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淳听罢,忽然笑了:“右副使的面子都不给,看来,咱们何大人是下定决心要动枢密院了。”
“枢密院可是楚国重地啊老爷,咱们如果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看着何书墨把枢密院收入囊中?”
“不急,你把公孙宴想得太简单了。他可是连我和妖妃都使唤不动的硬骨头。此时不如静观其变,坐待时机。看看咱们楚国的何大人,究竟有多大本事,能把公孙宴逼到哪一步。”
魏淳言罢,一扫阴霾。
他两个眼线被妖妃接连拔除是不假,但如果能让何书墨与公孙宴结仇,借公孙宴之手,把何书墨这位妖妃的左膀右臂废掉。
那他和妖妃之间,便说不上谁亏谁赚了。
……
玉霄宫。
仪态万方的贵妃娘娘不久前刚刚用过早膳,此时在女侍寒酥的陪同下,沿着玉霄宫的长廊漫步消食。
饭后散步消食,是娘娘钦定的“运动”。
因为娘娘是贵女出身,自然是要保持端庄优雅,不可能像一般女子那样,不顾形象地跑跑跳跳。所以散步这种强度较低,还能兼顾仪态的动作,就成了贵妃娘娘,包括依宝和王家贵女最常做的运动。
而饭后消食,不但算是活动身体,而且能帮助消化,避免小腹处的赘肉。因此备受娘娘本人推崇。
贵妃娘娘虽然已经是仙女下凡般的人间绝色。但她作为女人,爱美本性是改不了的,没有人会讨厌自己变得更加美丽,娘娘自然也不意外。
散步路上,娘娘瞧见太监们端着奏折,急匆匆地往养心殿送。
她似乎想起什么,于是对寒酥道:“走吧,我们回去。”
寒酥讶异道:“娘娘,今日走步的时间还未过半。”
“那你给本宫把缺损的时辰记下,中午补上。”
“是。”
小姐发话,寒酥只能道是。
只是她不明白,娘娘居然放弃散步,饶有兴致地赶回养心殿,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那些浪费她时间的无聊奏折吧?
养心殿中。
贵妃娘娘端坐桌前,从奏折小山中,抽出一本平日不常见的黑色鎏金边的特殊奏本。
寒酥一眼看到了这本奏折的署名枢密院,公孙宴。
寒酥心中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小姐要这么着急赶回养心殿,原来是想看公孙宴的笑话。
在寒酥的印象中,公孙宴统治枢密院,在楚国朝堂中自成一派,也是朝野里极少数的,几乎不会给贵妃娘娘上奏折子,请求指示的楚国臣子。
公孙宴非但不上折子,而且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身份,从来不给娘娘行正礼、大礼。只是用拱手礼敷衍了事。
从楚国礼仪规制的角度来分析,这便代表公孙宴压根看不起娘娘。所以抗拒对娘娘行礼,不想把自己放在低娘娘一等的位置上面。
寒酥心里清楚,之前小姐一直容忍公孙宴,主要是因为小姐顾全大局,按住的她的性子。当时的贵妃党面对魏党的正面压力,单是对付魏党便已然力竭,哪有功夫再与枢密院开辟第二条战线?
但随着何书墨的出现,贵妃党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已经走到了和枢密院正面交锋的地步。小姐自然也不用再容忍公孙宴的无礼。
贵妃娘娘端坐桌前,玉手捏着纸张边缘,仔细看完公孙宴上奏的折子。
这位世所罕见的绝色美人,嘴角轻轻翘起,心情十分不错。
“何书墨做正事总是会差点意思,但他做起坏事,可从来不让本宫失望。寒酥,你瞧,葛文骏昨日被抓,今日早晨这份措辞严厉,要求放人,并且严惩何书墨的折子,便板板正正送到了本宫面前。我们楚国这位枢密使大人,恐怕是通宵准备的奏折,一夜未曾合眼吧?”
寒酥双手接过娘娘递来的奏折,快速看了一遍,放回桌案,评价道:“娘娘说的不错,这奏折言辞激烈,肯定是费了不少心血写的。”
不过,寒酥对公孙宴不怎么关心,她批评公孙宴,只是为了迎合她家小姐的观点。寒酥心里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小情郎。
“娘娘,何少卿昨日抓人,旗开得胜,的确办得十分漂亮。但这样一来,也算是下了枢密院和公孙宴的颜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贵妃娘娘神色淡然,小小檀口微微张开,雅音婉转好似仙乐:
“要的便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葛文骏只是一个小卒子,无关紧要。哪怕他能咬出北方的燕王又怎么样?燕王坐拥重兵,只要缩在燕地不出,本宫根本奈何不了他。枢密院距离皇城不过五十步,自成一派便算了,居然还敢暗谋震天雷,实在是本宫的心腹大患。”
娘娘说罢,玉手拿起毛笔,轻沾朱墨,在公孙宴的奏折上,批了一个“阅”字。
“寒酥,你等会亲自将这本奏折送给公孙宴。就说本宫准备严惩逾矩违法之徒,让他来宫里,与本宫面谈具体事宜。”
第306章 抗旨
寒酥得了贵妃娘娘的口谕,立刻动手准备传旨的事宜。
按照贵妃娘娘传旨的规格,她出行皇宫需要宫女十二,太监若干,同时要举娘娘仪仗,通告世人令出何处……
总之是一阵有条不紊准备之后,巳时初,寒酥领着一票宫女列队出宫。
由于枢密院是楚国早期机构,因此与卫尉寺类似,在内城建立伊始就提前预留了衙门的位置。
故而寒酥等人压根不需要乘坐车驾,出皇城北门之后,步行数百步,便来到了枢密院大门之前。
枢密院的兵卒和吏员,哪怕不认识寒酥,但只要看到寒酥等人的阵仗和排场,就知道她们来头肯定不小。
因为楚国礼仪规制都有明确的等级划分,来者是什么等级,看她们的阵仗排场就能猜出一二。
寒酥走至枢密院正门前方,面对枢密院主体,而非某个具体的人道:“贵妃娘娘有令,请枢密使公孙宴出面接旨!”
