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白摸出一叠信封,答道:“首先是康家家主,康麟真人,为女儿康云舒求亲。”
“……”朱樱的面色顿时冷淡下去,“我就知道必然有她!明明都没能出席现场,消息倒是无比灵通!”
古白见之微微怔然,随即失笑:“呵呵,别在这里说话了。你们两人一路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早再说。”
之后,便转身走下梧桐树,沿山路回归掌门观。
三名弟子跟在后面,一路谈笑不断。直至闲云居前,郑灵汐才与乌名朱樱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又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家树屋。
闲云居内,正堂里便摆着郑灵汐特意准备的茶点……
却是足足一大盆的果儿饼,和一整缸的草茶。
显然古剑门的财务状况宽裕之后,郑灵汐是既没管住嘴,也没管住手。
朱樱深呼吸几次,方才压下火气,最终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傻丫头,真是怎么都记不住教训。”
乌名则道:“灵汐师姐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也实属可贵。”
说完,率先取了一只果儿饼,只觉入口清甜,滋味更胜过那两位大师的四手联弹。
之后,两人就着茶点又随意说了些闲话,便各自回房休息。而明明不久前才在灵池囚牢里酣畅休息过,但一旦回到自家床铺,睡意便止不住地上涌。任是何等修为也无从抵挡。
这一觉,乌名直睡到凌晨四时,方才醒转。而推开卧房的门,就正好见到朱樱揉着惺忪睡眼走出书房。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开始早课。
完成了例行修行后,乌名终于久违地听到了系统发下日常激励的提示音。一时间,不由神思恍惚,只觉此番下山后经历的一切,都似幻梦一场。
下一刻,只要沉下心神,就能从大梦中苏醒,然后便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走出闲云居,更遑论什么山精之祸、幽妄仙府。
不过些许错觉,只在脑海中停留一瞬。
因为他也好,朱樱也罢,此时都还穿着素心苑的仙衣呢……十个多月的经历,也在各自的身上、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应该不是错觉,师姐朱樱,似乎比下山前要稍微长高了一点点。
令人倍感岁月无情啊。
第214章 pvp才是永恒的动力之源
早课之后,乌名便与朱樱结伴上山前往掌门观。而古白则早已叫灵汐备好了茶点,一道在观中等着。
就着永远吃不腻的果儿饼和草茶,乌名便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见闻娓娓道来。
其实两人的经历,尤其那场惊心动魄的幽妄仙府……早就随着仙府大会的胜利召开而昭告天下了。古白作为当事人的师父,更是得到了辛泽亲令抄送的报告全篇。
但是,经文吏们精心修饰的报告,又如何能与徒儿的亲口陈述相比?
一番故事一直讲到中午,乌名仍是意犹未尽。
先前在灵池囚牢中,他也曾对总府缉捕司的真人讲过这番故事,内容其实比现今更要详尽,却完全没有真挚和激情。毕竟前者只是公粮,后者才是享受。
乌名并不是那种特别喜欢炫耀成就的性子,但对着师父古白,讲述自己自山精之祸开始,一路的传奇冒险,却总是禁不住地心潮澎湃,似乎比当时亲历还要爽快。
此外,朱樱也简述了自己的故事,她口才远没有乌名来得好,且重点段落已有人讲过,便只干脆讲了自己在灰针林称霸战功榜的经历。
故事平平淡淡,却同样引人入胜。
而听过故事后,古白自是不吝夸奖,更先后摸了摸两位爱徒的头。但之后,便也开始了身为师父,必要的职责。
“樱儿,你一向勤勉刻苦,这数月来,显然一刻都不曾松懈修行。但修行的重点,其实还是略有偏差。人皇帖的修行进度,应该停滞许久了吧。”
朱樱闻言不由一怔,继而低头道:“徒儿惭愧。”
“无需自责,为师能理解你的难处……在那幽妄仙府中的见闻,对你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冲击。能维持人道印不减,已实属不易。”
朱樱更是苦笑:“一切都如师父所说,虽然期间师弟也有劝解过,但我内心深处,始终存有心结……如果说当今仙府时代,一切辉煌尽源于上古仙人遗产。那么为何仙人们能够毫无顾忌地在仙府中虚构一个人类惨遭妖族征服的未来?为什么默离仙府中更有妖族成仙?反而人皇帖中,从来不曾主动提及?”
乌名叹息道:“其中道理我和师姐讲过的。”
朱樱说道:“是的,多亏你提了许多假说,我才能勉强接受现实,维系修为不减。但我却实在没法像你一样,轻描淡写地构筑信仰,继续凝结更多的人道印……作为荒人,我曾经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对人皇帖的内容全神贯注,如今却在反复颠覆着过去的认知。”
乌名不由奇道:“既然师姐并不是生来就喜欢人皇帖的理论,其实放一放也无所谓吧?人皇帖虽对修行有益,也不是绝对必要的。”
朱樱摇头道:“唯有这一点不行……我必须要努力参悟,不可松懈。”
乌名更觉奇怪,但此时古白却主动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名儿,于你而言,修行层面可有什么问题?”
