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兰县。
县衙。
后堂厢房。
搂着小妻的吕大老爷呼呼大睡。
明明是深秋,本该是气爽的时节,吕大老爷却浑身燥热难耐,忽然睁开双眼掀开被褥,推开房门在屋外纳凉。
吕大老爷仍然觉着不痛快,索性奔出门去。
感受着清风吹拂,不知不觉间走到江边。望着倒影星月,银河般的浔阳江,吕谦顿时生出野泳的心思。
跳入水中的吕大老爷畅快游水,自言自语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若是能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也不错。”
雾气朦胧间隐约可见一道硕大影子,传来阵阵洪钟大吕的声音:“汝愿即成,莫要贪食鱼饵,让同类蒙羞。”
然后吕大老爷就变成一条鱼,纵身游荡,跃出水面,潜入河底,好不快活,也不知时日,忽觉肚饿。
寻觅良久不见小虫蜉蝣,忽然发现一条蚯蚓挂在刺目寒光之上,吕谦当即明白这是鱼钩,饥饿催促让他踌躇不肯离开,浮上去一看,正是本县渔户。
吕大老爷作威作福惯了,心想自己吃点儿饵料也没有大碍,谅渔户也不敢怎样。
一吞即中,甩尾被拖拽上来。
渔户当即解下大鱼用芦苇传了鱼鳃。
“我是吕谦,是梅兰县县令,是大老爷!”
少时。
渔户将大鱼送入县衙。
吕谦大喜过望,又看到相熟几人,不正是县丞、主簿、功曹、巡检……,大声呼救,众人不理,交口称赞是少有的大鱼,还不快快烹制。
厨子挥起油腻屠刀。
咚!
吕谦猛然惊醒,从床榻上蹦起来。
大声喝问:“谁?!”
原来房内不止他和小妻。
一轮巨大阴影将天井的光完全挡住。
呼。
点着三盏油灯。
吕大老爷看清楚了房内的‘人’,称之为妖怪更为贴切。
圆目貘鼻,身长九尺有余的桃源活佛正襟危坐,挥手,獭斥候和雷蛙头领抬来一个箱子,斥候撬开锁头打开箱子,珠光宝气氤氲成五光十色,在煤油灯下显得光彩夺目,让床榻上的吕大老爷眼珠子都直了。
活佛道:“知县大老爷,只要同意将清泉寺让给贫僧,这些金珠宝贝都是大老爷的。”
吕谦回过神来淡然一笑,周身浮现法力波动道:“杀了你们,东西依然是我的。这里是县衙,某吕谦,老虎榜出身的从六品县令,背靠朝廷,手握大军,你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獭斥候和蛙头领纷纷戒备。
能在朝廷为官的,怎么也是破三关的修士。
活佛神色如常,哈哈一笑道:“常听闻梅兰县吕大老爷不贪,那么九江郡城的官也一样不贪吗?一箱不够,两箱够不够?”
吕谦的面色微变,他确实出身不错,奈何没有深厚背景,否则上一回就该升官。
要是妖怪真的拿着好几箱财宝往郡城去,郡守或许就会找个理由把他的官身撸了,他岂非就像是刚才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于是,吕谦低垂眼帘,问:‘你想要什么?’
“清泉寺。”
吕谦一口答应:“可以。”
活佛起身,携獭斥候和蛙头领往门口去。
吕大老爷显然不想如此任妖怪摆布,淡淡地说道:“好手段,把青鳞倪怪推出来交差,再以幻境让我胆怯,威逼利诱拿下清泉寺,就是不知道那被砍下脑袋的青鳞倪怪,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活佛的脚步一停。
獭斥候怒目而视就要拔刀,却感受到活佛手掌落下。
活佛侧首,黑金眼眸被多重眼皮覆盖,压下其中寒光:“激怒我,对你我没有好处。”
“哈哈,那就合作愉快。”
“好走不送!”
……
晨光熹微。
安营扎寨在浔阳江畔的官军渐渐苏醒,缭绕的烟火与雾混成一片白,霜寒点点针刺。
熟睡的老猫陆寻皱眉摆动大尾巴,将帐篷滴落的潮气扫去,蹦将起来,躺在猫窝的灰宝儿咕噜噜滚到一旁。
黑豆般大的眼睛充满疑惑。
就见黑猫伸出爪子,长抻懒腰,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营寨外聒噪的声音陆寻听不真切,变换五通山君的头颅,循着声音走出营帐,正看到县尉雷济组织人手勘探坍塌的甬道。
这么大的规模显然不是百十人能够轻易挖通。
一位老练的吏员伸出大拇指,对照着眼前的土坡:“想挖穿这里,恐怕得有三百位民夫一齐动手。”
雷济抱着臂膀,牛眼微眯,侧首看向身旁的奇人异士:“有办法吗?”
