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名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虽说这白长老对自己的忠诚度远不及木长老,但同样它的智力水准看来也是远远不及,眼下如此兴奋难耐,那么当做耗材就正合适。
再之后,乌名又从四周饱食过代行人血肉的山精中,选了几名精锐……便一脚踏开了密道入口的山石,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通道。
四周的溪水顿时沿通道卷入,形成一道旋涡瀑布。而旁边恰有山精长老识趣,立刻立起图腾将水流阻住。
之后,一条湿润幽暗,却勉强可供人行走的蜿蜒通道,就此成了。
乌名也不多说,利爪向前一指,便有忠心耿耿的精锐山精当先踏步迈入……然后一个脚滑,就连滚带爬地跌落下去,发出一连串愤怒又羞耻的咆哮,良久后又传来一阵剧烈的落水声。
“……”乌名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向白长老。
白长老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只是脚趾却如弯钩一般牢牢抓地……然而在踏入通道的瞬间,却同样一记脚滑,咕噜噜地滚了下去,良久又是沉重的落水声。
“少主殿下,这密道中,似乎有人类的术法为障……且待我先以巫术破法,咱们再进。”
说完,山精长老便咬碎了一枚獠牙,将其化作黑雾,幽幽吹入通道中。片刻后,那湿润的通道就仿佛被暴晒数日、数十日……以至于岩石都隐隐风化。
木长老低垂下头:“少主,可以了。”
乌名低笑了一声,也不再派手下探路,而是径直踏入通道……倒是如根步修行一般,落步生根,丝毫不觉滑溜。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身后滚来的木长老撞到,双方一同在通道里翻滚许久,才终是坠下一道百余米高的瀑布。
瀑布下有一冰彻入骨的深潭,乌名落水时,潭水中已有两枚硕大的冰块在水面上一沉一浮。而他出水不久,就又看到木长老在冰块中,冲他无力地眨着眼睛。
……
所以,这密道中,果然有人类的秘法,将一切非人之物都阻绝在外?且这秘法的位阶极高,连木长老这种大内高手都不慎失了手。
但是,这秘法偏偏对乌名这山精少主毫无效果。
对此,乌名若有所悟,却不及验证,只从潭水中一跃而起,且先不顾水中沉浮的若干冰块,沿着岸上一条明显通往更深处的道路行去。
这一次,他又独自行走了许久,期间虽多少遇到了些机关阻碍,但有着堪比金丹的少主肉身、以及专业人士的解密素养,基本算是如履平地。
半小时过去,在蜿蜒行进了数千米后,他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一间精心布置的八角堂室,正中祭台上立着一颗浑圆如珠的乳白玉茧……场景简直似教科书一般的经典。
只是,在那玉茧四周,却分明散落着数十根粗长的毛发。
乌名只一眼便认出,那是山精大王的背后茸毛。
第181章 唯一生路
如果说山精大王的茸毛,还可以解释成一个百万分之一的巧合例如说,此地的茸毛,不过是乌名从瀑布上跌落的时候,手中的茸毛绳结被打散了,一部分随风飘荡数千米,越过诸多险阻,终于提前乌名一步,抵达至此……
那么在这堂室边缘所见的一些外来痕迹,就实在没法用巧合去解释了。
八角堂室的一角,有一片石块垒成的篝火堆,旁边胡乱丢弃着几根没有完全啃干净的肉骨头,从焦痕来看,手艺却是不俗。此外还有些岩盐、香草等佐料,堆成一堆,却似不善使用。
另一角,则立着一座和正中祭台有七八分相似的仿品,明显是由高手开凿了附近岩壁上的石头,再精心加工而成。那人无疑是手持利器,又有着近乎不可思议的细微控制力,落在石料上的一削一凿无不精巧,然而成品却仍不得正品的神韵……显然是个基础数值拉满,却毫无石雕经验的新人所为。
再比如堂室墙壁上,赫然还有利爪刮擦出的,模仿人类文字的痕迹……
当乌名定神细看时,只觉这八角堂室内留下的线索简直数不胜数……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再之后,甚至无需乌名费心推导,那结论便已踏着沉重的步伐,从堂室正门外的宽阔通道迫近而来。
山精大王的威慑力,任何时候都仿佛要令人窒息纵然乌名此时的实力甚至更胜仙府之外;纵然他如今化身成为的是对方的独子。但随着脚步靠近,他仍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片刻后,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便站到了乌名面前。山精大王居高临下,如巍峨黑山,目光幽寒更胜瀑布下的深潭,但见到乌名时,这位大山精却显得欣慰而欣喜。
“果然是你,很好。”
赞叹之后,它伸手拍了拍乌名的肩膀力道极其雄浑,震得堂室簌簌落灰,却刚好在乌名的承受范围之内。
“我听近卫回报说,你在水牢中捉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窃贼,之后又发现了一条密道……便猜到你会走到这里来,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
“这地下密道,唯有人类可以自由出入。你能走到此地,可见人类的环境熏陶的确有用,也的确很好。”
乌名闻言更是诧异,不由问道:“既然唯有人类能进,大王又是如何进来的?”