乌名沉吟了下,点点头。
问题当然不少,通关仙府后,沈月卿和虞见微已先后提点过他的修为问题。而如今回归山门,更是深有体会。
今早他和朱樱一道在闲云居中完成早课时,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朱樱修为的进步……尽管在幽妄仙府中的十个月时光,本质不过大梦一场,但梦境中的修行,也一定程度会反馈到现实之中。
朱樱的实力,实实在在进步了,除了人皇帖停滞不前,其余各项修为都明显不同以往。反观自己,却真的只是勉强维持了一个不进不退。
“所以师父有何指教吗?”
古白却笑着摇头:“何须我指教?当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已在解决它了。名儿,你可知道,一直以来,你修行上最欠奉的是什么吗?”
乌名想了想:“紧迫感?”
“不错。”古白说道,“虽然你在修行的勤勉,甚至更胜樱儿,就连最挑剔的师父,也很难寻到你松弛懈怠的时候。但是,同样是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有没有紧迫感和危机感,仍是截然不同的。”
乌名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赞许。
古白所说的道理的确不错,一直以来,他的确只是凭着单纯的自觉而修行。所谓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但在乐之之上,仍有一档,名为不得不之。
“如今世道太平,纵有寥寥宵小,也无关大局,更阻拦不住你这样仙缘独到的孩子。但要产生危机感和紧迫感,却也未必需要特别的风险和危机……名儿,对你来说,落后于他人一事,便足以酝酿出强烈的紧迫感了。”
乌名再次点头,神色也越发郑重。因为古白这番话,的确说到他心里。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落后都值得在意。例如你如今的修行不过筑基,甚至还远不如那些世家们的护院真人。但显然那等庸碌之辈并不值得你放在心上。可如果是年龄相近,修为相仿,又格外亲近的人呢?譬如说樱儿的进步,是不是就让你心生紧迫了呢?”
乌名坦率地承认道:“没错,虽然我也知道,自己修行时日尚短,不可能比得过师姐。但同样经历了仙府十月,修为上的停滞,确实让人有些心生紧迫。”
古白说道:“所以,这也是我支持你上三清外山的原因。唯有在那里,你才会有接连不断的紧迫感。”
乌名闻言顿时怔住。
古白又道:“其实单论修行,在哪里都可以修行。以你的天资和仙缘,哪怕是固守在这偏远的言山上,想来也能自行搜罗资源,将这里一步步建设成洞天福地。
“但无论你将此地变得多么繁华,这古剑门都没法提供给你足够多的竞争对手。所以,此番在山中好好休整过后,就启程去找炎流君吧。你的根基已成,不沾任何因果,大可放心在三清修行。哪怕只是外山,始终三清才是仙道本源。”
古白一番话说得平淡却恳切,朱樱在旁轻叹一声后,又笑道:“是啊,也让三清外山上的人,见识一下咱们古剑门的本事。”
郑灵汐则道:“师弟若是什么时候想吃饼儿了,便写信给我,我给你寄去!”
乌名不由失笑:“怎么我才刚回来,你们就一门心思赶我走啊。”
古白怔了下,也苦笑:“确是不妥。好了,讲了这么久的故事,时候也不早了,就先回去各自修行吧……名儿,你再留一下。”
第215章 假期结束,该上工了
古白将乌名单独留下,让两位师姐都不由吃惊,却都没有出言质疑什么,便即乖乖退下了。
虽然平日里师徒几人常无视师道纲常,但古白认真的时候,大家自然看得出来。
待朱樱和郑灵汐的身影自掌门观远去,古白才叹道:“你两位师姐,心性都很单纯,所以有些话,不太方便让她们两人听见。”
乌名笑了笑:“好在徒儿就没那么单纯。”
古白则笑道:“呵呵,某种意义上,你其实比她们更要单纯。许多常人的烦恼纠结,在你看来都似庸人自扰。很多时候与你说话,都不似在和一个少年人讲话……所以,也有些话,才能单独与你讲。”
乌名点点头,洗耳恭听。
“你应该也猜到了,为师并非真正的山野散修,而是出身上清观,一度学贯三清。这次不去大会,也是避免与故人相见。”
乌名一怔,想不到师父竟如此坦诚!
的确有些事他已经隐约捕捉到了轮廓,却实在没有古白这三言两语间点的透彻!