杨慎拱手,说道:“要是有墨家、公输家,或是其他的机关士,应该可以在一两天内解决。”
“县尉要是能等的话,我可以去信书院,让书院的机关修士在日落前赶来。”
雷济脸上浮现意外神情,他倒是不怀疑书院马车的速度,而是惊讶于传信手段。
信鸽飞鸟是非常不确定的,哪怕是诞生智慧的精灵也不保险。杨慎说的这么平淡,足以说明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联系书院。
雷济微微摇头:“昨夜我已遣人乘小船返回县衙,大老爷回信儿说调集了民夫。”
杨慎不再言,他只是提个建议,连斩妖除魔都是附带,主要还是拿下清泉寺建一个分学堂。
“你那师弟没婚配吧?”
三老爷眉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杨慎一愣:“县尉问的是哪一个?”
“小的那个。”
“成师弟,并未婚配。”杨慎失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清洗甲胄研磨宝剑,小麦肤色的青年,面容刚毅,双眸炯炯,为人热心侠义,战场上能为妖怪师兄挡箭,莫说县尉看着顺眼,他看着也顺眼。
杨慎回转目光道:“县尉怎么不问我。”
“呵,江吴杨氏的出身可做不了自己的主。”雷济袖袍一摆,哼起歌谣。
成言不仅救了他的性命,又是年纪轻轻就闯过三关的蛮牛境武夫,前途不可限量。正好,他还有个未婚嫁的小女儿,年芳二七的好年纪。
杨慎哑然,看到雪毛猿怪走近,叉手行礼叫了一声‘师兄’。
得益于陆寻在讨伐桃源乡的巨大贡献,尤其还斩杀青鳞倪怪。因此,七尺模样赤面青牙的猿猴妖怪出入营帐也变得寻常。
光是体格和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足以让人却步,自然没有敢来找不痛快的。
五通陆寻点头,略微沙哑地‘嗯’了一声,接着看向站在土坡前凝望峡谷的剑客。
剑客背着斗笠,戴一顶烂狗皮帽,皮肤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乱糟糟的头发全藏在帽子里,露出一双刀眉,挂黑白分明的磷火眼,似乎在丈量什么。然后就看到剑客抄起铁锹,一铲子下去将土石裂开。
吧嗒。
脚步声响。
剑客的动作稍微一停,侧眸看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青黑甲胄,他将铁锹插入泥土,声音虽依旧冰冷,却不再沉默:“有什么事吗?”
禺狨怪毕竟曾在船桥上救过他,而且妖怪和妖怪也不一样。
他要杀的是桃源乡的妖怪。
陆寻走近说道:“聊聊。”
剑客问:“聊什么?”
“为什么这么痛恨桃源乡的妖怪?”
剑客隐藏在帽檐下的火眼横来,慢慢收回,他又抄起铁锹,淡淡地说道:“你救我一命,想拿去也随你,不过要在我办完事情之后。”
陆寻道:“我有一个提议。”
剑客皱眉:“什么。”
“宰了桃源活佛。”
剑客身形一顿,盯着银色雪毛的猿怪,看着那双认真严肃的鎏金妖瞳,突然问:“你和他也有仇?”
“无仇。”
剑客愕然,再问道:“你是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他知道,儒家也兴这个,不然君子六艺岂不是白学。
“非也。”
“难道是为了维护朝廷的安稳。”
陆寻摇头。
“那……”
“我需要钱。”
剑客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答案。
很难想象一位猿猴妖怪会说出‘需要钱’,不过,他相信这个理由。
“我叫曾铁。”
剑客再一次开口,陆寻也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在剑客曾铁的讲述中,他本拥有一个还算幸福的家,桃源乡也确实是一块儿桃源,然而炼出真气的人越来越多,人似乎一下子分出三六九等,起初那些炼出真气的老爷还算客气,慢慢就变了。
活儿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还要因为田地问题让他娘去侍奉,他爹去讨要说法反而被打断腿。
曾铁全身都如烧着猛火,像是一块儿炼在炉中的真铁,但声音却依旧衔着冰:“后来,我听说他们都死了。我爹先死的,娘也跟着去了,那老王八似乎观察够了,把那些作恶的老爷们也杀死。”
“都死了。”
“他怎么还没死?!”
觉明法师双手合十道:“唉,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仇恨就像是一块儿烧红的铁,攥在你的手心,最先伤害的就是你自己啊。”
剑客冷严道:“既然是烧红的铁,我就把它铸成杀人的剑。”
陈景道长戏谑道:“怎么,大师要包庇佛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