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咱家在皇宫长大,这在楚国高层中并不是秘密。但有一件事,只有我义父,前朝大内总管公孙臧知道。咱家是个弃婴,生母是一个刚刚怀上龙种,就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义父说,她叫鹦才人,是前朝宁妃的丫鬟,因为勾引先帝,不守规矩,被宁妃丢入冷宫,自生自灭。”
左崇听到公孙宴娓娓道来的消息,整个人已经被吓瘫了。
因为按照公孙宴的说法,他真实的身份,乃是一位无名无姓的“皇子”!
公孙宴继续道:“义父统管大内,自然注意到了鹦才人的动静。当然,他也没好心到为了一个丫鬟,去和身份显赫的宁妃作对。每日只给几口饭食,吊着鹦才人的命罢了。直到鹦才人显怀,她身怀龙种的消息,才被传入先帝耳中。不过,当时的鹦才人已经半疯半傻,皇宫里也并不缺少皇子。先帝觉得有辱皇室颜面,拒绝为她正名,于是咱家的去留,便全在义父的一念之间。”
“好在,义父一时心软,瞒着先帝和其他人,让咱家顺利降生。不过,宫里规矩森严,咱家无名无姓,一不是皇子,二不是身世清白的禁军,所以,要想活下去,也为了让项氏皇族彻底打消疑虑。咱家就只能当一个服侍主子们的,地位低贱的小太监了。”
“这些事情,是先帝病逝,陛下登基,义父老死之前,才肯对咱家说的。哦对了,那个害死鹦才人的宁妃,就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她活了八十一岁,寿终正寝,享誉谥号。至于鹦才人,无人在意,生卒均为不详。”
“左崇,你问咱家为什么要帮助燕王。如果非要说的话,因为燕王性格偏激,最为疯狂。大楚江山在他手上,定然武运昌隆啊。”
左崇此刻冷汗津津,腿肚子发软。
他已经听明白了。公孙宴这是彻底疯了。
公孙宴选择燕王的原因,不是出于实力考量,而仅仅是想报复两代楚帝!
先帝冷血漠然,公孙宴因此被除去命根,丧失了成为男人,甚至成为皇子、皇帝的权利。更可恶的是,他的前半生还在亲手维系这个残害他至此的王室。所以他现在,便要趁着楚帝昏睡,着手助推项氏一族,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让他得不到的东西,如同雷火丸一般轰隆作响,叫别的皇子也不许得到。
而公孙宴不帮贵妃娘娘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布局二十余年,贵妃娘娘不过是近几年才到的京城。更何况,一个外姓女人夺得天下的概率,比起正统皇子来说,还是太小了。就算她一时风头无两,也可能会被藩王平反,得不偿失。
……
一天后,何书墨再度到访书院后山。
王令湘气色好了一些,还是如从前那般跪坐在矮桌后面。不过,与此前的区别在于,她人坐在矮桌的一侧,何书墨反倒大大咧咧处于中间位置。
这一次,不用何书墨主动要求,王令湘非常自觉地亲手提起茶壶,将男人面前的茶杯添满茶水。
何书墨笑道:“先生客气了。”
“没事。”
王令湘勉强地笑了笑,语气轻浮,底气肉眼可见的不足。
何书墨不欲墨迹,开门见山道:“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想请先生帮忙。我有一个朋友,当然她也是你妹妹的朋友,叫李云依,或者直接称呼为李家贵女也可以。总而言之,请先生安排她入书院休息几日。”
王令湘听说过李云依的名号,知道这位贵女在京城有段时间了。
她面露犹豫,试探道:“何大人,我们书院是看书讲学之地。李家妹妹是做生意的生意人,与我们书院的气质实在不符。我觉得……这件事……大人还是……”
何书墨方才端起的茶杯还未来得及入口,便缓缓放下,“嘭”的一声摔在桌面上。
吓得王令湘整个人一激灵,表现得更加局促了。
“真不行吗?先生考虑清楚了?要是这样的话,本官就只能前往皇宫,面见贵妃娘娘,向娘娘说清缘由,请她亲自圣断了。万一娘娘因此心情不好,想让王家贵女抓紧成婚,冲冲喜气……”
王令湘螓首低垂,默默地听着何书墨“念咒”。
她随着“咒语”展开,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好妹妹前天过来,那幅坚强懂事,为她着想,为她考虑的样子。
不消片刻,这位成熟漂亮的大美人,便屈从在某人的威胁之下。
