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名摇摇头,也不做更多说明,只道:“仙缘已尽,再探下去收益也未必会好。”
松风嗤笑一声:“行吧,像你这种天赋和仙缘都多到溢出来的人,确实也有浪费的资格。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在仙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我在此地镇守多年,始终也不觉得这是个拿来磨砺修行的好地方。不来便不来了吧!”
顿了顿,松风又叹道:“没了你们两人包场,我就又要跟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们打交道了。尤其你们两个区区筑基后期便斩了大妖,不知又要激励多少自诩才华横溢之人,三年前好不容易被那两个太清师弟打杀的狂傲之气又要复起了。呵,比起卖不出去东西,把东西卖给死人的感觉更糟十倍。”
乌名闻言却不由一怔,忽然想到一桩怪事。
以那玲儿前辈的纯良心性,金乌仙府的框架设计固然说得通,可为何要设计的如此高危呢?
然而不及多想,就听松风问道:“所以,第三件坏事又是什么?”
乌名说道:“我们两人在仙府中侥幸得了一件妖器,就是那白腹山雕的本命妖器,特来申报所得。”
“啊!?那独眼是可以留下来的!?”
松风道人万分震惊,继而哀叹。
“一想到这类意外所得的文书报告要写多久,我甚至都不想恭喜你们两个了。”
第279章 同为天涯外地人
在三清仙门,关乎仙府的上上下下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对应的规章制度。
本不该有任何实物奖励的金乌仙府,侥幸掉落了大妖的本命妖器,却被乌名意外吸纳入体……这种极小概率发生的事情,在三清仙门的漫长历史中,也是有过先例的。
有先例,就会有规矩。
“……嗯,吸纳入体,暂不能外放?知道了,鉴于姜然师妹愿意为你作保,我就不搞什么测谎验心之类的了,就依照你所说上报好了。唉,可惜你这三年来始终不曾入流归宗,只是外山弟子身份,否则不单能多申领些奖励,我的报告文书也能省不少事情。”
哀叹之后,松风道人还是给乌名详细讲了此中门道,又收下了乌名缴纳的千余灵石的税款,便说道。
“依照禄工堂的惯例,文书报告的审核和奖励下发,最快一天就能完成。那么就明日下午山外楼吧,我会将五色符准时带去。”
乌名笑道:“明日不见不散!”
然而到了第二天下午,当乌名和姜然在山外楼天盈间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松风道人后,这位总喜欢抱怨的道人,却难得露出一副惭愧无奈的表情。
“我……就说两句话就走,茶便不喝了。”
听闻此言,乌名自然更不会让他走。
“有什么事都不妨喝了茶再说嘛……最坏也无非是昨日战果不被承认,五色符领不到手。”
松风道人愕然半晌,将一袋灵石交还乌名,继而叹道:“你已经猜到了?”
乌名笑道:“毕竟来清州都五年了。”
三年前,与邛州的朋友们书信往来,告知自己决意留在清州时,被人反复提及的外地人在清州的难处,如今早已应验过很多次了。
诚然,三清仙门尊重一切有本事的人,而乌名早在三年前通关通天第四劫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甚至让地位尊崇的金正阳道君,当场生出和沈月卿抢徒弟的冲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得到了三清仙门上下所有人的认可,更不意味着程序性的歧视和排外能就此消失。
尤其在这个濯泉最终名单即将定下,而乌名的名次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蹿升,来到一个之前从未有人想过的位置的时候。
另一边,姜然却怫然不悦:“什么意思啊?战果不被承认,五色符领不到?禄工堂的师兄是信不过我咯?!”
松风道人叹道:“师妹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乌名则笑着端起茶杯,悠然模仿起了禄工堂师兄的语气:“师妹,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而是禄工堂做任何事都必须规矩大于人情。而依照规矩,你们这个报告,我实在没法通过啊。”
松风道人只听得浑身一紧,仿佛被寒风刺入骨髓,忙下意识端起茶杯,以温暖的仙茶恢复体温。
姜然也颓然摇头,同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乌名却当真无所谓:“这三年来,能在金乌仙府畅行无阻,已经是万幸了。何况那妖器毕竟在我体内,又不是凭空消失了,其本身就是莫大奖励了。”
松风道人则提醒道:“其实在我看来,此事若能就此消停,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那战利品是妖器而非法宝,并不是能堂堂正正拿来用的东西。若是掌握在姜然师妹手中倒也罢了,换做师弟你嘛……现在禄工堂对此事权作不知不认,其实倒是给你省了不少麻烦。”
乌名笑道:“也对,万一禄工堂认下了我这妖器的奖励,却表示基于安全考量,要我于未来定期参与各种除妖辟邪的功法修行,那就惨了。”
松风道人闻言又是浑身一紧,忙劝道:“这话可别乱说,真遇到那等破事,就算你将头顶那七十重人道印全都亮出来也没用。我之前是亲眼见过一位人道印一百四十重的真人被拉去集训,一直训到一百三十重才被放出来!”
