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之前在深渊中整合各部族,难道是以德服人么?我族同类相食的传统都尚未彻底废弃,败者沦为他人饵食都属寻常,哪来的什么傲骨,对大王部署下的工作挑三拣四了?在深渊中生存时,哪些粗活不是由我等族裔来做的?
“何况大王带领族裔冲上地表,征服人类,功勋威望前无古人,各长老、精英都对大王心服口服。如今就算倒行逆施,短时间内的反弹也必有限……而我们需要争取的,也只是短时间罢了。”
这一番话后,山精大王仍是迟疑不定。
乌名则继续说道:“何况,此事根本也不是大王的倒行逆施,反而是在组织全员积极自救。事实上,末日威胁之下,族裔们并非不懂变通!
“如今咱们能留着那么多人类奴工不杀,不就是为了能修成通天塔么?若族裔们得知末日临近,而自己只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就有机会突破云障,踏上乐土,又有多少真的会执迷不悟到底呢?”
山精大王反驳道:“若它们得知渊噬之期只有一年,怕立刻就要骚乱起来。”
乌名说道:“那就别说什么一年之期,先说个五年之数,刚好卡在忍气吞声和自暴自弃的界限上。待族裔们逐渐适应了劳役生活,再加码到三年,进而一年……虚荣自尊这种东西,只要放下一次,就可以放下很多次!”
第185章 腐臭政治;少年英气
在乌名抛出三年五年之论后,山精大王终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这位大山精才岿然叹息道:“我将你安排到人类的房间,受人类伺候,的确是希望你能沾染到人类的气息,却没料到才短短时日,你就已变得如此近人了。”
乌名闻言,不由笑道:“大王,事到如今,我有几分像人,真的还重要吗?甚至说,就算我是披着山精皮的人类,又有何妨呢?不是更好吗?”
如此胆大包天的发言,终换来山精大王的冷笑一声。
“呵呵,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得到这个答复,乌名心中最后一块重石也终于落下。
化身山精少主的这条隐藏路线,果真是就是突出一个贪到最后,赢下所有……对这位大王坦诚一些,反而能获得更多的信赖!
幽妄幽妄,果然是要突破一层层的偏见和假象,才能令收益最大化。
这位山精大王看似是幽妄仙府的最终boss,需要穷尽心思去针对……但其实它才是仙府通关的最大助力!
唯有说动这位大王,号令此界的山精们全力相助,才有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短短一年内修成高塔,突破云障,踏上传说中的乐园沃土!
只不过,要说服这位山精大王相助,理论上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首先,人类与山精的语言隔阂,几乎是写入基因层面的!双方的发声器官、主导语言功能的思维模块都大相径庭。
其次,就算真的费尽千辛万苦打通了语言隔阂,还要说服大王改变主意,将重注压在通天塔上。此事之难,就算乌名以少主的身份开口,也颇费了一番口舌。换作寻常寻仙使以人类的身份说服,简直天方夜谭!
若不开启隐藏路线,这条通关路径的确是堪称死路。而即便是在隐藏路线中,也可谓险阻重重。
代行人那百万分之一的说法,怕还是乐观了些!
而在乌名一时感慨间,山精大王已开始深思实操细节,沉吟半晌之后,问道:“你刚刚那番话,的确有些道理,先以五年之期引动族裔的焦躁,强令部分族裔填充劳力,再逐步缩短时限……但具体要如何做呢?”
乌名当即答复道:“此事简单,先从族裔中挑选地位较低,方便指使的,去工地填充劳力。然后择其表现良好的,予以重赏,自然就能引动更多族裔主动投身劳作。”
山精大王轻轻点头:“可行,然后呢?”
“然后就是刻意挑选一些,原本实力较弱,被同族鄙夷的下等山精,令它们因功而起,转眼间便跃居其他同族之上。由此带来的矛盾,虽会得罪一部分族裔,却会打动更多族裔。”
山精大王又不由点头:“再之后呢?”
乌名说道:“再之后就由这群新贵逐步掌权,不断扩充山精的劳工数量,同时提拔更多服帖的族裔充当监工,赋予权力;若遭遇同族反对,就暗示它们只管大胆出手镇压异己。大王只需要在事情闹到彻底不可开交时,现身拨乱反正。将先前弄权的新贵大卸八块,同时提拔一个相对不那么激进的劳工派继任就好。”
山精大王沉吟许久,才终于又点点头:“再之后呢?”
