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冷哼一声,不再嗦,而是抬起手臂,伸出纤纤玉指,遥遥指向断剑残片的方向。
随着娘娘一指落定,原先还少云晴朗的夜空,忽得开始阴云密布。
此等天地异象,令何书墨大为惊奇。
只是,相比何书墨,谢一钦的震惊明显更多一些。
他老眼圆睁,一眨不眨,生怕错过贵妃娘娘任何施法的细节。
何书墨虽能看懂表象,但看不懂内里,好奇道:“谢老前辈,娘娘这是什么招式?”
“没有招式,纯粹的返璞归真。”
谢一钦咽了口唾沫,解释道:“那残片材质特殊,方能容纳灵体。厉小妹方才叫人不应,故而干脆‘开闸放水’,用包含精神力的霸王真气,源源不断灌入残片之中,硬生生把里面的灵体逼出来!那残片当中,空间不小。但厉小妹的精神力和真气近乎深海般浩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消片刻,那残片中人一定会憋不住的。”
淑宝的精神力用之不竭?
不见得吧?
何书墨听到谢一钦的解释,猛地想起淑宝帮他运功晋升时的经历。
老实说,淑宝的精神力确实强悍,强悍到可以操控他体内,最小单位的真气。然后分神无数,让这些一丝一缕,最小单位的真气,各自开始疯狂加速运行。
此举固然高明,但以淑宝的能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下午左右运行时间。
也就是说,淑宝的精神力远远不是无限的。
上次淑宝支撑他从六品晋升五品,就已经颇为困难了。绝没有早期轻松写意的状态。
但这事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操控别人的真气,远比何书墨自己想象得更加困难。这些最小单位丝丝缕缕的真气数量庞大,随着修为品级的提升,它们的数量还会呈指数级增长,多到哪怕是娘娘都难以支撑太久。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何书墨并不打算将他和淑宝的秘密告诉别人。
一品修士操控真气帮助修炼,这等待遇,与淑宝把饭嚼碎再喂他嘴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
谢一钦所形容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变为现实。
断剑残片从最开始躺在寒酥手心的状态,转变为逐渐漂浮起来,然后再从逐渐漂浮,转变为发红发烫地漂浮半空。
最后,残片猛地一抖,一具半透明质感的人形投影,忽然从残片中窜了出来。
它出现在皇宫之中,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打量也没有谩骂,而是直接朝着远离贵妃娘娘的方向,光速逃窜。
娘娘凤眸一凝,烧得火红的断剑残片顿时落地。
她伸出的玉指朝向残片中人逃跑的方向,徐徐转变为张开虚握的玉手,而这玉手刚刚做出虚握的动作,便缓缓收紧,最后捏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拳头。
不等何书墨和谢一钦看明白,残片前辈的声音,便从淑宝的手心中叫喊了起来。
“饶命啊!娘娘饶命啊!老朽姓谢,老朽也是五姓中人!”
娘娘冷笑一声,道:“奸诈妖人,竟敢假扮谢家前辈,分裂本宫的五姓联盟。”
残片中人不是傻子,瞬间听懂了贵妃娘娘的言外之意。
他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的确是三百年前的谢家先祖,但在娘娘官方的口径中,他也只是个“卑鄙的假冒者”。
于是,残片中人干脆换了一个说法:“娘娘!您别杀老朽,老朽侍奉汉王多年!老朽有蜀地汉国的各种情报!”
