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阮师兄和司仙子,之后应该是要参加强制学习活动咯?”
这下反而轮到沈月卿反应了一会儿,才不由失笑:“你这孩子,在这类事情上总是出奇的敏锐!没错,这次的罪魁祸首,追究下来正是落凰山的两位老祖!他们自作主张,强推了两位天师,结果却害惨了自家人,也真是讽刺至极了!”
第200章 老祖们的难言之隐
沈月卿的笑声尚未落定,就听囚牢之外,传来一声叹息。
“道君所言不错,这次的确是鄙山弄巧成拙,讽刺至极。”
说话间,一位身披红霞的小小少女,缓步走入囚室。
那少女看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更是娇小玲珑堪比朱樱……却有着远超外表的岁月积淀,其法力浑厚玄妙,神通生生不息,赫然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见到那少女,沈月卿顿时面露窘迫:“……一时妄言,堂主勿要当真了。”
乌名也不免讶异:“江堂主?你还能自由活动?”
江无澜不由气馁:“难不成在你看来我也是共犯,该被丢入牢里吗?”
“怎么会,我当然信得过堂主。”乌名坦言。
江无澜这才勉强一笑:“让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惭愧无地了……炎流君,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乌名讲,不知是否方便?”
沈月卿错愕后,点点头:“堂主请便。”
而后便先行起身离场。
再之后,江无澜略显迟疑地走到乌名面前,叹息道:“这次,的确是落凰山有愧于乌公子……”
“堂主还是直呼其名吧,不需要这么客气。”
“嗯。”江无澜点点头,又道,“我长话短说吧,这次鄙山老祖铸下大错,牵累甚广,便如我这清律堂主,其实也是历经审讯,才有些微余裕来找你说话……”
乌名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这么严重?”
江无澜说道:“天师盗府,闻所未闻……此事几乎在颠覆三清仙门两千余年的仙誉,多严重都不为怪。可笑我们先前还在盘算要如何追究三清责任,如今若非落凰山是邛州唯一的一品仙门,且与三清仙门尚算友善和谐,后果还会更加严重。”
乌名问道:“所以堂主希望我做些什么?”
江无澜道:“我希望,不,是请求你能看在同伴一场的份上,若有机会,为阮杰和司清岚求个情面。”
乌名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说话的机会。”
江无澜说道:“有的,如今你与炎流君有一份师徒之缘,多少可以算作三清门下。而这次你率众通关幽妄仙府,更当即诛灭了一名盗府贼,本就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英伟事迹。三清仙门更不会错过机会,来抵消天师盗府一事的负面阴霾。之后三清必会如待自家人一般力捧你,你也必然会有说话的机会。”
乌名点头道:“那就没问题了。”
江无澜松了口气:“……如此,我就代那两个孩子,不,应该代落凰山对你说一声谢谢。当然,落凰山不会空口言谢,还请放心就是。此外,有些利害关系,或许你不会放在心上,我却必须与你讲明白。”
乌名又点头:“没关系,我大概能猜得到。这濯泉仙府本是邛州本地的仙缘,如今经此变故,三清必会插手进来。恐怕下次濯泉的分组对抗里,就要有一组清州组了。而我并没打算,也不大可能代表清州出战,那自然更没必要打压邛州的友军。”
江无澜只听得错愕半晌,才面露欣赏与欣喜:“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修行不过两年半,便对这些事情如此通透……反而一些修行阅历上百年的人,却偏偏分不清是非。”
乌名笑道:“或许正因为修行阅历了上百年,才变得越发刚愎糊涂。总之,利害关系我已晓得,堂主无需多虑的。”
江无澜叹道:“最后还有一事……两年多前,默离仙府中的先天至宝,可是在你手上?”
乌名微微一惊,却也坦然:“不错。”
“果然如此……”江无澜说道,“如无意外,通关这幽妄仙府后,你手中也必有先天级的斩获。不,不必告诉我是什么,我也绝不是要贪图你手中宝物。我只是想提醒你……关乎先天至宝,尤其是默离至宝,怀璧其罪,务必小心。”
乌名皱皱眉头,反而有些不解。
怀璧其罪的道理,早在他夺下太乙法剑之时,就已经深刻领教过了。若非师父古白能打,他甚至都来不及将法剑捂热。
但这种世间常理,应该并不需要江无澜单独强调吧?除非是,盯上玉璧的人,身份非同一般?
“乌名,你可知仙道修行,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江无澜轻叹一声,自问自答道,“是前行无路……明明还有着远未枯竭的潜力和热情,却无论付出多少、牺牲多少,都换不来丝毫进益,只能不断徒耗时光,直到属于自己的精华岁月悄然逝去,终沦为冢中枯骨。”
乌名恍然:“堂主这是在说落凰山的化神老祖?”
