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紧锁眉头,看到五通陆寻的金瞳,没有说什么。马野张了张嘴,想问清泉寺的归属,在杨师兄的示意下也没有开口。现在这个局势对他们很不利,说不定会被县衙的差拨当成剑客的同党拿下。
对于猿师兄的眼神,他们只得无奈一叹。
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开分学堂得重新物色新的地方。
陆寻没去看成家爷孙的神情,他不用看。就是没想到,才刚刚拢起的队伍,就在官府知县的一句话中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眼看众人都没有动作,只有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邋遢剑客愤然起身,长剑出鞘一尺。
吕大老爷神色淡然,耷拉的眼皮闪过讥讽和不屑,侠以武犯禁,朝廷对侠客向来打击甚重,当真以为他吕谦是无力的芸芸众生,他亦是读书读出法力的儒生。
儒释道背景深厚又如何,他背靠的是官府。
只待一声令下,剑客顷刻便会被乱刀砍死当场。
正好。
他正需要杀一个人来立威。
嘎巴。
落针可闻的宴会厅响起毛骨悚然的声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背雪毛的猿猴伸长手臂将席中间的猪肘子送入嘴里,足四斤重的酱肘子在他的手中像是一只小鸡腿儿,一个吸溜,蓬松肉块就划入五脏庙,青獠牙咔得一咬,骨头饼干般碎裂,伴着清脆的咀嚼声,一大块儿圆柱骨头就消失不见。
没有吃饱,五通山君又伸手向烤羊和乳猪,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撕扯下大片肉食,连骨头都没有放过。
野蛮粗犷的吃相让宴会厅的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书院学生,而是头择人而噬的大妖怪。
三头肉食下肚,五通陆寻缓缓起身,用粗糙的毛手掌擦了擦嘴边儿的肉汁,鎏金妖瞳的目光落在吕大老爷身上,獠牙张开,低沉沙哑混杂着莫名兽吼的声音响彻大厅:“妖怪和妖怪的争斗,官府也管吗。”
吕谦脊背一阵发凉,眼中冗杂神情一扫而空,瞳孔微微缩小,像是弱小的凡人被猛虎盯上,刚才升起的自豪、轻视、平静……,全被一股淡淡地恐惧代替。
任由寒毛竖起,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安抚,而是先看向县衙的捕快和兵卒。
县尉雷济严肃甚至是紧张,绷着身躯。
捕快和百夫长一个个攥紧手中兵器。
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消失,取而代之是水雾蔓延。
如果说刚才是阴影成布,压制剑客的杀气,那么现在就是大雾弥漫笼罩众人。
剑客曾铁侧目望向起身俯瞰众人的五通山君。他从不相信他人的承诺,答应妖怪的联手也完全是为宰了八大王,因此,他在席间起身的时候就从不将希望寄托给这些奇人异士,他知道自己只有、也只能靠自己。
但要说心中没有憧憬和悸动,那也没法骗自己。
确实有。
他多么希望众人能站起来。
有人站起来,不,是有妖怪站起来了。
剑客怔怔看着五通陆寻。
吕大老爷正了正喉咙,道:“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沉重,也非常不情愿,但他还是得说。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平静。
那双金色妖瞳中没有对官府的敬畏,也没有对县衙人多势众的惧怕,不似剑客那般仇恨,也不像火在烧,宛如平湖水面,由内而外的统一。
他懂。
这是要杀人的前奏。
五通山君问:“他什么时候来?”
吕谦答:“三日后。”
第103章 凶威初显
宴席后半,再落座的众人早就没有吃喝的心思,歌舞再难愉悦,美酒也如蜡油,怎么都不痛快,一场庆功宴草草了事。
众人各自散去,返回驿站厢房。
堂内剩下六房典吏和三班衙役,县尉、县丞分坐在左右首位。
县丞是个扎两撇小胡子的中年儒生,捻着胡须,眯着鼠眼,拱手试探道:“大老爷,莫非就真的让两头大妖怪在城内相斗?”