山精大王闻言嗤笑:“地裂之战后,我将那大仙主的头颅割下来捆在腰间,城堡上下就再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再之后,每当我要深入此地,都会用人类的骸骨粉尘铺路,我身下那人骨堆砌的王座,就是为此之用的。”
“……”这似乎全然不出所料的答案,让乌名唯有默然。
“坐下说话吧。”
之后,它率先背过身,走到那堆篝火旁席地而坐。
乌名则坐到它对面。
山精大王说道:“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乌名沉吟了一下,心中的疑问简直堆积如山,却并不心急。
大王邀自己坐下,显然是打算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那么就依照问题轻重缓急来问就好。
“那枚玉茧,似乎是前代人类留下,对咱们有莫大威胁的东西。大王可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山精大王叹道:“用人类的话说,它叫【】。”
由于发声器官的不同,山精很难正常发出人类的声音乌名纯是靠继承而来的先天神通,才能与司清岚对话。
万心一妄茧这五个字,被这头大山精说得歪斜不通,颇有大佐味道。
但乌名自然听得出,山精大王所言,可谓一点不错。
但是,它又是如何知晓的?
或者说,它既然已经知晓到这一步,又早就来到这里,为什么还要留着它不动?散落在玉茧四周的茸毛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这位大山精看那玉茧娇嫩可人,对它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吧!?
果然这幽妄仙府的两条主线,哪一条都不简单……那家的代行人敢放话说仙府没有正常通关途径,看来确有一定依据。
“大王,此物当真有那么大威力,能对我族构成致命威胁?”
山精大王说道:“当真有,因为我族有着一道致命的缺陷……但还是先从此物的功用说起吧。简单来说,将此物用足量的生灵精血温养,便可孕育出一头【大罗妄母】,破茧的刹那,她就会依着体内精血痕迹,将此方天地的一切同类生灵都纳入无极妙境之中。”
乌名只听得一阵瞠目。
大罗妄母?无极妙境?
但瞠目之后,乌名却感到脑海中,无数分散的线索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汇聚起来。
所以这万心一妄茧,本质上就是以众生之精血代指万心,最终孵化出一道覆盖天地的妄境?
而先前龙清雪等人打探到的流传于人类战俘间的传说:血祭山精可发动利器。指的就是用山精的精血温养玉茧,最终让大罗妄母将所有山精都纳入梦境?
这幽妄仙府中,竟会有这种离奇的东西……也难怪盗府贼会对此物志在必得。
而且从无极妙境这个词展开联想,很容易就想到忘忧仙府。所以,这玉茧莫非竟是忘忧仙府的前身、地基?
在乌名心念急转的同时,山精大王则不慌不忙地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这玉茧是很久很久以前,云障之上的仙人遗留下来,本非杀伤之物。即便孕育出大罗妄母,将所有人都纳入梦境之中,梦中人只要依着正确的方法自省,便能及时从梦中醒来。但是,我们这些妖物,却是不会做梦的。”
此言一出,乌名不由一惊:山精不会做梦?
山精大王说道:“无梦的生灵若强行入梦,只会如坠漆黑深渊,绝没有自发醒觉的可能……人类如果真能以山精之血祭炼玉茧,令大罗妄母将我等族裔视作妙境亲人,那么无疑会瞬间要了我们的命。”
乌名问道:“既然此物对我们而言如此凶险,大王为何不毁去它?”