之后,雅室内三人又讨论了一番禄工堂的诸多不做人行径,着实宾主尽欢。
尤其松风道人心知以后恐怕再难于这两位天才师弟师妹频繁打交道,倒是借着茶水说了不少心里话。
比如,他明明修行不俗,为何要在金乌仙府外,年复一年的守山?甚至还要代售各式法宝符丹药,以补贴修行?
再比如,他对姜然和乌名的态度一向不算热络,尤其公事上从来一丝不苟,为何却愿意在最后分别之际,帮乌名主动争取一下奖励?
因为松风本人便是出身蒙州乡野,一个小小世家。虽有幸拜入三清,却终难以打破隔阂,更进一步。
而在修成金丹后,松风更是看出了自己的极限所在,那么与其继续硬着头皮,和各路天赋本就在自己之上的名流才俊们做并不公平的较量,倒不如躲进小楼成一统。
而这三年来,眼看着乌名借仙府之缘,修为突飞猛进,他心中既有羡慕,又何尝没有几分带入?
“所以,乌名师弟,这次濯泉仙府,就祝你以榜首的成绩代表清州出战吧!”
对此,乌名自是慨然应允,姜然则哭笑不得。
“茶楼是我订的,金乌仙府的名额也一直是我申请的,松风师兄也和我相识更久……结果你却祝乌名师弟当榜首,那我呢!?”
傍晚时分,三人兴尽而散,各自归去。
乌名仍是回归三清外山,不过这次还不及去精舍内进一步总结复盘,便被二师父沈月卿叫去了。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沈月卿面色淡然,但所说的内容却极具重量。
“坏消息是,濯泉仙府的现世时间可能要提前了,最后一座池中国,刚刚在邛州丰郡被挖掘出来了,较之先前都讲预言的时间早了至少两年。”
乌名闻言心中微沉,时间提前,意味着自己赶超前辈的时间缩短了……而尽管有了金乌仙府的丰厚收益,此时他距离筑基巅峰仍差了不少积累。在榜单上的名次,也还不足以真正威胁到现在的榜首。
炼气期以后的修行,从来都很漫长。天赋强如司清岚,也是做着二十年内结丹就算成功的计划。而乌名如今修行才不过八年。
“好消息是,通天劫的第五劫,你可以正式开始准备了。三天后,玉清观……此外,若这次你能顺利应劫成功,应该可以再见一次书中仙。”
第280章 第五劫
对乌名而言,筹备多年的通天第五劫终于迎来正式开放日,着实有种拨开云雾的快意。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由于濯泉仙府提前现世,他想在修行上赶超榜首已几无可能,唯一的翻盘点就是这通天第五劫。
截至目前,仍留在濯泉名单上的人中,通天劫的最高记录便是第四劫,第五劫尚无人成功包括姜然,也包括景仁。
所以,只要他能在三天后的通天劫试炼中顺利通关同时另外几名竞争对手挑战失败,那么他就完全有可能一朝翻身。
虽然多少也要看对手的脸色,但至少有翻盘的可能。
至于沈月卿提到的书中仙……乌名则不由嗤笑一声。
终于啊。
三年了,总算有机会和那小家伙再见一面了。
诚然,以书中仙的本领之神奇,想要拜见她的虔诚修士,从来都能从燕子山上一路排到邛州吴郡郡城。区区时隔三年而已,简直是转瞬之间,一般人一生能见一次,就已是天大的仙缘。
但那是对于一般人而言。
对于有心人,尤其是对于有门路有背景又有心的人来说,书中仙就绝不是那般稀罕的存在了。三清仙门分配给沈月卿的名额,是每半年选出一名筑基弟子前去书斋,而以乌名的本事,至少也能垄断其中的一半。
无论是靠贡献点数,还是靠人情世故,在三清外山这些年,乌名终归不是白经营的。
但过去三年,乌名却从未能得见书中仙。理由也很简单:每次沈月卿将人选报给玉清观,都会被以各种理由推诿搪塞过去。
推诿搪塞,却又有理有据。三清仙门两千多年的组织沉淀,使得仙门中人想做一件事或许很难,但是想要阻止一件事,却能轻易找出千百种借口。
对此,即便是沈月卿这真传道君也无能为力。
三清道君,在三清之外固然是威名赫赫,但在三清仙山以内,就远没有那般有威慑力了。
哪怕是化神老祖,都往往要屈从于两千年积淀下的繁文缛节,更遑论区区道君?