“没错。”江无澜道,“世人常敬称化神修士为当世‘老祖’,却不知老祖二字,实为囚笼诅咒。如今修士能成就化神的,无不是天才横溢的绝世之人。一甲子凝结元婴,再百年炼化元神,大抵如此。
“世间的化神,绝少有那种历经数百年打磨,纯靠堆积出的化神。多是在两百岁前就已突破瓶颈。但自那以后,便是漫漫无期的绝路。化神寿元绵长,一般至少可活千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忍受长达最少八百年的折磨。”
乌名反问道:“照这么说,世间有谁不折磨?就连仙人也有修行不到位而被迫给人打工的。化神修士就很特殊了?”
江无澜怔了一会儿,才叹道:“你说的没错,是我想岔了。但还有个道理你应该也很明白:哪怕化神修士的困境本质上并不特殊,但他们的身份地位却决定了,他们的困境必然比其他人更加特殊……为了突破困境,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听到此处,乌名已逐渐理解了事态,不由皱紧了眉头。
在这个仙府时代,修行遭遇瓶颈,人们其实第一反应就是求助于仙府奇遇。无论是提升灵根资质、还是获取仙家妙法,效果都堪称绝佳。
然而纵以九州之大,也少有能让化神修士参与的仙府,所以某种程度上讲,化神老祖的困境的确是更加特殊一些。
但另一方面,化神虽很难亲赴仙府,寻求突破仙缘,却可以将目光放在年轻的后辈身上。
毕竟就连默离仙府那等炼气仙府,也可以藏有先天至宝……
江无澜见乌名似有所悟,便道:“其实,老祖们的关注焦点,并不在于至宝本身,而在于有人能打破尘封三百年的‘天绝’,以炼气修为夺得先天至宝。这个人本身的价值,比先天至宝更加宝贵得多。”
乌名问道:“所以我是要被炼成人丹了吗?”
江无澜摇头失笑道:“当然不至于那般阴毒,一般来说,老祖们会选择买断仙缘。”
“……这东西能自由买卖的吗!?”
第201章 要不还是把我炼成人丹吧
之后,江无澜带着些许“大人的惭愧无奈”,为乌名解释了一番当世老祖们的独特玩法。
也就是买断仙缘。
严格来说,仙缘当然不能直接买卖,甚至都不是一种能够被明确提取出来的有形之物。
但仙府之缘却截然不同,具体的技术原理和操作方式,江无澜也知之不详……或者说,她能知道有这种玩法,已是极其难得了。
大体来讲,老祖们会选择一些仙缘仙府之缘格外不凡的少年英才,然后用传自仙府的秘法,与其作一笔交易。
老祖会提供令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地位……甚至直接将其收为义子,从此专断其人生。
若同意交易,那的确可以从此过上堪称飞黄腾达的人生,却从此不得再入任何一座仙府。
至于这份被交易的仙缘,老祖们要如何使用……江无澜同样不知,但她却知道:过去不止一位少年选择了交易。有人浑浑噩噩,心满意足了却余生;也有人很快就追悔莫及,苦痛难言。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不选择交易的少年。
“总有些心气傲人的绝世英才,无法被寻常俗物收买。哪怕是化神老祖,在他们看来也当不过冢中枯骨……只要能把握仙缘,终有一日能站到更高的地方,甚至追赶上仙人的脚步。
“但是,至少就我所知,无论对方是否选择交易……被老祖们相中的仙缘,少有不能得手的。所以,当初你在默离仙府中取得突破,曾一度很危险。好在先是有尊师古白,以乱命之法误导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之后又有炎流君将货真价实的三清之名赋予于你,总算没有惊动山中老祖……
“时至今日,两位老祖在天师人选上犯下大错,必遭严惩;而你更是三清仙门的座上宾。所以之后无论老祖们曾有什么妄念,都不可能再对你怎么样。从这个角度看,反而落凰山更能成为你的坚定盟友哦。”
江无澜笑了笑后,却又摇头自嘲道:“这些道理,哪怕由我这个说客来说,也显得有些无耻可笑,所以我不奢望你能接受。只是……如我先前所说,一些利害关系,你终归应当知晓。”
说完,江无澜长出口气,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好啦,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那就不多打扰了,以后有缘再见。”
待江无澜走后,沈月卿又留了些时间让乌名独处。
而乌名也的确借这段时间,简单梳理了一番思路。
江无澜的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刻意作伪的成分,因为那其实就是一种阳谋。
化神老祖突破无望时,会将魔爪伸向年轻人……此事看似不可思议,实则不足为奇。哪怕在穿越前,乌名都看过亲爹找儿子换血的案例,何况此世仙侠?
