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账本最后的一页,将内容展示给众人观看。上面清晰记录了冯诗安等人买诗的时间,地点,金额,并且指明了卖诗的一方,正是卫尉寺少卿何书墨!
崔玄宁继续道:“你们这些颠倒是非的衣冠禽兽,才是坏人!”
崔小娘子的手持证据,言之凿凿,加上她年纪不大,亲和力强,很快取得诗会现场许多人的信任。
但是,崔玄宁的插手,反倒叫一旁的王令湘有些无所适从。
湘宝心说,这丫头是怎么回事?何书墨另外安排的托儿吗?之前他和我商量的时候,可没说过有个小姑娘会出来帮忙说话啊?
王令湘性子虽然比较温柔,但她并不是什么会怯场的深闺女子。
湘宝不管何书墨怎么安排的,他的计划有没有出现意外的变故,总而言之,她既然已经代表书院站在众人面前,那便得以身作则,无论如何都要主持好今天的正义。
王令湘看向崔玄宁,她不太清楚这位崔小娘子的身份,只道:“小姑娘,你这账本,可以给姐姐看一眼吗?”
崔玄宁瞧了一眼谢晚棠,还有另外两位贵女姐姐,确定没问题后,才把账本交给王令湘。
湘宝拿到账本,檀口张开,一字一句向众人朗读了账本中的内容。
末了,她将账本还给崔玄宁,看着冯诗安道:“你应该就是账本上记录的,定国公府的冯公子吧?既然这边已经有了物证,说明冯公子的确有买诗的行为。这便是说,你利用何书墨在先,何书墨找你理论在后。今日之事,因你而起。冯公子,你还要作何解释?”
账本的威力十分不小。
尤其是在王令湘念完之后。
不但大多数围观群众倾向于信任云庐书院的漱玉先生,就连不少勋贵公子内部的兄弟,都开始小步撤离,暗中切割。
洪有民等人面色煞白,就像被抓了尾巴的病猫一般无力。
但冯诗安,仍然打算负隅顽抗。
他狡辩道:“这账本,确实像真的一样,但是我想请问诸位,请问诸位贵女,还有看戏的兄弟们,这账本上只有字迹,没有签字画押,怎么能证明账本内容的真实性呢?难不成,京城流氓乞丐随便找一张纸,写我冯诗安欠他一万两银子,那么这张纸就能奏效吗?”
“而且,这账本上还有一处致命的漏洞。就是我冯诗安,向他何书墨买诗。是,我承认,我冯诗安不学无术,水平有限。但他何书墨是什么人?商户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外地来的泥腿子。我冯诗安花三四千两,向他买诗,我是脑子不好使吗?我有钱没处花吗?他何书墨会写诗吗?谁听过何公子的诗作啊?说我向他买诗,纯属胡编乱造,这样的证据,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冯诗安虽然自诩学问不高,可他口才了得,并不怯场。
短短几句话,就已经直指崔玄宁手中证据的矛盾之处。
并且还倒打一耙,说何书墨伪造证据,刻意诬陷。
这话说完,本来偏向何书墨的诗会吃瓜群众,顿时又改变立场,转移到支持冯诗安的一边。
蔡从简等几位书院科举上岸的学子,便属于这一行列。
蔡从简看向身旁的小师妹,看似不经意,实则很刻意的地问道:“程师妹,你与何书墨,不是世交朋友吗?你应该比较了解此人的文化水平吧?这定国公家的冯公子,说话掷地有声,中气十足,我怎么听着不像假的啊。”
“是啊,程师妹,你就给我们说说呗。”
“对。师妹,这里只有你最了解何书墨了。我们肯定不信冯公子的话,一切以师妹的说法为准。”
程若宁禁不住各位师兄的劝说,只好表达自己的态度。
“其实,冯公子说的,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根据我对何书墨的了解,他确实没正经念过多少圣贤书。平常阅文识字,他应该没有问题。但写诗作词,我觉得他应该不行。就算能写,最多只有打油诗的水平,绝不可能卖几千两银子。”
“哦,原来如此。”
蔡从简嘴角上扬,有些幸灾乐祸地道:“看来冯公子说的是真的了。哎呀,程师妹,你这个世交朋友真不太行啊。长得挺阳光斯文,没想到背地里尽干污蔑好人的事情。还好意思自称卖诗给别人,估计是把自己当成许谦了。可笑至极。”
蔡从简话里话外绕了一大圈,最后别有用心地说:“师妹以后离这种小人远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以免误了我们书院的名声。”
程若宁皱着眉头。
她总觉得蔡从简的话对,但也不对。
何书墨确实没什么文化,可他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找定国公家的麻烦吧?还专门弄一个账本,如此处心积虑,难道只是为了自讨苦吃?