“这些话,本来不该说与外人。我自上清而出,是受过严戒的,更被除去道籍,可以说与三清从根子上便已断了关联。在此基础上,即便是对外人提及旧事,攀附交情,都可算是触犯忌讳。好在你如今也算炎流君的弟子,不全然是外人了。”
然而接下来,古白却没有过多讲述他在上清观修行的往事,更没直接提及他被开革门墙的原因显然这些忌讳,即便对于不是外人的人,也不方便讲。
但古白却认真提点了几项在三清修行的注意事项。
首先,三清仙门作为天下仙道魁首,大体上是对得起这个称号的。虽然两千多年的积淀下来,道观中难免有些腐朽臃肿的地方,更不可避免有这样那样的“人情世故”,但仍不失堂堂正正四个字。
毕竟别家往往还不如它!
先前乌名在默离仙府中取得不世仙缘,古白知晓后,便在家中建造法坛,以乱命法将乌名与三清建立关联,就是以三清的威名来镇压邛州的“宵小”。
某种程度讲,三清是值得信赖的。
也因此,前去三清修行,不必更不要心存太多戒备提防,那会让人觉得做贼心虚,乃至欲盖弥彰。而反过来,若是遇到什么不公之事,也尽量走正常途径来处置,一般还是能换得公道。
另一方面,古白不愿让乌名的修行沾染三清因果,也有其原因。因为三清固然堂堂正正,但堂堂正正却绝不等于公平公正,更不等于仙门之内就全无蝇营狗苟。而乌名更显然不是那种万事循规蹈矩的乖宝宝。若真遇到需要抉择的时候,古白丝毫不怀疑乌名会将一切规则都踩在脚下。
更遑论乌名如今已沾得了一丝化神仙府的仙缘……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堂堂正正的规则,都未必对乌名有利。
然而践踏规则的代价是很沉重的,古白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并没有细讲自己当年具体做过什么,但是单他本人的存在,就已是最好的警示。
所以,才需要与三清维持一定距离,可以修其法,得其利,却决不可过分依赖。
当然,炎流君所在的三清外山,并不能严格等同三清,其门规、门风等等,都和相对传统古板的三清仙门有很大不同。但炎流君作为玉清天师的真传弟子,其实很多时候都在大大方方地白嫖三清的资源,例如直接在外山传阅玉清内参,又或者以极其优惠的价格安排内门精英去玉清观潜修等……
以乌名的天资,借外山之利而入三清,可谓顺理成章,所以有些事才需提前交代。
此外,虽然朱樱一直期待着乌名能借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将古白的威名彰显于三清……但显然这是万万不可的。虽然被开革门墙后,古剑掌门古白其人的履历尚算清白,更没有逾矩收徒传法。但再怎么堂堂正正的地方,也总免不了人情世故。
寻常的年轻弟子不知内情倒也罢了,然而一旦遇到年岁较长,尤其是那些活了两三百年以上的前辈修士们,古白的身份就多半藏不住了。
不同的人,对古白当年的事有不同的判断,其中详情,古白当然不能尽说,所以如何处理此中关系,则需要乌名灵活判断。
何况这种人情世故,古白其实从来没有擅长过,自然也没法给乌名出什么主意,遇事只能由乌名自行把握。
最后,古白郑重地交代了一句话。
一句意味深长,却复杂之极的话。
“如果你在三清修行期间,遇到什么实在无法解决的麻烦,连沈月卿都无可奈何的麻烦……就去找天师府的都讲,虞见微吧。”
对此,古白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因为说到此处,老人便低垂下头,不再言语,呼吸随之平缓……仿佛只是说完这句话,就让老人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乌名自然也不会再追问,只将他的嘱托牢牢记下,便站起身,又将存有仙丹的储物袋放下,悄然离去了。
师徒一番交心之后,乌名并没有立刻离山,反而在言山安顿下来,回归了以往的日常修行节奏……仿佛要在离去前,尽可能多地在身上留下言山的烙印。
而他虽然如今已筑基有成,但除了修行沈月卿传他的枯荣回天录外,其余时间就还是重复着炼气时期的每日功课,根步、青松势……乐此不疲。
对此,古白也没有催促,反而配合着他,有条不紊地指导修行。偶尔闲下来又会聊一些修仙界的往事。在乌名入山前,古白其实鲜少提及过去,如今却似乎放开些许限制。
至于朱樱和郑灵汐,更不会多说什么。尤其郑灵汐几乎每天都要手搓整盆的果儿饼送去闲云居,仿佛舍不得邻家萌宠的小孩子,想用美食尽可能多的挽留乌名。
毕竟,就算再怎么心知乌名理应前去三清外山,情感上却始终难舍。
不过,离山的日子终于还是在一个月后到来了。
这一日清晨,一架青鸾御辇沿翎光径自西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