她贝齿轻咬红唇,美眸微微含泪,一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向男人妥协道:“书院可以让李家贵女住几日,但要让她备些钱财,就说是捐给院内动工的白沙堤。只有这样,我才能给师兄们一个交代。”
何书墨摸着下巴,一心想着白嫖,毕竟依宝的钱也是钱,道:“不捐钱行不行?来你们书院住几天就要捐钱,这比外面的大酒店还要贵啊。”
王令湘抬起美眸,一言不发地盯着何书墨看。
这位王家嫡女的年纪与淑宝相仿,莫约二十四五岁,相比十几岁的丫头,这个年纪的女郎正是婀娜多姿,发育完全,已然全熟,但还不至于熟透的年纪。
再加上王令湘天生五官阴柔,有股弱柳扶风的“病弱感”,此时委委屈屈的模样,更叫人觉得楚楚可怜。
何书墨被王令湘看得心里发毛。
他觉得这位王家嫡女的心里,应该有一股狠劲。平常可以捏一捏她的把柄,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把她往绝路上逼。否则就要闹得两败俱伤了。
“好了,捐点钱就捐点钱吧。李家有钱,不差这点。”
何书墨道。
听到何书墨松口,王令湘娇躯发软,心里狠狠舒了口气。
她刚才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和何书墨硬抗,要是何书墨硬挺着不后退一步,她便不知道该怎么找台阶下去了。
“对了,之前和先生说好的作证之事,大概明后天左右会有一个结果。到时候,先生需要进宫,入翰林院,可能会在皇宫暂住几日,希望先生有一个心理准备。”
何书墨说完之后,便起身要走。
王令湘主动道:“等等!”
何书墨一愣,问道:“先生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此事之后,我妹妹的婚事……”
“我会让娘娘回信拒绝王家家主。”
“那科举改革……”
“枢密院群龙无首,娘娘忙着料理枢密院,没空推行。”
“我那个白玉茶盏……”
“哦,那个东西,等事成之后,我让高还给先生就是了。”
何书墨一一作答之后,王令湘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书墨笑道:“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我这个人通常很好说话的。”
王令湘蹙着眉头,心说这个人好不要脸,明明霸道无比,强迫她做这做那,居然还标榜自己好说话。
“不说我就走了。”何书墨再次抬起屁股。
王令湘于是连忙开口:“我想问一下,你如何保证你可以做到上述的事情。”
“什么?”
“你完全可以在我做完伪证之后,你要履行约定之前直接反悔,这样一来,你就能继续拿着我的软肋,强迫我供你驱使。你如何保证你会完成约定,不会毁约?”
何书墨看着面前这个有些心眼,但不多的女人,笑出了声。
“哈哈。先生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不过嘛,先生的实力十分有限。直白地说,我完全没必要向你做出保证。因为我没把柄留在先生手上。所以就算我不做出保证,你也会老老实实按照我的要求完成。不是吗?”
王令湘听完何书墨的分析,一味地抿着唇儿,说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何书墨说完之后,便在王令湘疑惑的眼神中,将他面前的茶杯推了过去。
“先生不是要保证吗?我之前收了先生一个白玉茶盏,现在正好还先生一个青瓷茶盏。我拿那个茶盏威胁先生,现在也可以拿这个茶盏威胁本官。这样咱们算扯平了吧?”
听到何书墨这番言论。
王令湘大脑直接宕机不会转了。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居然能如此厚颜无耻,拿自己用过的东西,当个宝贝送过来让她收着。
“何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王令湘试探道。
“确实是在开玩笑。哈哈。”
何书墨笑了一通,转而看着懵逼,但不伤心的王大小姐,说道:“先生的心情是不是好些了?至少没有像之前一样愁眉苦脸吧。说明我这个玩笑开得其实还行。”
何书墨说完之后,摆了摆手,道:“好了,说正经的。你不用担心我反悔,究其原因,贵妃娘娘还是得联合五姓势力。你是王令沅的姐姐,如果真把你怎么样了,对王家还要贵妃娘娘的合作造成影响,我这边反而得不偿失。”
“好了,先生没有其他问题,咱们过两天宫里再见。”
何书墨说完之后,扬长而去,独留王令湘跪坐在席面上,愣愣出神。
“先生?先生?”