贵妃娘娘面色如常,似乎这等“宝贝”,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还有别的遗言吗?”娘娘雅音流转,无比悦耳。
而这相当好听的声音,落在断剑残片中人的耳朵里,却好似一张催命的符咒。
“娘娘!您听老朽说,老朽身前半步一品的修为,随便带几个三品修士不成问题!您饶老朽一命,老朽愿为您鞍前马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没兴趣。”
娘娘平淡无比的雅音落下。
玉手悄然施加压力。
而被她紧握在手心的神秘的,来自数百年前的剑修灵魂,登时如同被泰山压住,无论灵魂还是意志,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压力,轰然压过。最后碾压得渣都不剩。
不过贵妃娘娘并没有将残片中人像灰烬一般撒在地上。
她近乎磨灭掉了那个剑修灵魂的大半理智,留了少许三魂六魄,证明残片中确实有那么一号人物,然后将所剩的一点灵魂重新丢进断剑残片之中。
处理好一切之后,贵妃娘娘重新抬起凤眸,看向不远处,跪在地上,浑身瘫软的谢明远。
“谢家叛徒,你还有何话说?”
谢明远见到贵妃娘娘犹如神仙一般的手段,他曾经敬仰和崇拜的残片前辈,在娘娘面前像一只可怜的虫子被捏死。
面对这等伟力,谢明远早已无话可说。
他认命,但又好似乞讨般地道:“小人无话可说。只是,小人的所作所为,皆是汉王,不,皆是项勤与这残片中人的撺掇。娘娘能否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定鞍前马后,回报您的不世恩情!”
贵妃娘娘对谢明远毫无兴趣。
“你运气好,本宫再让你活几天。等千剑宗来京,看白衍愿不愿意原谅你吧。”
第354章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5k)
“娘娘!臣颇得项勤赏识!臣愿意冒险潜入汉国,做娘娘的一双耳目!必要时刻,臣愿为娘娘行刺项勤!奠定胜局!”
谢明远投诚不行,在求生的欲望下,又生出碟中谍的戏码。
不过,这个听起来很不错的计划,却连贵妃娘娘瑰丽凤眸的余光都没能吸引到。
娘娘施然转身,伸出玉手,在寒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登上凤辇。
她在抬起玉足,踩在脚踏的过程中,随口回应了谢明远的提议。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滚吧。”
谢明远听到这话,整个人脸色煞白,仿佛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像是一捧烧尽的白灰,毫无生气。
何书墨站在淑宝近处,摸了摸鼻子,感到些许尴尬。
他知道,淑宝这话只是针对谢明远,肯定不是暗示他的。淑宝对他放心得很,早已经过了早期试探的阶段。但他凭良心说,他对淑宝确实“没有那么忠诚”。
他最初投靠淑宝不是为了效忠,只是为了抱大腿,在楚国朝堂争端中求得自保。后面和淑宝亲近,也是因为她太漂亮了,自己见色起意,馋她的身子。再加上有了酥宝、蝉宝她们的感情,让自己彻底被绑在了妖妃的战车之上。
何书墨如果真的忠心,早就挥刀自宫,全心全意为贵妃娘娘争夺大统了。他一直不愿舍弃“不忠逆党”,其实便是他“不忠”最好的证据。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淑宝说话算话,人格魅力拉满,对他确实不薄,甚至可以说是恩重如山,何书墨的内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捂不热。他现在已经从单纯馋身子,变成能接受淑宝的坏脾气,喜欢她这个人了。
娘娘说完,便在万众瞩目之中,重新坐上凤辇。她身姿优渥,端坐高位,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
“今日到此为止,回宫。”
娘娘话音落下,凤眸微眨,瞥了何书墨一眼。
何书墨心领神会,知道淑宝此举在关注他。眼下人多,鱼龙混杂,淑宝不可能特地与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能用眼神示意。
于是,何书墨带头道:“臣等恭送贵妃娘娘!”
接着,禁军将士,外加太监宫女等,齐声道:“末将(奴婢)恭送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伸出玉手,碰了下凤辇中的铃铛。
铃声响起,凤辇两边的宫女松手,覆盖在凤辇外圈,防风保暖的锦布徐徐落下合上。
接着,在众人礼送的目光中,贵妃娘娘的轿子被十六位太监徐徐扛起。前方宫女左右两排,提灯开道,后面是手拿各式仪仗的队伍,一行众人浩浩荡荡往后宫中开进。
待娘娘走远,禁军统领齐衡这才出面收拾残局。
说是残局,其实就只有谢明远一人需要处理。
他让手下将谢明远捉住,带下去严加看管之后,便主动走到何书墨身边,拱了拱手道:“末将齐衡,见过何少卿!”