妖怪的厮杀固然和官府无关,可那是野外,要是在城内发生这种事,不知道要波及多少百姓。
一旦死伤过甚,他们这些牧民者也会被问责,轻则被摘去乌纱帽,重则脑袋都得落地。
听说京城的刽子手砍人不会痛,但那时候谁还会想疼不疼。
衙役捕头沉声道:“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哧。”
雷济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想动手,刚才就可以动手,不怕死尽管去,老夫还没活够。”
这帮子没见识的差拨真以为闯过一二关,力如驴马,就能挡住那头雪毛禺怪,只怕一个呼吸就会死。
宴会上他为什么不吭声?他清楚猿怪的厉害。
现在他完全确信,这头猿猴绝不是五通神,五通神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瘦猴子。
被县尉呛了的衙役捕头没回嘴。
吕谦轻抿一口后放下茶碗,笑道:“谁说在城内。”
县丞疑道:“那……”
“在清泉寺办一场盛大的庙会。”吕大老爷看向县尉,朗声嘱咐道:“调集城防兵卒维护秩序。”
接着又寻到两位捕头:“钱捕头。”
钱熊叉手行礼:“属下在。”
“最好有个不会影响县城,足够他们腾挪的空间。”
“是。”
钱熊无奈接过吕大老爷的命令。
“康捕头。”
“在。”
应声的是县衙总捕头,此人身长五尺九,虬髯黑脸,曾是吕谦的护卫如今被提拔为总捕。
实在是小舅子不堪大用,在没有赵甲托底后,吕谦不得不把总捕头交给真正有能力的人来,所以才换成此人。
“做好防护,我不希望在庙会的时候出现任何官吏受伤的情况。”
“喏。”
“准备吧。”
“老成子留一下。”
县衙官吏走得只剩下老成。
老成有些茫然,他虽熬出真气,奈何不是正经破开三关的武人,加之年老体衰一身伤,早已不算高手。
要说他们那个小团体中除了赵头儿谁最有希望扎实三关后炼出真气,应该就是大壮了。
大壮是苗人,身形高大,皮糙肉厚,换一个人挨那时五通神一拳不死也残。
为何说那时呢?
概因现在的五通山君强得可怕。
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老成压下繁复心绪拱手问道:“不知道大老爷想让属下做什么?”
“上茶。”
“不用拘谨,坐吧。”
吕谦笑呵呵地摆手,接着自己也坐回座位,感慨道:“赵捕头还好吧?”
老成明显一愣,小心翼翼地回答:“尚好。”
吕大老爷倚靠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本官出身寒微,最敬佩的就是英雄豪杰,做这个官,无非是忠君报国,为百姓着想。但人情往来,总得有,朝廷的俸禄刚够养家,哪里有多出的银钱。”
老成不明白吕大老爷到底想说,不过他也是老油条,顺着话奉承道:“大老爷为官清廉如水,实为梅兰的青天。”
吕谦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你觉得我这帽子值多少钱?”
“这……”
“闲聊闲聊,大胆说个数。”
“恐怕得两千两银子。”
“准!”
“你猜那妖怪拿出多少银子?”
老成摇头。
吕谦道:“一箱子金银珠宝。”
“他给我一百两,二百两,我都不会收,为什么给我一箱我就收了?”
老成依旧摇头。
“因为这足够去九江郡买下我的乌纱帽了。”
“你懂我意思吗。”
吕谦饶有深意地盯着老成。
老成紧锁眉头,起身叉手行礼道:“大老爷的意思是,您是出于无奈才和妖怪合作。”
吕谦目光稍微一松,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端起茶碗,灌下半杯茶汤才轻快地说道:“所以这场战斗,相对而言更加公平。朝廷不会允许淫祠邪祭,本官更不会冒大不韪,看到有人出手,本县是多么的欣慰啊。”
老成现在彻底明白大老爷的意思,原来是想通过自己的嘴告诉他三叔。
“属下明白。”
吕谦满意颔首:“你明白就好。”
……
庭院深深,厢房隔音。
吕谦接过酒壶:“夫人,这等粗活儿何劳你动手,请坐。”
“老爷,少喝一点。”妇人貌美端庄,眉宇间含着一抹柔情和心疼,她还是头一次见自家老爷这等失态,像是要捧着酒壶大醉一场。不由坐下来想要按住吕谦的手臂,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阻止,老爷毕竟是读出法力的儒生。
“你我夫妇怕什么酩酊大醉。来,夫人,干了这一杯。你莫觉我醉了,我没醉,我是恨呐,我好恨!该死的大王八欺我朝中无人,威逼利诱我这堂堂老虎榜出身的朝廷命官,从六品知县,读出法力的儒生。”
“若非它掌握桃源乡,有那么多的刁民追随,一个不好就会变成地方叛乱,我岂能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