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称他道祖,是因为当年在紫霄宫中,我确曾听他讲道,并因此受益良多。”
“我今日之成就,无论是后来开创的圣人法,还是如今走的混元法,乃至对天道之力的部分掌控,追根溯源,其起点皆来自于他。”
“此为授道之恩。”
“我吴天,不会否认,更不屑于否认。”
他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虽然那些最关键的词条,是靠系统‘捡’来的。
鸿钧自己恐怕恨不得从未讲过那些大道真言,但这份因果,却是真实存在的。
“尊师重道,方能明心见性,在求道之路上走得更远。这是我行事的准则之一。”
吴天的声音在魔渊中回荡,清晰而坚定。
“然而,恩是恩,仇是仇。”
“他授道于我是一回事,但他欲掌控我的命运,将我,乃至我所守护的一切都变为他天道棋盘上的傀儡,则是另一回事。”
“此事,绝无任何妥协的可能。”
“我,必反抗到底!”
塔底魔渊之下,罗那狂暴的意志,第一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种看似矛盾到极点的想法,如何能在一个强者的心中共存?
恩仇分明?
在他的魔道观念里,力量就是一切。
阴谋、背叛、掠夺、毁灭,才是宇宙的常态。
至于感恩、道义、准则……这些正面到可笑的情感,不过是弱者用以自我麻痹的枷锁。
良久。
罗的神念才再次波动起来,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冰冷与嘲弄。
“感恩?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对鸿钧感恩?可他值得吗?你可知他亦是混沌魔神出身?当年围攻盘古父神,亦有他一份!”
“你可知,当年他联合杨眉、阴阳、乾坤那些伪君子围攻本座之时,是何等的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问杨眉那个老不死的!”
“这洪荒天地间,从来只有算计与被算计,背叛与被背叛,何来真正的恩情可言?!”
“你简直天真得可笑至极!”
吴天说着,又摊开手,仿佛在做一个无奈的动作。
“你看,这就是你我之间,最根本的,永远无法合作的原因所在。”
“你是魔祖。”
“你的根源,你的道,便是混乱、欺诈、毁灭。”
“我与你谈论感恩、谈论道义、谈论底线,无异于对牛弹琴。”
“错的,本就是我,竟试图与你论此道。”
罗的意志剧烈波动,充满了不信任和更加深重的质疑。
完全不相信吴天的话。
他坚信,吴天此举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更恶毒的阴谋诡计。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
“你若真如你所言,心怀那可笑的‘感恩’,并无其他阴谋,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你分明有能力再次重创本座,甚至将我彻底封印!将这魔道彻底镇压下去!”
“如此一来,岂不就能直接断绝魔道为天道提供力量的途径?何必还留着我等,岂非多此一举?”
“你分明另有所图!”
吴天闻言。
眼中那抹淡然的笑意之下,似有亿万星辰生灭,光芒深邃得足以吞噬一切。
他并未直接回答罗的质问,那平静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吴天的声音在魔渊中回荡。
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道韵,仿佛在阐述着某种宇宙至理。
“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此乃天道至理。罗,你以为我不懂吗?”
他顿了顿。
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直视着那团狂暴的魔祖意志核心。
“若将魔道彻底封死,不留丝毫余地,那便断绝了阴阳轮转之理,违背了有无相生之道。”
一个纯粹至极的‘仙’之世界,一个没有对立面的‘正’之洪荒。
其本身就是最大的畸形与破绽。
物极,必反。
这等简单的道理,也是当年鸿钧未能、或许也是不愿将罗彻底根除的原因之一。
吴天的话语。
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层层迷雾,将罗自以为是的底牌,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直接的一点。”
吴天的语气变得更加平淡,却也更加冰冷。
“你这魔祖的根源特性,便在于毁灭与混乱之中不灭。”
“我今日在此地拼尽全力,将你形神俱灭,你破碎的本源意志,亦可能凭借着魔道法则,于混沌深处的某个角落再度凝聚重生。”
“到那时,一个脱离掌控、不知所踪的魔祖,反而更加棘手。”
“将你镇压于此,置于我眼皮底下,知根知底,岂不更稳妥?”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剖析着罗存在的本质。
吴天对阴阳法则、对立统一的领悟早已臻至化境。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绝对的封堵只会催生更猛烈的爆发,疏导与掌控,才是真正的王道。
魔渊深处,那团代表着罗意志的漆黑能量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的所有小心思,所有赖以自傲的不死特性,被吴天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但他依旧是魔祖。
亿万载的偏执与疯狂,让他强行压下那一丝动摇,转而化为更加刺骨的嘲弄。
“哼!就算你看得明白又如何?”
罗的意志化作尖锐的咆哮,冲击着两仪混元塔的镇压之力。
“你以为能永远镇压本座吗?”
“魔道永恒,本座便永恒!”
“这只是暂时的沉寂,终有一日,吾必再度崛起,席卷洪荒!”
“此乃天命所归!”
话虽如此,在这狂傲的宣言之下,罗的意志深处,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与悲哀。
他一生都在反抗鸿钧,反抗所谓的天道命运。
可讽刺的是。
他能一次次复活,一次次卷土重来,所依靠的,恰恰是这魔道不灭的命运规则。
他既是命运的叛逆者,也是命运的囚徒。
这种根植于灵魂最深处的矛盾,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几欲发狂。
吴天对他的复杂心绪没有流露出任何兴趣。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整个魔渊都为之凝固的话。
“你说得对。”
“魔道,确实永远不会灭亡。”
“但是……”
吴天的声音陡然一转,那股平静被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感所取代。
“魔道不灭,却不代表你罗……”
“永远不会死。”
“嗯?”
这一瞬间,罗那狂暴的意志猛地一滞。
仿佛一头正在咆哮的洪荒巨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困惑。
以及一丝从意志本源深处渗透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你此言何意?”
“本座即是魔祖!魔道不灭,本座便永存!这是铁律!是法则!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咆哮的意志,在瞬间凝固,然后,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块,剧烈地颤抖、翻腾起来。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足以让他这位万劫不磨的魔祖都感到绝望与恐惧的可能性!
“……等等!你?!”
罗的意志波动中,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名为惊慌的情绪。
那是前所未闻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吴天脸上的笑容弧度加深了,那是一种看着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看来,你终于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