相较预期来说,化神老祖们贪图仙缘时,还懂得交易买断,已是素质十足了。若都是刘家长老那般水准,多半就该起炉炼人丹了。
如今落凰山的老祖一时行岔,已没了恣意妄为的本钱,而自己搭上炎流君的便利,勉强能借到三清之名,更无需担心被落凰老祖们强制买断仙缘。
但问题是,落凰山的危机解除了,三清的危机又如何呢?要说化神老祖的数量,三清仙门可数倍于落凰山啊。难不成就因为他们身在清州,就能格外清高一些?
有些话,江无澜不需要说出口,以乌名的悟性自然能想得到。
唯一可幸的就是,自己是邛州出身……在那些清州高人眼里未必是什么上等货色。毕竟连司清岚都排不进清州前十,老祖们想要采补新血,大可去找些更加根红苗正的。
当然,若实在有人不开眼,那也没什么可说的,放大罗妄母,大家梦里见真章吧……
正想着,牢房的铁栅吱呀抬起,沈月卿缓步而入。
他没有打听江无澜说了些什么,进来后只展颜一笑,便报来好消息。
“师兄他们的程序已经履行得差不多了,众人意见一致,认定你不单清白无辜,且是仙府首功。待会儿你就可以正式出关,享受应有的荣耀了。
“你这孩子聪慧早熟,又能言善辩,出去以后,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需要我多嘱咐了,我只提醒一点吧:你受人祝贺、赠礼的时候,也必然被人问东问西,然后若有人问你是否婚配,你最好答是。”
“……”乌名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刚还在考虑要如何用万心一妄茧和不知死活的清州老登同归于尽,突然话题就变到婚嫁之事,这跳跃性着实有些过强了。
沈月卿却以为乌名是不以为然,忙解释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之前你在默离仙府外,应该见识过康家人的态度,而我必须说,康家人在世家里已经算克制的。而默离仙府,影响力还不足幽妄仙府的十分之一。像你这种出身乡野,却潜力无穷的少年郎,本就是众世家宗门眼中的香饽饽,如今更简直是流光溢彩,叫人垂涎欲滴。”
顿了顿,沈月卿苦口婆心道:“而你还根本不知道那些世家家主们为了求缘求种,能做到什么地步。你不早些搬出已婚配的招牌,那就等着某天一觉醒来,床上多个陌生女人吧。”
乌名笑道:“没事,我不怎么睡觉。”
沈月卿叹道:“那也不妨碍你床上多个人,更不妨碍那人自称与你结缘。”
乌名又道:“……那我若宣称已有婚约,就能挡住这些事情了?”
沈月卿说道:“情况多少能好些,若你搬出的婚约对象足够有力,情况就更好。说来,其实我也有个远方侄女……”
乌名无奈打断:“总之我先记下了,谢道君提醒。”
沈月卿也不再多说,换个话题道:“说来,如今距离三年之期还有几个月,你是如何规划的?”
乌名答道:“先回山看看师父,然后再做定夺吧。”
沈月卿点点头:“嗯,百善孝为先,有这个心思是对的……不过,你既然要回言山,那就可以提前开始准备外山之行了。古白见你这模样,定会催你早些入我门下。”
乌名奇道:“我这模样怎么了?”
沈月卿笑道:“你这么问,就更加印证了我的判断没错:你的修行,已经禁不起你继续耽误了。”
第202章 为师之道,首重鸡血
为人师者,会讲故事几乎是必备的条件。沈月卿用简单的一句话勾起了乌名的兴趣后,才将故事娓娓道来。
“你应该听过这句话:漫漫仙途,始于筑基……”
乌名深有共鸣:“当然听过!炼气之时,仙途始于炼气;筑基后仙途则始于筑基;待凝丹成真人,漫漫仙途就从金丹开始了……怎么了吗?”
沈月卿干巴巴地说道:“没事,你听过就好……总之,对现在的你来说,仙途才刚刚开始,而你却已经误入歧途长达十个月了。”
此言一出,乌名顿时醒悟,继而面露凝重。
沈月卿的故事或许有些老生常谈,但故事的道理却是金玉良言。
漫漫仙途未必真的始于筑基,但凝结道基之后的修行,的确是全新而陌生的。尤其师父古白为他设计的道基更突出一个无形无相。
丹田玄境中,如今几乎是一片空白,虽有两件先天至宝支撑场面,却没有多少实在修行。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没来得及夯实根基,就急匆匆地进了幽妄仙府,当了整整十个月的山精。
幽妄仙府中的十个月时光,虽只幻梦一场,在外界看来不过半天时间,但对当事人而言,那十个月却没有打任何折扣。其中的任何一点一滴,乌名都还记忆犹新。
所以,十个月的山精生涯,的确给乌名带来了非常明确的影响……他穿越此世总共也不过才两年多时间。近十个月的“污染”,足以动摇根基。
“你自己或许都没留意过,你举手抬足间的许多细节,都已经和原先颇有不同了……这也是刚刚师兄们要单独审你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