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本宫找他聊天?何书墨,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本宫的主?”
何书墨看着近在咫尺,美若天仙,但是眼神凌厉的淑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淑宝的话,用现代的语言翻译一下,便叫“你在教我做事?”
可以说,绝不是什么好词。
但何书墨不怕,原因无它,忠心摆在这里。翻译一下就是,我的话可能不好听,可我绝对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的。
“那躲在断剑残片中的灵魂,既然能让谢明远与林霜姐姐打成平手,便说明他生前必然是二品以上的高手。这等修士,臣等实在有心无力。臣的意思是,涉及楚国顶尖修士的交锋,咱们这边,只能由您亲自兜底了。”
“本宫……”
贵妃娘娘正欲开口,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一批人走入了玉霄宫。
何书墨看着淑宝欲言又止,还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见谢明远背后的神秘灵魂体。
“娘娘,要是实在不行,臣再想想别的办法。”
何书墨道。
毕竟他只能建议,决定权还在是淑宝自己手上。她这番权势和修为,如果自己不愿意的话,谁也强迫不了她。
“王家贵女来了。”
贵妃娘娘突然道。
何书墨脸色一变,心道不妙。
他在王令沅心中的形象,只是个小官,这要是当着淑宝的面见到王令沅,那就全穿帮了。
何书墨最初的打算,是想逗逗这姑娘,看她一本正经装假小子,笨拙圆谎,口是心非,漏洞百出的样子。可不是反过来,让她看自己的笑话。
抛开何书墨本人的想法不谈,娘娘本人其实同样不愿意王令沅与何书墨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何书墨的硬件条件并不寒酸,哪怕是以贵女的眼光来说,都算还不错的。
如果王家的意愿是招何书墨为婿,那么从王家贵女的角度来说,定会趁此时机,多与何书墨交流,也就是当着她的面,挖她的人。
不说她是厉元淑,就算是随便什么有点脾气和抱负的人,也不会坐视当面挖人的事情发生。
于是,贵妃娘娘给了何书墨一个眼神,道:“去里面待着,等王令沅走了再出来。”
何书墨正有此意,当即拱手,一路小跑躲到养心殿的中殿里面。
此处与前殿有墙壁作为隔断,处于连接前殿和后殿的中间位置,附近还有何书墨熟悉的小书房,里面有娘娘练字的笔墨和书案。
等何书墨在中殿躲好之后,贵妃娘娘才迈步走出养心殿,亲自去接王令沅。
此次王令沅进宫,不止是王家有话要说,娘娘本人也有事情要与王家磋商。借贵女进宫的机会先行试探王家态度,然后再以书信交流,算是娘娘与五姓之间惯例的交流措施了。
如若没有贵女这一层媒介,五姓便摸不清娘娘的脾气,娘娘也不知道五姓的态度。
很多时候,容易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何书墨在中殿,听着前殿的动静。
由于大殿安静,落针可闻,所以即便贵妃娘娘和王家贵女,都是用正常的声音在交流,没有刻意放大音量,何书墨凭借修为加强过的五感,还是能听得七七八八。
前殿之中,贵妃娘娘请王令沅落座茶桌,彼此间是以一种友好的,平辈论交的语气说话。
不过即使如此,初次进宫的王家贵女,还是感受到了贵妃娘娘那与众不同的尊荣气质。
在别处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容易悲春伤秋。但自从走入这养心殿中,她便时刻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些压力的源头,便来自她面前的女人贵妃娘娘。
娘娘看起来如此完美,美丽、自信、从容、强大等形容词,在她身上随处可见。王令沅之前容易神游的精神,现在老实在待在身体里面,近乎是全神贯注地应付眼前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厉家姐姐。
五姓贵女自然都是见过世面的。
可像淑宝这样的“大世面”,她们也是第一次见。
淑宝对待王令沅的态度,远不如对待棠宝热络。这固然有王家贵女的性格不如棠宝讨喜的原因在,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王家对何书墨这位淑宝心腹动了心思。
淑宝对王家多有防备,哪还有心情与王令沅扮演什么姐妹情深。
两位贵女稍作寒暄,贵妃娘娘一方,便很快开启了首轮的试探。
只见娘娘端坐茶桌上首,玉手轻抬,示意王家贵女品茶。
“尝尝,这是本宫让人特地备的茶。”
王令沅先道:“小女多谢贵妃厚爱,”然后识趣端起茶杯,浅浅抿上一口,让一丝一缕的茶水,在她娇嫩的舌尖细细流淌。
品茶之术,贵女的必修课之一。
王家作为五姓排名的前二家族,底蕴深厚,在茶水一道的积累也是如此,在这方面定然不会让王令沅露怯。
“此茶色泽幽深,锋苗挺秀,观之赏心悦目。茶水温度适宜,饮入口中鲜爽甘醇,淡雅回香,犹如江南梅雨,淅淅沥沥,绵绵长长。”
王令沅轻张檀口,如实点评,话语流畅,用词准确,近乎如同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中殿之内,何书墨听完后竖起了大拇指。
他虽然不怎么会品茶,但王家贵女这水平,一听就是有造诣和真本事的。不像是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
何书墨转而想到,王令沅品茶的本事,之前小秘书棠宝好像也会。这等看起来听起来都很厉害的风雅之道,好像只是贵女们的基本功?
