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妖怪逍遥,那是只见吃肉没见挨打,小妖怪没诞生灵智前是山野飞禽走兽,稍有不慎就被猎户打了去,成精后又要担心法师来捉,朝廷围剿。
好不容易弄块儿小地盘,其他妖怪眼红要争夺。
没资源,没修行法门,有些积年老妖怪道行是蹭蹭涨,苦于没手段发挥,连寻常炼出真气的武夫都打不过,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天灾就连着人祸。
陆寻侧眸望向校尉。
校尉似笑非哭,他可不干抄家灭族的事儿,哪怕是对待妖怪,也都是查访清楚。
许是因为地司衙门中就有许多妖怪同事的原因,不说海东青,还有那些各地的暗桩、情报,鹰房狼卫,因此并无深刻成见。
百岁侯喟然叹息:“山脚下,我看见小妖怪趴在泥地挖找水喝,挖出的是浑浊泥汤,我心痛啊。”
“章州是我们的窝啊,遭了难我们怎么办?”
诸妖怪红了眼眶,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愤怒昂首,还有的目眦尽裂……
呜咽有之,嚎叫也有之,吼声在喉咙低低滚着,起伏的胸膛里装着火,凡野兽对地盘的眷恋更深,想走的早就走了。
百岁侯呐喊:“当然是反抗!”
“都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又比谁多卵子。”
“妖多力量大,我们就算不出去山,只要足够多也能抵御住旱灾。”
“只是,群龙不可无首。”
“妖不可无王!”
一句话将氤氲的气氛彻底点燃。
呜呜啊啊的猴精抓耳挠腮寻找兵器,掩嘴咯咯笑的狐狸一双眼睛飘动,咩咩山羊捋着胡须,熊咆豹嘶,狼嚎虎啸,怪叫喧嚣,摩拳擦掌,似乎都在等待着寿山公继续说下去,来一场血腥厮杀。
忽地妖怪里站出个獐子怪,高声说道:“额觉得,论道行修为,仁德高义,以及对待额等和小妖怪的爱护,寿山公当仁不让。寿山易守难攻,背山靠水,吃喝不愁,额建议,侯爷做这个章州妖王。”
话音落下就从坐席里钻出尖言语:“斑獐子,你没卵不代表我们没有,妖王是打出来、杀出来、争出来的,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让我们跪地磕头,喊你一声‘大王’,有本事就真牙真爪的来!”
斑獐子大怒回首,去找说话的妖怪。
那怪站起来,是只灰毛老鼠,身着长袍,抱着臂膀,鼠眼淡淡一瞥。
獐子还要说话,上座的百岁侯微笑道:“斑獐实在抬举老夫,陷地先生所言不虚,我们妖怪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有什么本事定是厮杀分个胜负的。”
原本蠢蠢欲动的大妖怪们纷纷被安抚住。
百岁侯接着说道:“不过……”
陷地老鼠微微抱拳:“侯爷请说。”
“我等出手难免死伤,这还如何保存力量共抗大灾呢。”
老鼠点头:“倒也是。”
“不若就来一个代理争斗。”
“何为代理?”
百岁侯笑呵呵解释:“我们各自派出一位大将,哪怕真有个伤病,并不会损害实力。”
继续道:“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章州三妖哪一位都有可能是妖王,哪怕黄风兄受了重伤,等闲不能近身。”
“我们与诸位混在一块儿搏杀是不公平的。”
此言一出,所思所虑,心里的小算盘就打不起来。
这几位领头的大妖怪确实知道有道行差距,然,搏杀中可不是看谁道行高。还得有武艺、法术神通、宝物、护法神,多维综合才是战力。
他们完全可以等三妖互斗,捡个便宜,最好三妖同归于尽,再从他们里面角逐一个。
但老树精鸡贼的很,先是以果酿灌醉道行弱的,又是道理讲住道行强的。
谁知道这斑獐子和陷地老鼠是不是双簧,总之局面全都落入寿山公的手里,他们就是想快刀斩乱麻也有力无处使。
熊山君紧锁眉头,心中暗恼,着了老梆子的道儿。
他敢笃定,只要自己提出反对,老梆子一定说可以单挑。他确实不俗,但,真要说单挑寿山公,心里多少没底,只能将话憋在胸口。
人面山魈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青山娘娘同意,偶就同意。”
他自动忽略署耳,早听说居英山黄风山主被经世尸王打的逃窜,现在就只有个诺大名头,论实力根本算不上什么。
真要问署耳,他也肯定同意,因为他受了重伤,巴不得不出手,说不定还能靠手底下的妖将拔得头筹。
虎太岁向老山魈投去赞赏的目光,他们这些妖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还是要在大妖怪夹缝中生存的,想要获利最大,就得指望大妖怪们打起来。
“不错,俺也如此想的。青山娘娘觉得如何?”
似乎是找到破局的办法,都来凤、鹤云客、黑天牛、毛金刚、梦貘、无肠公子、分水鲤纷纷将目光投向次席的青山娘娘。
青山娘娘伸出芊芊玉手,拿起桌案上一颗点心,闻了闻,轻启朱唇将之咬下,略咀嚼,昂首豪饮一杯果酿,淡淡地说道:“就依寿山公所言。”
哀嚎和叹息交织,但也只能遵从,开始挑选大将。
五通陆寻起身,稍微活动臂膀,不用和百岁侯、青山娘娘过招,他打这些个小妖怪还不是手拿把掐,一边想着,一边迈步从桌案后走出来。
正要观察自己的对手。
忽地。
一道刻薄的声音响彻。
“他不对!”