乌名笑道:“再之后,大局基本就算定下来了,山精族群内部纵有矛盾,短时间内也难有反复。而无论大伙儿心底怎么想,只要能维系一个太平的表面,一年之期很快就会过去。届时咱们已打破云障,突入乐园,区区内部矛盾根本不值一提。”
山精大王听到此处,已不由叹息道:“这就是人类的……政治?你认为这些理论,也可以在山精族群中奏效吗?”
乌名反问道:“在大王看来,人类与山精,真的有什么本质区别吗?若从最开始,生活在这阳光明媚、灵气浓郁的地表上的是山精;而蛰居深渊中的是人类。那么山精多半就会变得天真安逸,族群中充满繁文缛节;而人类则会残忍嗜杀,以战为荣……
“而如今么,尽管末日将至,但山精们终归是踏上地表,成为了这人间的统治者,那么人间的政治,自然也会对山精奏效。”
当乌名终于沿着密道原路返回顺便从潭水里捞起那几坨沉浮许久的冰块只觉黑山外的日光,都似更灿烂了几分。
这当然是错觉,因为迎接他的唯有漫漫黑夜,以及夜色正中那一轮血月自地裂开启的那一刻,地表之上的明媚阳光、皎洁明月,便统统覆上了一层血色。
只是,纵然是朦胧血月,在乌名看来也颇显明媚。因为通关这幽妄仙府,最要紧也最艰难的两道关,都已经安然通过了。
妄图盗仙府的代行人已经尸骨无存;而那突破云障的通天高塔,也已筑就了最坚实的地基山精大王已同意全力相助。
在八角堂室中,乌名与山精大王的一番长谈,持续了足足大半日的时间……毕竟是关乎两族生死的大事,单靠一个三年五年的策论,远不足以让山精大王押上全注。
双方从细节层面推演了许久许久,直到山精大王终于彻底确认筑塔之事确凿可行,方才结束对话。
之后,山精大王自去安排本族的一应事宜,而乌名则负责动员人类。
说到底,这通天塔能否真的建成,关键仍在人类这边……纵使此方世界的山精们,全都能任劳任怨,但若人类的建筑工艺不足,最终也突破不了高天云障,那最终仍难免落到用玉茧苟且的结局。
至于人类一方能否担当重任……
“当然可以!”
黑山山腰庄园中,乌名的话音刚落,厉沧海便当先应道。
“连山精们都被说动配合了,我们人类又怎能落后?别说一年,我看只要咱们能上下一心,全力协作,半年时间就足以建成通天塔了!”
说话间,脑门反射月光,映得满屋生红。
“我们厉家的家传百艺中,《虬龙化城篇》可是更胜落凰山梧庭神工总录的邛州第一建筑妙法!这种事只管交给我就对了!”
而在厉沧海慷慨激昂之后,房间内沉寂了片刻,然后阮杰就在司清岚的反复目光刺激下,无奈苦笑摇头。
“这次下山前,有长老特意交代过我:寻仙之时,寻常事情都可以退让,但关乎落凰山仙誉的,却半点也退不得……厉师兄,对不住,这邛州第一建筑妙法的名头,实在不能让给你厉家。不然梧庭那边的生意不好,又要怪我。”
厉沧海笑道:“何需你让!这天底下的仙誉美名,不都是赢下来的!阮杰师兄,之后咱们不妨比比看,究竟是哪一家的妙法更妙!”
第186章 顺流直下
叩叩!