不等何书墨继续感叹,前殿之中,贵妃娘娘话音一转,图穷匕见地将话题转移到何书墨的身上。
“好一个犹如江南梅雨,淅淅沥沥,绵绵长长。妹妹猜得没错,你我方才同饮的茶叶,正是取自江南名城,金陵。此茶名叫‘雨花茶’,金陵特产,需得雨中采摘,才最是正宗。”
“原来是姐姐的故乡。”
娘娘嘴角勾起,道:“准确地说,是本宫手下一个臣子,何书墨的故乡。”
何书墨:?怎么还有我的事?
娘娘接着道:“此茶便是他有心献给本宫的,妹妹品尝之后,觉得如何?”
听到此处,何书墨即便人不在局中,额头的冷汗也已经止不住哗哗而下。有一说一,他根本没送雨花茶给淑宝。但淑宝作为顶级政治家,说起谎话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此番以茶为引,说是他送的,其实摆明是想借此试探王家贵女对他的态度。
甚至淑宝最后的话语‘妹妹品尝之后,觉得如何’乃是一句双关。进可暗示王令沅对何书墨的态度,退可解释为茶水的滋味。进退都有凭据,简直堪称无懈可击。
贵妃娘娘来势汹汹,但五姓第二,王家养出来的女儿也不是吃白食的。
王令沅早前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贵妃娘娘的态度,有此信息作为前提,她自然听得出娘娘这些话语的言外之意。
再加上,她本人对何书墨并不感冒,没什么男女之情的想法。所以便无需装腔作势,只管展露真实想法便好。
于是,王令沅从容答道:“贵妃娘娘赏给小女的茶,自然是茶中极品,味道很好。至于娘娘那位臣子恕小女孤陋寡闻,未曾听问他的故乡。不过小女常听人提及,说金陵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小女家在晋阳,不便远游,至今未曾谋面。”
贵妃娘娘嘴角轻扬,明显听懂了王令沅的回答。
不远处,中殿内,时刻关心局势发展的何书墨,也听懂了王家贵女的意思:王令沅先是恭维了一句淑宝,摆清了她臣子的姿态,表达无意冒犯。然后她开始针对自己的事情表示“不关心,没听说过”。最后甚至用“没去过金陵”,暗示她和自己其实没有来往。属实是闪避技能拉满了。
娘娘对王令沅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此前一直忌惮的,王家不依不饶,不择手段和她抢人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王家如果拉得下脸,非要用王令沅硬抢何书墨。她本人还真没什么能够与之抗衡的手段。
虽然何书墨口口声声忠心耿耿,可厉元淑心里知道,五姓贵女的诱惑极大,历史上近乎无往不利。何书墨气血方刚,彼时在她面前所做的保证,在看见倾国倾城的王家贵女时,不一定还会生效。
但现在这情景就很令人放心。
王令沅摆明了对何书墨不感兴趣,想来是拉不下身段,去干些狐媚子的勾当。
贵妃娘娘凤眸带笑,看着王令沅轻声道:“你与本宫同出五姓,仔细数数还是亲戚,你老喊本宫‘娘娘’做什么?妹妹莫不是与本宫太生分了?”
王令沅识趣道:“是,令沅知道了,贵妃姐姐。”
“贵妃姐姐?有趣的称呼。”
娘娘轻笑一声,转而换了个话题道:“卫尉寺的章荀,你可记得?”