而来自玉清观的回馈,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若是三清外山提出其他人选倒也罢了,偏乌名实在特殊。上一次与书中仙会面后,这件仙府至宝的损耗明显异乎寻常。之后数天,小丫头对来人都爱答不理,搞得许多排队许久的仙门道种怨声载道。
所以玉清观对乌名心存排斥也是合情合理。
更何况随着时间推移,乌名在濯泉名单上的名次越发靠前,甚至威胁到了如今榜首,于是很多事都开始微妙变化。
就如他拿不到五色符一般,一些本该经由外山渠道得来的三清资源也逐渐断绝……若非姜然那边的关系仍旧过硬,他怕是连金乌仙府都去不得了。
好在凡事都有例外。
通天十二劫,就属于三清仙门自设的例外。其存在本质,就仿佛是当年的老祖们,料定了后世三清会有无数的繁文缛节,而这些繁文缛节固然大部分时候的确都有其价值,却也会在极少数情况下,挡住了一些本该出头的天才的路。
通天十二劫,就是给那些天才们一个额外的机会,只要能确实证明自己的才华,证明自己是值得三清为之破例的天才,那么再多的仙门规矩也都要统统让路。
“只要能通关第五劫,你就可以申请一张‘百行’作为奖励,其功效也很简单:三清仙门上下,除了极少数禁地之外,其余的藏书传法之地,都可凭此符,入内参悟一日。”
而书中仙虽珍贵神奇,但在三清仙门中还算不得极少数禁地。只要乌名能确凿通关第五劫,持百行,就可在书斋前畅行无阻。
“虽然正常来看,通关第五劫的奖励,未尝没有更好的选择。但这三年下来,我倒是越来越支持你再去拜会一次书中仙了……我倒也想看看,他们如此费尽心思想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乌名笑道:“也可能根本没藏什么东西,单纯只是想给我添堵拖后腿。”
沈月卿冷哼一声,没多言语,因为这个猜测实在过于合理,以至于他只感到一阵沉甸甸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
作为玉清真传,他本该为师门做些辩驳;作为师父,他同样该叮嘱乌名一些关于通天劫的诀窍。但对上那张游刃有余的清秀脸庞,却又觉得说什么也是多余,便叹息一声,摆摆手示意乌名赶紧回去好好准备。
三天之后,乌名沿着外山山顶的传送阵重返玉清观。
仍是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寒玉广场,三年时光仿佛不能在此留下丝毫痕迹。第四劫中那漫天白沙,也恍如昨日。
一如既往,乌名来的并不算早,此时广场上已到了数人,修为清一色的金丹元婴……但彼此看来都没什么交情,各自分散在偌大广场,显得稀稀拉拉。
参与今日试炼之人,远不似第四劫时那般多。毕竟以通天十二劫的惨烈淘汰率,能走到第五劫的,已是寥寥无几。
而这其中,乌名无疑显得格外扎眼。
筑基中期便通关第四劫,更在筑基后期就勇敢挑战第五劫……且挑战从无败绩,一生三次的机会,还未浪费过一次。
就仿佛一只粉嫩粉嫩的玉面小生,误入中年养生群,顷刻间就激来数道锐利的目光齐齐扫过。
好在玉清人终归有玉清人的风骨,短暂的错愕之后,几人就各自收回视线,自顾自的吐纳修行,临阵磨枪。
乌名于是也占了个僻静角落,调息凝神,等候本场主持人的到来。
不过,没等他将玄灵之气运足一周天,就听身旁传来一阵刻意的脚步声。
多年搭档,乌名自然认得出这脚步声,便睁眼笑道:“姜然师姐?”
来人正是姜然,女子步履轻盈,笑容柔婉。
“哼哼。”
然而不及寒暄招呼,就听广场上浮起一阵嘈杂。
那些秉持玉清风骨,对他人之事毫不关注的金丹元婴们,忽得齐齐停下自身修行,看向一位姗姗来迟的应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