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不对,不对,没道理,完全没道理。”
王近山捋了捋袖口的衣衫,整个人坐直身体,原本眯起的眼睛也睁得放光。
何书墨的棋路谈不上好,但也说不上臭,他不是寻常的高手或者初学者,他给人一种十分奇怪的别扭感。
此子有时候会下出令人惊艳的一手妙棋,但大多数时候,他的下法突出一个平平无奇,还有小部分时间,他下的点位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犹如练武抽风了一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落子在棋盘的某处了。
可是,即便如此,王近山却能感觉到,何书墨的棋路犹如铁桶阵似的,异常稳扎稳打,依靠每一手棋积累的微弱优势,持之以恒,积少成多,最终酿成大势,奠定胜局。
王近山接触围棋的一百多年来,与不少人都切磋过棋艺,但是从未遇到过何书墨这种风格的棋手。
何书墨盯着盘面,脑海中默默回忆ai的棋路。
曾几何时,人类围棋选手还划分出各种流派,研究各种下棋技法。但是当阿尔法狗横空出世,接连打败一老一少两位人类围棋高手,从那时以后围棋界就只有一种流派背ai棋谱。
能打败ai棋谱的,是更强的ai算出来的棋谱。
何书墨凭借穿越后增强的精神力,几乎对地球知识过目不忘,其中就包括所谓的“ai棋谱”。
他不用过多思考,只需要在脑海中找到相应的公式,然后想想ai现在会怎么做,最后拿起一颗棋子,把它稳稳当当放在棋盘上。
“老夫输了。”
王近山捏着白棋的手指,迟迟落不下去。
这盘棋他若想挣扎,其实还能继续挣扎一会儿。但已经没有意义了。这盘棋下到现在这个份上,败局已经确定,继续挣扎没有丝毫意义,而且很不体面,显得他王近山输不起。
“何小友,你在围棋一道上,确实颇有造诣。”
王近山呵呵一笑,表情十分和蔼。
何书墨拱了拱手,正准备说事,却发现王近山拉住他的手腕,指节力气不小,道:“何小友,今日时辰尚早,你我兴致正浓,不如再下一盘以正视听,如何?”
“还下?”
“小友不方便?”
“方便。来吧。”
何书墨不好拂王院长的面子,当然还有一个小原因,就是王院长抓他抓得很紧,而且没有松开的打算。何书墨感觉自己要是不答应下来,恐怕今天是没法全须全尾离开云庐书院了。
第二盘棋很快开始。
这一次,何书墨主动提出使用胜率较低的白子,被王院长断然拒绝。
“何小友,便是儒生都知道,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道理,老夫一把年纪,岂用小友主动让棋?”
“行,院长前辈,那我可就黑棋先下了。”
“嗯。使出全力。”
两刻钟后。
王近山撸起袖子,感觉天入早夏,整个人没由来地燥热。
又是一刻钟后。
王近山双眼死死盯着棋盘,说不出来话。
这一把的棋面局势和上一把没什么区别。
何书墨稳扎稳打,王近山步步为营,起初看是势均力敌的,然后一个不注意局面就崩了。白棋一泻千里,黑棋招盘全收,最后黑棋稳稳压过白棋,摘取胜利。
“再来一盘。”王近山马上道。
何书墨客气一句:“晚辈都用两次黑棋了,这次晚辈用白棋吧?”
“好。”这回,王近山没有拒绝何书墨的提议。
他很快调换黑白棋篓的位置,然后选中一颗黑子,学何书墨常见的开局走势,将它放在棋盘角落。总而言之,和何书墨之前的操作不说一模一样,但也完全相同。
何书墨见状,露出笑容。
老实说,阿尔法狗只是2016年冒头的第一代围棋ai,充其量只能算是长江的第一道浪,它身后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性能更强的新型产品呢。
两刻钟后。
何书墨君子风范,但他对面的王近山撸起袖子,浑身燥热,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王近山想不明白啊,真想不明白啊。
何书墨的围棋怎么能这么下啊?
思路呢?理由呢?技巧呢?
全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棋子,抽风的棋路,以及朴实无华的三连胜。
“何小友,咱们再来一盘,最后一盘!”王近山神情迫切,犹如一个上瘾的年轻人。
何书墨歉意起身,指了指窗外,道:“王前辈,天黑了。我该打道回府了。”
王近山骤然反应过来,他与何书墨连下三盘,如今已经过了之前约好的见客时间了。
“书院屋舍不少,你寻一间暂住。明日继续到我这里探讨棋艺。”
王近山不由分说地道。
何书墨婉拒:“多谢院长抬爱,只不过我在朝为官,执掌一府衙门,手下跟着不少需要吃饭的兄弟,权力不大不小,责任不多不少。他们在京城等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所以晚辈不能在书院久留。”
王近山吹胡子瞪眼:“好小子,老夫算是听出来了,你这意思是赢了就想跑?”