“嗯。此人算起辈分,是令沅的表叔父。他母亲王氏,是我父亲的堂姑,几十年前来到京城,嫁入章家。那时候,令沅父亲尚且年幼,更没我这个女儿的事情了。”
王令沅老实回答。
王家亲戚太多,除非晋阳主家的,她都没怎么见过。不过很多亲戚代表的都是家族利益,尤其是京城章家,在王老太太的操持下,与邹家一齐组成了王氏在京的左膀右臂。
“章荀前段时间进宫,本宫看他话都说不清了,实在是可怜。他年纪不小,无功无过,眼下朝中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本宫准备让章荀提前隐退,颐养天年,免得积劳成疾,徒受苦痛。”
娘娘话语有力。看似和王令沅商量,但仔细听起来,又像是在发布命令。
中殿之内,何书墨手心冒汗。
他知道,淑宝此举是在和王家讨价还价。因为要建立“锦衣卫”,一个卫尉寺少卿是远不够的,至少得把他扶上卫尉寺卿的位置。
但让章荀滚蛋,把卫尉寺卿的位置腾出来,远没那么容易。
第346章 娘娘:改日带你见许谦(4k)
京城章家作为王家在京城操控的代理人,事关晋阳王家在京的核心利益。
何况,这次进宫会面,并非是贵妃娘娘第一次试探王家对于章荀的态度。所以,王令沅早有准备,事先策划了许多应付贵妃娘娘的说辞。
“贵妃姐姐所言不错,章荀才能一般,无功无过。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家族托举不可估量。不过……”
王令沅话锋一转,道:“古人云,一日成臣,终身为君。令沅认为,章家叔父才能虽然一般,但是忠心绝无半点瑕疵。而且他身体尚可,一顿三碗米饭莫约还有余量。这等无功无过之人,朝中怕是不多,何况这些年卫尉寺尚无纰漏,章家叔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任劳任怨的忠臣,贵妃姐姐留他再效力几年,总不至于吃亏。”
何书墨耳朵趴在中庭墙壁上,将王令沅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
有一说一,他虽然是娘娘那一边的,但王令沅这一波交锋的应对,还真是挺不错的。
不但柔中带刚,而且有理有据,最后还拿忠心打感情牌,力求在淑宝面前为王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我记得王令沅比依宝稍大半岁,如今不过十八出头,还没有十九。这等年纪,不但满腹经纶,修为有成,而且琴棋书画,诗香花茶样样精通,最后还懂朝局政治,能算数管家……”
何书墨有点理解淑宝为什么对王家贵女如此戒备了。
就王令沅这种“条件”,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淑宝怕他顶不住诱惑,直接从了王家。
然后她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心腹忠臣,以后便得被王家处处掣肘。这给谁都不愿意啊。
“无功无过……”
贵妃娘娘静静等待王令沅说完,她没着急打断,也没着急开口。而是从容优雅,微微展开娇艳欲滴的红唇,淡然说道:
“无功无过,放在以前,确实不错。但京城风云变化,已然不同于曾经种种。唯有求变,才是即日起的生存之道。本宫踽踽独行,如今贵妃党这艘大船已至悬崖边际。往后的日子,本宫尚且不敢无功无过,好妹妹,你说章荀,敢吗?”
中庭之内,何书墨听完淑宝的言辞,心中已经暗爽起来。
淑宝不愧是楚国历史上排名第一的奇女子,水平还是要比王家贵女高出不少。
淑宝这波仅用三言两语,便彻底瓦解了王令沅建议章荀留任的理由。言辞犀利,虽没直说,但也近乎直白地暗示了王令沅,王家如果继续护着章荀,那就不是忠心,而是要坏事了。
最后,淑宝以身作则,一句“敢吗?”既是问章荀,也是问王令沅和晋阳王氏,一瞬间把压力拉满了。
王令沅如今陷入两难之境。
她说“敢”则是过于刚直,公然质疑贵妃娘娘。说“不敢”则等于屈从了贵妃娘娘的淫威,没有守住王家在京的利益。
而如果要重新为章荀编制新的留任理由,更是难上加难。因为章荀唯一的优点“无功无过”,已经被娘娘打为缺点。连王令沅自己都不知道,章荀还能用什么理由,继续赖在卫尉寺卿的位置上。
不过,王令沅心里同样清楚。她们王家如果今天保不住章荀,以后就可能保不住任何人。这个口子一旦撕开,此后谁还敢投效王家?
王令沅思索半天,最终决定说些废话。
她姿容倾城,坐姿优雅,面带得体的微笑,道:“历史大势,浩浩荡荡,莫说一个章荀,便是五姓捆住一起,也不敢逆势而行。贵妃姐姐今日说教,令沅感受良多,深以为是,以后定会框裱入室,日日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