场。”
毕经纬又问:“但他们不是说过,该留下的箴言和谏言都已经留下,而天师不宜直面仙府……”
辛泽冷笑道:“不宜直面仙府?那两年多前,他们亲赴丰郡,在默离仙府外布置【太清真灵净世阵】又算什么?”
听到这里,毕经纬面色不由一变,之后再不犹豫,直接腾身而起,身化虹光,向着狩妖城飞去了。
作为州府的引谶正使,毕经纬到底有着元婴期的修为,飞行速度奇快,不多久,就径直降落到了狩妖城西。
一街五号院前,他整理了下呼吸,轻轻叩门。
依照沿途时候,定荒府吏员以灵符传讯发来的消息,两位天师自昨日回院后,就没有再出来过……此时应该还在休息。
在人家休息的时候冒昧打扰,无疑属于极度失礼之举……辛泽要他这个先前就得罪过天师的人跑来叫人,也真是深谙废物利用的道理。
片刻后,见院内没有答复,毕经纬又轻叩了两下院门……这一次却是用了些特殊法门,令敲门声响得以突破院墙的遮蔽,真切在院内作响。
如此,即便是院内人想要睡个懒觉,也绝对睡不得了。
与此同时,毕经纬又朗声道:“两位上使,下官毕经纬,特来为前些日的无知莽撞赔罪!如今仙府之门将启,一切都如上使所言……还请两位能拨冗前去现场,再做指导,以策万全!”
片刻后,院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既然一切都如我们所言,又何须再去现场?请各位依计划行事就好。”
听闻此言,毕经纬先是松一口气,继而忽得警觉。
女子声音?
于是他立刻又说:“实不相瞒,是我们开门前却遇到了一桩令人束手无策的难事,还请上使能出手相助!”
院内的女子答道:“既然连你们都束手无策,我等更无力相助。以仙府实务论,天师并不比你们更高明。而于不应现身时现身,反而可能平添乱数。”
仍是堂堂正正的道理,事实上也正是这番道理,让人们先前坦然接受了“仙府开启时,天师不在现场”这一荒唐事。
但现在听到这番道理,毕经纬却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怀疑……同时一颗心也越发下沉。
咬了咬牙,他大声道:“我们已经实在无法,如今前方哪怕多一个有用之人也是好的……所以大府尹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两位过去!失礼了!”
最后三个字说完,毕经纬就用尽全力,向前推出一掌。
身为引谶正使,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与人动过手,此时法力陡然凝聚,体内玄婴被霎时唤醒,不由啼哭……哭声引动周遭天地元气激荡,更令这一掌的威力倍增!
砰!
一阵令人四肢百骸都为之酥软的闷响之后,只见院门上无数道波纹荡起,宛如密集的褶皱般,令人望之作呕……
同时,毕经纬只觉头晕目眩,不单玄婴震颤,而且似乎还扭到了腰……
而经他这几十年的老元婴全力出手,那扇院门却赫然是完好无损!
毕经纬紧咬牙关许久,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是元婴废人的现实,却更觉无措。
好在此时,总算有个身穿深蓝制服,满脸加班疲惫气的小姑娘,正从定荒塔匆匆赶来,手中则捧着一枚令牌。
“正使大人,这是钥匙!”
毕经纬闻言简直想吐血:“就不能早点来!?”
墨玖惨遭迁怒,也是无话可说,干脆直接越过痛得龇牙咧嘴的毕经纬,直接持着令牌打开了院门。
下一刻,就连她这金丹吏员,也察觉到院中的气息有异……那是一股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浓郁尸气!
三清天师居住的院落中居然弥漫尸气!?
而之后,不待墨玖在原地瑟瑟发抖,毕经纬已强撑着扭伤,蹒跚冲入院中,直奔尸气的源头。
推开正房的大门,只见两位着玄青道袍的天师,正并肩坐在堂内。男天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女天师则扬起铁青的面孔,似笑非笑地用一双纯黑的眼球看着毕经纬。
“哎呀,被你们发现了。”
第162章 何以忘忧?
与此同时,灰针林西北角,白雾茫茫之中,竖立在峭壁上的白玉门前,一众寻仙少年已全部就位。
仍是前四后八的站位,核心组、辅助组的定位差异分明,但彼此却无丝毫隔阂。少年人们轻声谈笑间,团队士气正旺!
“对了对了,乌名师弟,我这里还有张剑符,我想了想还是留给你用比较好,顺带这是激发剑符所需的精血,用的时候直接把瓷瓶一道炸开就好。”
肖剑说着,便将百剑楼的嫡传灵符胡乱裹着一只小瓶,塞到了乌名手里。
厉沧海皱眉道:“既是幻境仙府,你拿这些东西出来有什么用?”
肖剑笑道:“有备无患嘛,万一破开幻境后,还要再战一场幻境之主呢?反正我这里有三口金丹飞剑已经够用,多的剑符也无暇祭运,还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呢。”
厉沧海眉头皱的更紧:“怎不早说!”
一边说,一边也慷慨解囊,将一面护心镜、一只玉净瓶塞到乌名手里。
“护心镜滴血后穿着就行,玉净瓶……”
乌名看着瓶子背后的文字,轻声念道:“上善若水,生发有时……”
厉沧海面色陡然一变,立刻抢回玉净瓶,换了另一只模样差不多的塞回去。
乌名摇头失笑,然后便认真道了谢,将对方的好意欣然收下。
但其实,早在出发前,他的储物袋里就已经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宝了……其中甚至还有一柄栖霞烬羽扇,堪称禁宝,品阶比寻常至宝还要高。
那是来自司清岚的好意,自那日司仙子当着他的面不慎小小社死之后,对方似乎就总是在担心自己走漏风声一般,不单日常多了许多谨小慎微的关注,更在临行前一夜,悄然找到自己,递来几件价值连城的法宝。
此外,阮杰等人也纷纷有所表示,以至于他此时手中法宝之多,怕是更要胜过厉沧海……其实已经完全用不过来了。
但队友的诚挚善意,无疑是值得铭记的。
唯一可惜的是,他其实本来应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至宝……若太乙法剑能升级到筑基位阶,那其实较之司清岚所借的栖霞烬羽扇也绝不逊色。
可惜,虽然便宜师父沈月卿,堪堪在仙府现世前凑足了升阶费用,但时间上却着实不允许了。
将尊太乙而铸的超模法剑,在保留剑灵的前提下升阶为筑基期……哪怕以天下顶级大工匠的手艺,也要忙足半个月。而乌名却实在等不起半个月了。
所以至少这次仙府之行,他还是要带着这口陪伴他打通了默离仙府的法剑同行。
毕竟,万一运气好,在这仙府中就给它升了级,岂不是就能帮道君省下几十万灵石?
而这几十万灵石,申请个五折比例的回扣,应该能拿去给师父古白买上不少调养身体的灵丹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