众妖怪的目光顺着指头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陆寻微微蹙眉,他自问是正儿八经的妖怪,这只灰袍老鼠怎么指着自己说不对,不大知道老鼠到底清楚些什么,鎏金妖瞳飞掠过去。
黑甲白皮相视站在陆寻身后,署耳冷冷看着殿内妖怪,共黎往署耳身旁靠了靠,泥菩萨低眉顺眼。
黑虎头的校尉眯着眼睛,迈出半步,选了个更好发力的姿势。
陷地老鼠叫道:“他不是妖将,我亲耳听到那几个喊他‘大王’,岂不是要冒名顶替。”
五通陆寻嘶得磨了磨尖牙,冷气刮得牙花子不得劲儿。
“大王,让末将来。”
足有七尺的黑虎妖将从队伍中走出,叉手行礼。
正是校尉。
校尉眨了下眼。
“好。”
第151章 还不拜见大王
月夜。
山城通明,彩灯千乘以大榕树为中心,将大旗照得发亮。
青旗杆,玄色帜,上绣圆月,清冷月光刚好挥洒。
钟鼓声彻,嚎叫助威,怪吼激昂,举着火把的群妖坐在临时搭建的阶梯望向夯实的土校场。
高庆之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夯得真结实,左手尽头的三排架子摆放着武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看起来很是寻常,一点儿都不齐全,然而这毕竟是妖怪们弄得,重在平常,妖怪们也不好冶炼怪异的东西。
他没有取回自己的刀剑,那柄武器太有代表性,刀剑合一的怪锋很容易让人看出他的来历,而且又不是对付那些高坐台上的大妖怪,面对这些小妖怪根本用不上兵器。
他走近武器架,选了根实木棍,拎起来耍了耍,舞动棍花满意点头。
都说百岁侯是老树成精,木棍亦非普通干柴,入手如铁颇有力气。
再看不管是挑选兵器,还是让送来被卸下兵器的妖怪,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神恶煞。有钢叉舞风的飞鼠、大斧寒光的黑牛、缠头裹脑的蛤蟆、双股细剑的蛇妖、……
其中最显眼的无非是青山娘娘派出的玉杵兔精,以及百岁侯使之的猪鬃大将。
那些个受不住灵酒的妖怪只有几位想试试,四十八路妖怪站在校场只有二十一位妖将。
因为陷地老鼠叫出陆寻大王的身份,原本还想浑水摸鱼自己上场的妖怪被筛查,一下子堵死前路。
没有抽签,更无捉对。
二十一位妖将各自盘踞,虎视眈眈。
百岁侯别无废话,端起酒樽,猛地往地上一摔,高叫道:“开始!”
嗷。
呜!
阶梯上的妖怪纷纷起身挥动爪牙。
妖气烈,杀气盛。
隆隆鼓声震动,其中有受不住呐喊和狂啸的妖怪率先动手,那是个痴肥大汉,顶了个圆滚脑袋,一把抓住身旁的小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上去,小妖怪来不及躲闪连带着衣物染红鲜血。
小妖怪伸长獠牙用利爪抵挡,戳中大汉的肩膀。
大汉吃痛嚎叫,双眼泛起红血丝。
座上的熊山君微微皱眉,低低嘀咕了一句。
场中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凶恶的熊怪一步走近,一巴掌扇在痴肥大汉的脑袋上,将大汉抽了个转圈,黑熊瓮声道:“清醒一点!”
大汉当即放下小妖怪,左脸高高肿起来,委屈地几乎要掉下眼泪,却如鹌鹑般缩了缩脑袋。
黑熊左右手交替,大铁椎从左手倒腾到右手,没有过多话语的往场中走去,直面百岁侯手底下的猪鬃将,跟随黑熊的妖怪有八九位,刚才的小妖怪和痴肥大汉也在其中,任由鲜血流动。
猪鬃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没有打量来熊,他直往左边走,两个想要围攻他的小妖怪就倒飞出去,其中一个更是摔出校场落进妖群,可怕的力量使他每走一步,大地就多出一道寸脚印。
猪将往左,玉兔往右,她的拳很快,玉杵莫测,拦路的小妖怪没有飞出去,反而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然后就像是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腰倒在地上,鼻涕眼泪与混着血沫子的口水淌了一地。
身旁的虎太岁笑呵呵说道:“既然是各凭本事,杀出个结果便是。”
人面老山魈抚须:“不错,莫看猪鬃将和玉兔精威风凛凛,也架不住围攻。”
他的指头摩挲着座位,眼神飘忽的瞥向高台不远的寿山公和青山娘娘,小妖怪会联合起来抱团取暖,大妖怪更懂合纵连横。
斑獐子皱眉,望向寿山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
陷地老鼠挠了挠头,小眼睛胡乱飘。
“爹,你觉得谁会赢?”辛红玉扯着嗓子问。
没办法周围太过吵闹,见了血的妖怪像是饿了几天的狼,一个个面红耳赤,连变化术都维持不住。
猫鼠勾肩,狼羊搭背,鹰与蛇卖力的拍大身旁石凳,如果说刚才是七分妖像三分人样,现在就只有四十八洞窟妖怪还能维持。
中年人板着脸,说道:“该是会在三妖间角逐。”
接着他就看了看高台上的三妖,寿山公是地主,青山娘娘道行高深。黄风怪曾隐隐是章州的妖王,只可惜和经世尸王相斗,受了重伤。
辛骏杰暗暗叹了一口气,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妖怪聚集寿山城,尸王破坏了环境和生态,逼得他们不得不抱团,然而此番竟还要争斗、厮杀,只希望寿山公能做好这个章州的妖王。
不开眼的不只有人,还有妖怪。
这就有不开眼的妖怪挡在了黑虎妖的面前。
妖怪手持开山刀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