两声略闷的敲门声后,一个温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少主殿下,该起床了,今日是通天塔的两千米筑成典礼……”
于是乌名自沉睡中睁开眼,视野正中,仍是那面精工细作、榫卯交错的八角藻井。只是正中镶嵌的圆润的白玉莲花雕,却比半年之前,初见之时更为剔透了几分,玉中的灵息也更为充盈。
半年时间,一切都和最初时不同了。
唯一相同的就是,每天醒来,都会陷入短暂的失落遗憾。
又是没有日常奖励的一天。
这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一方面,化身山精以后,大部分人间功法都无从修炼,就连人皇帖也无从参悟,自然没什么“日常”可言。
而乌名虽然也努力推进了作为山精的修行,可惜系统看来不认,不单没有日常,也没有成就奖励。
另一方面,日常日常,首先要有时日的概念,而这个时日的判断,并不根据乌名的主观体验而来。
所以,尽管乌名在幽妄仙府中已度过了半年时光,但仙府之外的时间流速,或许就要慢得多,至今都没过完一个完整自然日,所以这日常也当然刷新不了。
总而言之,在幽妄仙府的这半年时间,乌名颇有种签到断签,月卡忘领的缺憾感,每天醒来都似背上有东西在爬。
但日子总还是要开开心心的过。
叩叩。
更加急促的敲门声后,那温婉的声线也尖锐了几分。
“总管已经到了,少主殿下您必须赶快了……”
下一刻,乌名便从床上一跃而至门前,推开门,就见到了自己的新任女管家。
一头身长两米开外,肢体纤细的雌性山精。
是的,如今伺候少主的女管家,早不是司清岚作为熟习落凰百艺,兼修过部分神工密录的高端人才,司清岚早早就被征发去工地打灰了。
而接替她的雌性山精,则是深渊时期就跟随大王的一名老臣之后,在地裂之战时曾立下赫赫武勋。
但如今,它却学着人类模样,穿上了绸缎的衣衫,脸上还画着淡妆,见到乌名时,更露出人类一般的娇羞表情。
“少主殿下……”
乌名摆摆手:“我知道了,这就过去……你先去准备下午的行程吧。”
管家依依不舍地离去,片刻后,便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山精近卫,簇拥着一个红衣少年前来迎接乌名。
与半年前相比,城堡内的近卫已面貌一新,个个身披甲胄,利爪上也加装了金属护套。
然而与这些外在相比,最大的变化还是……堂堂精锐近卫,已丝毫不排斥走在人类身后了。
两名近卫身前的正是如今通天塔工程的总管阮杰,见到乌名后,他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方道:“见过少主殿下。”
乌名笑了笑,没有用人类的语言回答,反而用山精语说道:“带路吧。”
阮杰笑道:“好,我这就带路。”
明明两族之间的语言隔阂尚未消除,乌名也无意对所有山精展示自己的解语神通……但两人的对话,却偏偏就能流畅进行。
而无论是当事双方,还是四周围观的近卫、侍从们,也都对此见怪不怪。
语言虽不相同,却未必不能互相理解……尤其是在面对同一个威胁,打造同一座通天塔时。
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改变更多事。
而这一切,甚至比乌名和大王在密道尽头长谈之时,所推演的还要顺利。
除了最初起步时候,山精们出现了躁动和反弹之外,后续的种种简直顺理成章。
本来残暴尚武的山精,越来越多地投入到了工程建设中,期间不但开始积极配合人类,更或有意或无意地效法人类。
最初只是茫茫平原上的只鳞片爪,很快就如星星之火一般扩散开来。不知何时,有山精开始褪下兽皮,换上人类的绫罗绸缎;又不知何时,山精见面时不再是随意挥爪,而是学人类一般拱手。
人类的渗透,潜移默化,却又来势汹汹。
而其中的道理,即便是最初的两位设计师,也没能完全解析明白……或许是如乌名所说的那样,当山精生活在地表上时,也终会逐渐变得像是人类。
也或许是,当寻仙之人终于突破层层险阻,将百万分之一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后,余下的时间里就不再会面临苛待。
总之,半年过去,一切向好,就连黑山上那座理应艰难的通天塔,都提前一个多月完成了两千米的节点……以至于很多了解一年之期内情的人或妖,都毫无恐慌,反而纷纷乐观表示:时间实在富裕,不如放个假吧!
乌名跟在阮杰身后,走上城堡的天台……当中那座骸骨王座仍保留着,但山精大王却已很少出现在王座上。
很多时候,它都亲力亲为,以首领之尊,做最简单粗陋的工作。
不过在这鼓舞士气的庆典时节,大王自然是提前去了典礼现场。
“这边。”阮杰一摆手,将乌名带到天台一角,一座法阵上。之后他将一枚楔形铜片在眼前一挥,脚下法阵就亮起幽光,将一人三妖全数囊括其中。
下一刻,乌名就感到眼前景色一变,已来到一座离地两千米的高台之上。
这就是通天塔最新建成的标志节点,从此处,距离高天云障只有最后的一千米了。
站在高台向四周俯瞰,更加感到此方天地的逼仄,一眼望去竟真能看到大地的尽头那是无尽崩落的漆黑深渊。深渊之中更有渊噬在虎视眈眈。
而抬起头,则能清晰地看到一层淡淡的薄云,就仿佛漂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就是云障,传说中守护天上乐园的外墙,越是靠近,就越会遭受强大的斥力,使得重力仿佛十倍百倍地翻增,而高空的寒风也俨然锋利如刀。
过去数千年来,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纵有金丹乃至更强的修为,纵使腾云驾雾信手拈来,却也从未如此接近云障过。
但如今,有脚下这座通天高塔作为支撑,即便是毫无修为的老幼妇孺,也可以稳稳当当地立足两千米高处,与头顶云障遥遥相望。
事实上,今日庆典,还真就专门安排了几个新出生不久的人类婴儿、山精幼崽到场,以此彰显过去半年来,两族携手铸就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