山精大王叹息一声:“当然是因为留着有用。渊噬将至,我等通天无路,那大罗妄母的无极妙境,就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第182章 你和我
山精大王的一番话后,乌名不由沉默。
这化身山精少主的隐藏路线,靠着身份之便直通谜底,固然是省了不少弯绕,但这解密的信息量,实在有些过密了。
渊噬将至,这是已知的事情,可通天无路又是怎么说的?如今数以万计的人类奴工废寝忘食地在工地上修筑的,不正是通天塔么?
“来不及了。”山精大王悠悠叹息,“你这些时日一直在前线监工,应该知道通天塔是何等规模的工程。”
乌名沉吟了一下,说道:“的确以现在的进度来说,要修成高塔,至少也要五年时间。但如果能将战俘驯化、释放……”
山精大王打断道:“渊噬只剩下一年了。”
“!?”乌名顿时无话可说。
只剩下一年时间,那就算再怎么精打细算,工期也是绝对赶不及了……甚至说,就算没有地裂之战造成的惨重伤亡,人类仍在和平安逸的全盛时期,怕也绝难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修成一座突破云障的高塔。
事实上,以背景设定中,人类一盘散沙,上下离心的境况来看,很可能工程进度还不如现下的奴工时期……
更不用说眼下的工期预期,其实都还是乐观预期,真等高塔修到数千米高,直面云障的时候……指不定还有多少全新的艰难险阻要面对,工期只会比预期更长。
“大王,此事……确凿无疑吗?”
山精大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渊噬的凶险,我等深渊住民比任何人都清楚……而其凶险之最,就在于反复无常。有时会沉睡百年,在幽隙中蛰伏不出,有时又会在短短数个小时内就向上喷涌蔓延数百米,吞噬成千上万的生灵。
“自我等部族诞生的那一刻起,从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先知能完美预言渊噬汹涌的时机,所以你要问我是否确凿无疑,我不能点头应你。
“但是,我们正是靠着我在五年前得到的先祖灵启,及时整合了所有部族,发动地裂之战,赶在渊噬蔓延之前来到了地表之上。此次渊噬之凶猛,过去数千年间都不曾有过,而先祖灵启,也前所未有的清晰。所以纵然祖先们的启迪有错漏的可能,我也宁可信其有。”
听到这里,乌名再无疑问。
“所以这通天塔,就只是一场大王许给大家的美梦?”
山精大王轻笑了两声,说道:“我等无梦之生灵,哪有美梦可言?但如果没有通天塔拴住大伙儿,只怕不用几个月,这群嗜杀成性的东西,在杀光了此地人类后,就要自相残杀,甚至不用等渊噬来,就会将所有生灵都杀个一干二净。”
乌名沉吟了下,深有同感地点了头。
尽管在他接触下来,无论是这位实力堪比元婴的大王,还是常伴身边的木长老,都颇为聪慧灵性,几乎和人类无异……但占据族群大多数的山精们,却的确都还是灰针林中那般模样,残忍嗜杀,几乎没有理性可言。
如今这般组织度,只有一小部分来自山精大王的威信,其余尽是靠着对渊噬的畏惧;以及对云障上的丰饶乐土的贪婪维系下来的。
如果没有通天塔,结局定然是在渊噬到来之前,便已世界末日。
但是反过来说,这通天塔的美梦,有效期不过一年。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不靠通天塔打破云障……靠一枚造梦的玉茧,又要如何在渊噬下生存?
总不成这大罗妄母的梦境,是连肉身都能一道容纳进去的翡翠色的吧?
正思忖间,山精大王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梦与现实最大的分别在哪里?”
乌名闻言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答道:“我没做过梦,只能猜想……莫非是时间流速不同?”
山精大王却反而错愕,双目中的幽光明显绽放了一瞬。
“猜的没错,梦中的世界历经数年,现实中或许也才短短片刻。而大罗妄母的梦境更胜常人的庸梦,无极妙境中,哪怕推演万年,现实中也不过短短一瞬之间。”
听到此处,乌名已全数了然。
“所以大王是想要在末日之前,为我们在梦中开辟一片近乎永恒的乐土?”
对于这个结论,乌名只觉荒诞之余,却是处处合理。
既然如今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么就算是一场美梦,也应该把握到底。
或许现实中,一众山精终会被渊噬吞没,但在吞没前,它们却已在无极妙境中经历了数百上千年的快乐,当真死而无憾了。
只有两个问题。
其一是:山精是不会做梦的。
“所以,大王才刻意留下人类?并不是为了让他们修筑通天塔,而是让他们为咱们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