“不是,实在是琐事缠身。”
何书墨这边与王院长极限拉扯,那边一直看戏的湘宝,终于找到机会帮腔。
“师父,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眼下京城并不太平,若是明早回去,恐怕耽误事情。若是晚些回去,又已经月黑风高,也不安全。”
王近山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左右踱步的同时,不时眯起眼睛打量着房间中一唱一和的年轻男女。
他年龄大,阅历多,小情侣的动作多半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日你来找老夫,到底所为何事?”
王近山停下步子,看向何书墨。
何书墨拱手,态度不变:“为天下人读书之事。晚辈觉得,普天之下,人人都应该有读书写字的权利。但现在,这项权利被少数人拥有。”
王近山摆摆手,道:“这话题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亦非你我二人之力能改变的。今日时候不早,你回去吧。”
何书墨原本想走,现在却不着急走了。
他追问一句:“王前辈,若是贵妃娘娘愿意以此为目标……”
“她不会的。”王近山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一针见血道:“如今仅仅是书院读书人和世家读书人的斗争,就已经打得京城天昏地暗了。要是再让数以万万计的百姓都读书考取功名,敢问朝廷哪来多余的官职给他们做呢?寒门供养一个读书人,尚需良田二十亩,佃户三四个。倘若天下人都拿起书本,谁来耕作粮食,开垦农田,供养读书人几十年不事劳作?”
何书墨反驳道:“十亩农田,对于一名农户而言算得上焦头烂额,但对于一名六品武者而言,却相对轻松。千机宗有机关之法,可做木牛用以耕地,风车用以灌溉,以后还会有更厉害的千机技术,粮食高产,机器耕种,人人读书的日子,定会到来。”
王近山似乎没想到何书墨会这么回答。
他先是愣住,然后突然释怀地笑道:“何小友,你的想法正如你的棋路一般,令人捉摸不定。不过,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若是人人如老朽这般暮气沉沉,反倒不妙了。”
王近山看了湘宝一眼,用极低的声音,关怀的语气对她说:“眼光不错,人还可以。”
湘宝的小心思被师父当面戳破,顿时手足无措,闹了一个大红脸。
王近山看着何书墨,语气平静:“今天你和魏淳都过来了,老夫大抵猜到你们要做什么。老夫不会插手京城之事,云庐书院也是一样。至于你说的人人都可读书之事,你和厉家那个丫头倒也不必处心积虑,拿这种话来拉拢老夫。”
王老前辈指了指脚下的宅院,道:“圣贤之理正如这座宅院。它始终就在这里,不会因为读书者众便发扬光大,也不会因为无人看书便明珠蒙尘。”
“晚辈受教了。”何书墨认真拱手作揖。
“好了,看在漱玉的份上,老夫且与你多说一句。”
“晚辈洗耳恭听。”
“名利是君子的毒药。漱玉,替为师送送何小友。另外告诉魏淳,让他今天别等了,明天再来吧。老夫现在是真累了。”
王近山打发走小情侣,果断关门谢客,似乎多看一眼小情侣都不愿意。
何书墨与湘宝漫步在夜晚的圣贤书苑中。
他趁热打铁,问道:“湘儿,你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湘宝想了想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曾经听师兄们聊起过魏师兄。”
“哦?”
“师兄们说,魏师兄没入仕之前,是一个很……嗯……内向、木讷的人。”
“啊?魏淳内向,还木讷?”
“听师兄说是这样的。后面怎么变成了现在的魏师兄,我就不知道了。”
“你师父是担心我继续这么下去,也会变成魏淳那样?”
湘宝扬起俏脸,美眸映着星空,亮晶晶的:“那你会吗?”
何书墨不假思索:“不会。”
“嗯。”
王令湘应了一声,然后便不说话了,一味地盯着他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相信总是无多言语。
……
何书墨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他仓促收拾上床,美美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按时上值卫尉寺,向高确认了一下四师兄苏秋以及赵世材那边的情况,然后便轻车熟路进宫去找淑宝。
何书墨走到养心殿外的时候,贵妃娘娘刚好用过早餐,散步回来。
“娘娘早上好。”何书墨当着寒酥她们的面打招呼道。
他特地用了“娘娘”,而非平常喜欢的用的“姐姐”或者“元淑”。主要是怕小宫女的嘴不牢靠。
淑宝抬起凤眸,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像是没见过他似的。
末了,她才确认道:“你昨天去见王近山了?”
“啊?姐姐怎么知道?”
何书墨叫姐姐的时候,他已经扶着淑宝的小手,送她走入养心殿了。
“你浑身一股纸墨味,身上还有没散尽的浩然正气。”
“姐姐这都能感觉出来?”
厉元淑没说话,玉手轻轻抬起,掸了掸男人的衣服。
霎时间,何书墨觉得浑身一轻,好像卸下什么东西。
“王近山在你身上用了术法。无碍,保命用的。昨晚很晚才回的京城?”
六月月票中奖结果
感谢大家对本书的支持,六月抽奖结果如下。
2026年6月,由千问抽出的二十个月票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