就在冯诗安占据上风,众人倾向于支持定国公嫡子的时候。
浦园饭庄的楼上,蓦地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
这下楼声又急,又快,而且不单一,是好几个人一起下楼,好几段下楼声交错在一起。
杨正道人没露面,声音先至。
“许谦小友!许谦小友!许谦小友何在!”
“许谦”二字,盛名已久,此时就像落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书院学子,包括知情人心头激荡起阵阵涟漪。
杨正道手持湘宝留在楼上的《泊秦淮》诗作,整个人焦急万分。
他近乎是飞一般来到一楼,伸着脖子左顾右盼,道:“许谦小友呢?许谦小友人在哪里?”
不止是杨正道,陆观山和严弘清二人紧随其后,几乎在杨正道来到一楼后的一瞬间,他们二人同时同刻来到了一楼。
三位大儒根本不管一楼的纷争和骚乱,他们动作一模一样,都是伸着脖子在人群中四处寻找。
王令湘原本还想将何书墨与冯诗安的争端分出一个对错,可伴随杨正道等人的到来。这个分对错的过程,忽然被打断了。
湘宝无奈道:“杨师兄,什么许谦?此地没有许谦,反倒是另有一事,希望师兄主持……”
杨正道根本不关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打他看到泊秦淮的一瞬间,他就只想把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给捉出来。
“此地有许谦?怎么没有许谦?这首诗,泊秦淮,就是许谦写的!老夫瞧过许谦的字,古往今来,名家之中,许公子的字是独一份的不羁和飘逸。老夫烧成灰都忘不了。怎么能没有许谦呢?许谦人在何处,书院弟子呢,都给我找!”
杨正道高举《泊秦淮》,对一楼的书院弟子下达命令。
与此同时,王令湘和王令沅两姐妹,安静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大脑因为信息量太大,陷入短暂的宕机之中。
何书墨就是许谦?
何书墨就是许谦!?
除了王家姐妹,依宝和棠宝要淡定得多,棠宝觉得哥哥无所不能,是许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哪怕明天哥哥当上皇帝,棠宝也觉得是哥哥应得的,哥哥就应该当皇帝。依宝则相对冷静,毕竟她对诗词没有投入多余的情感,不像王家姐妹那样,嗜诗如命。
整个诗会之中,只有崔玄宁还记得冯诗安的事情。
她亲眼看到何书墨写下《泊秦淮》,所以便脆生生地叫住杨正道。
“杨老爷爷,杨老爷爷,你手里的诗,不是许谦写的。我亲眼看到,它是何哥哥,何书墨写的。”
崔玄宁一番话语,让本来已经因为许谦出现而躁动起来的淮湖诗会,再度变成数九寒冬一般死寂。
杨正道缓缓转过脑袋,看着小姑娘,确认道:“你说,这诗,是一个叫何书墨的人写的?”
“对,就是何书墨写的。我崔玄宁,可以用清河崔氏的名誉保证,刚才绝无半句虚言。”
陆观山率先反应过来。
他一拍脑门,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京城中没有许谦这号人物。原来‘许谦’只是一个笔名,何书墨才是‘许谦’的灵魂,我们楚国真正的诗坛圣手啊!”