小冉见何书墨出去,连忙跑进屋中看望小姐的状态。
王令湘长久望向何书墨背景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小冉,你说何书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完全看不懂他呢?”
小冉着急道:“先生,你关心他作甚啊!您考虑考虑自己吧!”
王令湘没有理会小冉的话语,她默默低头,看向桌上,何书墨用过的茶杯。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她感觉何书墨今天多半是在安慰她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呢?她变成现在这样,不全是因为他强迫导致的吗?他为什么不想着榨干她身上剩余的利用价值,反而要来安慰她呢?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何书墨就像诗词中的孤句一般,因为缺乏上下文,故而可以被解读成为两种完全相反的含义。
第375章 闹别扭了(4k6)
离开云庐书院以后,何书墨顺道去太常寺,找陈锦玉要了一本《三国》的新书样本。
陈锦玉对何书墨大老远过来,仅仅要本书的行为大为不解。
“何大人特地过来一趟,只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这书又没上市,没有利润。没事我走了。”
何书墨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陈锦玉犹疑片刻,道:“何大人。”
何书墨抱着《三国》回头道:“还有事?”
陈锦玉环顾四周,没有发觉太常寺同僚,于是拉着何书墨走了两步,道:“还有一件关于魏党的事情,不知道大人感不感兴趣。”
“魏党的事情?说说看。”
何书墨听闻魏党,并不紧张。如今朝局之中,贵妃一派士气正盛,魏党众臣已然呈现防守态势,很少主动找茬,或者像一年前似的,策划出《兵甲失窃案》这种大案。
“最近贵妃娘娘不是在推进科举改革的事情吗?魏淳觉得,现在娘娘左手和枢密院拉扯,右手推进改革,如此双线作战,肯定分身乏术。所以,他准备联合群臣,对娘娘发动反扑。总而言之,就是要在明天的朝会上,对科举改革之事发难。”
何书墨惊讶地看着陈锦玉,道:“陈大人,没想到你竟然会向我透露这些消息。”
陈锦玉略带谄媚地笑了笑,讨好地说:“嗨,不提我与何大人多次合作的情义,就说如今这朝局形势已经越发分明了。像我这种书院出身的中立派,谁的初心不是报效朝廷?谁不想停止纷争,为楚国朝堂的新气象出一份力呢?”
何书墨打量着陈锦玉,心道:好家伙,不愧是当年科举状元,我看你身上的进步道脉,怕是道行不浅啊!
按照之前何书墨与淑宝制定的推进方针,他们第一步要打掉朝廷里的小山头,比如枢密院,之后再拉拢中立派和不少不坚定的魏党成员,最后一步才是杀鸡儆猴,废相,统一朝政。
所以,何书墨虽然已经早几天预判到了魏党的动作,但他并没有因此自满或者嘲笑陈锦玉,而是颇为欣慰地拍了拍陈锦玉的肩膀,勉励道:“陈大人的心意,我定会如实转达给娘娘。我们贵妃娘娘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走了。”
“何大人慢走,慢走啊。”
……
京城夜晚,静悄悄的。
何书墨迈步走在内城的夜幕之中。
少许时间过去,他选择了一棵长了数百年,天生高大的槐树。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身影化作惊鸿,一跃来到树冠之上。
由于内城之中,多以院落住宅为主,所以它们的房屋楼层的高度,通常不会超过两到三层。
楚国地大物博,而且没有现代电梯的设施,因而大部分给人居住的屋舍,都是以单层楼房为主。只有寸土寸金的商业街、楚淮巷之流,才会是以多层楼房为主的样式。
但枢密院是一座位于内城的“小型要塞”,院墙犹如城墙一般,寻常人家的楼顶,根本看不清枢密院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