自打五年前,厉家贵女入京,代领政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正式的旨意传递到枢密院中。
而且还是没有事先商议的传递,导致枢密院一方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枢密院门口顿时乱了套,兵卒不知道该不该开门放贵妃特使进去,吏员同样不知道要向谁通报情况。
经历一阵混乱之后。
贵妃特使传旨的消息,终于被门口吏员送到主管枢密院安防的右副枢密使,三品武者费曾靖的耳中。
费曾靖听到贵妃特使四个大字,脸色骤变:“什么,妖……”
枢密院右副使张了张嘴,欲“妖”又止。
费曾靖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军伍莽夫。“妖妃”是魏党为了瓦解厉家女代政合理性,所使用的称呼,形象归形象,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他们枢密院的人,跟着魏党私底下喊喊就算了。
现在贵妃娘娘的人就在门外,这要是当着人家的面喊,除了魏党那批以骂人为荣,可以畅所欲言的言官,没有人敢这么干。
贵妃党最近如日中天,娘娘本人亦是霸王道脉的执牛耳者,无论从各个角度讲,费曾靖都不敢在“妖妃”面前造次。
“除了一些宫女和仪仗,还有别的什么人来吗?”
“没了费大人。”
“好。你先去门口安抚特使,本官即刻去告知公孙大人!”
“是!”
费曾靖的动作很快,打发走了吏员,一刻不停地动身,亲自去找公孙宴。
军机处,正堂屋中。
大名鼎鼎的枢密使公孙宴翘着兰花指,两手端起面前的热茶,送入嘴中闭目品尝。
茶叶的苦涩冲刷口腔,片刻之后,竟然化为一丝清爽的甘甜。
“不错,好茶,不愧是当年先皇后喜爱的口味。”
“公孙大人,费曾靖求见!”
公孙宴放下茶杯,理了理袖口褶皱的衣服,道:“进。”
费曾靖迈步走入殿中,一拱手道:“大人,娘娘传旨特使已在门外,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公孙宴听罢,眉头深皱。
“娘娘传旨?”
“不错。那宫女手中还拿着您的奏折。”
“咱的奏折?传旨?”
公孙宴琢磨了一会儿,忽得笑道:“我上奏弹劾她手下官员,她倒是一刻不停,立刻就给本使来了个下马威。”
“下马威?大人,属下不懂。”
“呵,本使弹劾何书墨,理由充分,证据得当。按照正常流程,咱们娘娘应该召何少卿入宫训诫。但是现在呢,罪魁祸首不管,反倒先来枢密院耍威风了。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
费曾靖听懂了,当即拱手道:“大人,那属下去回绝特使!”
“不可。”
公孙宴摆手,道:“特使传旨,怠慢都是罪过,若是回绝抗旨,岂不落人口实?请特使进来,注意别让她们四处乱看,本使自有应对。”
“是!”
费曾靖折返回枢密院大门口,将寒酥一行人请入枢密院中。
路上,费曾靖亲率兵卒给特使带路,既表达了枢密院对皇城特使的重视,又避免特使的队伍另有图谋,脱离掌控。
不等寒酥等人到达枢密院的核心军机处,便可以远远瞧见军机处巍峨的建筑,感受到周围逐渐变得寂静、肃穆的氛围。
很快,寒酥前方带路的兵卒左右分开,一位个头不高,面色阴柔,身穿一品军机处制服的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楚臣公孙宴,见过诸位贵妃使者。”
公孙宴嘴角带笑,站得笔直,简单伸出双手作辑。
寒酥冷着俏脸,没有与公孙宴客气攀谈的意思。
她作为贵妃特使,理论上是与他人客气寒暄一下的,但是实际操作中,是否说话,全看她自己的心情。如果她不愿意和公孙宴废话,那也完全符合传旨的规制,谁也挑不出来什么不是。
“传贵妃娘娘口谕,公孙宴听旨!”
“臣听旨。”
“公孙爱卿言辞恳切,观点犀利,本宫以为文字不足以表达爱卿之思想。酌请入宫就卫尉寺拿人之事,重点详谈。”
寒酥宣读完娘娘的旨意,便看向面前的公孙宴。
一般按照既定的传旨流程,此时的公孙宴应该领旨谢恩。但是,现在的公孙宴一动不动,明显是不准备这么做。
“这位特使,本使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
“本使今日事务繁多,不知贵妃娘娘能否宽恕本使一日,让本使明日进宫?”
寒酥听罢,依旧冷着俏脸,没有说话。
这个公孙宴请她们入枢密院,代表他不想抗旨,至少不想明面上抗旨。但是到了接旨的时候,他又找理由不接,这行为是在暗地里不服从娘娘的管理。
最后,他反而自己决定了入宫面圣的时间,占据了见面会谈的主动权,把“按时要招待他”的难题丢给了贵妃娘娘。相当于反将娘娘一军。
寒酥心里明白,京城高官,没有一位不是人精。
公孙宴这番举动,虽然隐秘晦涩,但能看懂的人不在少数。
一旦叫他成功,便相当于贵妃娘娘在主动示弱,反而助长了枢密院的威风。
……
玉霄宫中,贵妃娘娘端坐檀木椅子,安静听完寒酥的叙述。
听罢,她嘲弄一笑,道:“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倒是比许多男人的腰杆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