何书墨看见主动打招呼的齐衡,客气拱手道:“哦,齐将军,大晚上的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为娘娘和朝堂做事罢了。”
何书墨笑道:“齐将军觉悟不低啊。哎,但我有一事不明。”
齐衡道:“大人只管说。末将知无不答。”
何书墨琢磨道:“你们禁军,是四万人的规模对吧?最高是大统领,其次便是统领,我说的没问题吧?”
“不错。看来何大人对禁军规格小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你一个统领,堂堂禁军二级将领,却只有四品的修为?要知道,城外京城守备的大将军花子牧,和你同属三品军职,人家可是三品修为。禁军乃楚军精锐,总不至于连京城守备都比不上吧?”
齐衡一愣,稍微思索了一下措辞,然后道:“其实大人猜测的不错,禁军原先是比京城守备高半个级别。”
“那现在怎么比人家低了不少?”
“因为,禁军精锐,尽数编成陛下亲军,去守地下行宫了。”
何书墨打听道:“听说亲军一共二三百人,由前任大统领安云海率领,最少都是四品武者?”
齐衡尴尬道:“地下行宫的具体情况,是朝廷辛密,末将不知。”
何书墨凑近,假设道:“那你说,假如皇宫动乱,你们这些禁军,到底要帮谁?”
“自然是竭力保护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安全。”齐衡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行了,没事了。回去歇着吧。”
何书墨放走齐衡。心中对宫内的情况大致有了清楚的轮廓。
楚帝那个老硬币,对淑宝的忌惮是全方面的。他看似把皇城留给了淑宝,但实则抽空了禁军原先的将军和精锐,组成了一支楚帝亲卫。哪怕淑宝能掌控现在这支禁军,可一旦要指挥禁军,让他们把刀刃对向前将军、前领导,就依然存在被当场策反的变数。
而且看现在这支禁军的态度,很难说其中有多少是忠诚于娘娘,而不忠诚于楚帝的。
“小子,你关心厉小妹儿作甚?她那等修为,岂用这些小毛孩保护?”
谢一钦凑了过来,搭话道。
显然,刚才何书墨和齐衡的聊天内容,丝毫没有瞒过他的耳朵。
何书墨笑了笑,“老前辈修为不俗,但是不懂政治啊。政治是面对人心的学问,靠拳头大小,只得压服一时,坐不了长久的大位。”
“怎么?你的意思是,厉小妹儿要反?”
周围禁军撤退,谢一钦毫无顾忌,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何书墨连忙嘘声,道:“前辈,你不是朝廷的人,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切,说的谁看不出来似的。”谢一钦不以为意,道:“厉小妹儿这性格,老夫还不了解吗?她修的可是霸王道脉,能霸道大乘者,胸中自有不平之气,谁会甘心屈居人下?更何况楚帝多大了?她才多大啊?如花似玉的年纪,岂能叫那老头子白白糟蹋了?”
何书墨没有搭话,但心中早有定论。
小说中,并没有多少对楚帝的描写,所以何书墨其实也不知道楚帝最后,能不能通过龟息休眠之法,活出第二世。
不过,无论楚帝最后的结果如何,何书墨都决心陪淑宝将“女反派”的事业进行到底。
京城两党斗争,外部藩王割据,如果任由这种形式发展下去,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是迟早的事情。
淑宝的智慧和才能有目共睹,她就是楚国当下,最适合称帝的人选。
谢一钦聊完贵妃娘娘的事情,便开始讲起他自己的诉求。
“哎,姓何的小子,娘娘那信件上答应的一次交手,应该不会赖掉吧。”
何书墨看谢一钦这般紧张的样子,索性调侃道:“她是女人,不是君子。赖掉就赖掉了。没人会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