陆观山的话语,犹如一丝火星,彻底点燃了安静的淮湖诗会。
书院学子手舞足蹈,兴高采烈。
冯诗安面无血色,丢人显眼,垂头丧气。今日他既丢了脸,又得罪了贵妃党的何少卿,回家之后,父母长辈还不知道要怎么教训他。
蔡从简满脸涨红,想到他刚才刻意讥讽何书墨的话语,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至于程若宁,此时已经是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了。
她实在没法接受,何书墨就是许谦的现实。
当然,相比赤裸裸的现实,她更加没法接受曾经那个考上书院,眼高于顶,居高自傲的自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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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大功告成,小门重游(4k)
在浦园饭庄因为何书墨和冯诗安频繁闹出动静的时候,饭庄角落的小树林,却恍若世外桃源一般安静。
花子牧一身便衣,守护在此,犹如耐心的猎户,等待猎物上钩。
只不过,等了许多时间,花子牧陡然意识到不太对的地方。
“这冯启进去找人好一会儿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月在高空,时辰不早,他再磨蹭一会儿,诗会便该结束了。何况,冯启与那两位国公府嫡女,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商量到现在?”
花子牧并不怀疑冯启,冯启首先是丞相和赵侍郎找来的帮手,有丞相和赵侍郎二人的背书。另外,冯启魏党铁嘴,怒骂妖妃的名号深入人心。
哪怕是花子牧都听过冯编撰的事迹,所以冯启必然不可能背叛魏党。
只是,冯启今天的行为实在反常,以至于花子牧都不由得心生疑虑。
很快,花子牧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冯启和两位国公府嫡女前后从小树林中走了出来。
冯诗语抬头挺胸,瞪了花子牧一眼。
申晚晴则低着头,一副难为情,不好意思的模样。
冯启走在最后,看见花子牧,于是停下脚步,招呼道:“花将军辛苦了。”
花子牧摆了摆手,道:“不辛苦。但我想不明白,你们究竟所为何事,居然这么久都没出来?而且,何书墨呢?何书墨怎么还不过来?按照赵大人的计划,何书墨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才对啊。”
冯启略带同情地看着花子牧,道:“花将军,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冯某能理解你的心情,希望你也能理解一下冯某。”
“什么意思?冯编撰,你说话,本将军怎么听不懂呢?”
花子牧感觉自己好像断片了,少看了一大段情节。
冯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花子牧的肩膀。
“不急,马上你就懂了。”
……
浦园饭庄之外。
赵世材坐在饭庄隔壁的楚淮巷,心不在焉喝着闷酒。
赵家是地方大户,并不缺钱,所以赵世材混迹京城,最常用的手段便是金银开路。
比如现在,赵世材吃着好酒好菜,远超寻常规格。
但是,如此好的酒菜吃到嘴里,赵世材仍然觉得寡淡无味。
原因无他,他的心思不在饭菜上面。
淮湖诗会表面上看,只不过是一场云庐书院组织的诗友聚会。但今晚发生的事情,却能极大地改写楚国当下的政治格局。
今晚,若是他的计划得以成功,那么他们魏党便能获得大批勋贵支持,继而掌控人手短缺的枢密院,重新与贵妃党达成朝堂势力上的平衡。
但如果,他的计划最终失败,让枢密院落入妖妃的手中,那么妖妃便将掌握楚国朝廷大半职权,成为京城事实上的话事人。
到了那个时候,魏党中原本的中立派难免会倾向听从妖妃的命令,毕竟他们得罪不起妖妃。原本的坚定派,则逐渐变成不敢和妖妃做斗争的中立派。最后,他和老师能使用势力,只会剩下一小部分异常忠诚的旧部。
但只靠这一小部分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所以今晚之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赵世材提起酒杯,仰头灌倒嘴里:“可惜老师从不来楚淮巷,不然,今日便能在此与老师不醉不归。”
说话间,赵府小厮匆匆来报。
“老爷,老爷,我瞧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