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忍感受着周身幻术的波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由衷赞道:
“禅师这幻术好生精妙,气息圆融,毫无破绽。依贫僧浅见,竟然与那以幻术闻名的幻化宗手段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啊!”
许宣对于这番奉承很是受用,微微颔首,同时也顺势夸赞了对方一句:“大师好眼力。”
这就是当年白莲圣母从幻化宗手里‘借’来的核心功法改良的。
我跟着画壁魔僧那个老前辈亲自学的,能差么?
正所谓幻化正统在净土嘛。
幻术加持完毕,三人形象已然大变。
许宣自身化作一位身着锦袍、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与贵气的富家公子哥。
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位……
石王依旧是护卫打扮,身形魁梧,但气质被调整得偏憨厚木讷,如同常见的护院家丁。
而慧忍……同样被幻化成护卫模样,可他那骨子里透出的刚猛气息和锐利眼神,即便经过幻术柔化,依旧显得精悍逼人,气质就很……江湖,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煞气,活脱脱一位经验老道的镖头或者豪门重金聘请的贴身高手。
三人穿行山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阏伯台及其周边朝台庙会的喧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但见那巍巍阏伯台下,真是人烟凑集,车马喧阗,摩肩接踵,喧嚣鼎沸之声直冲云霄,热闹得直教那传说中的九衢三市也显得狭窄逼仄起来。
阏伯台本身,高约十丈,乃是以黄土层层夯筑而成,古朴雄浑,历经风雨,屹立不倒。
台上建有一座庙宇,飞檐斗拱,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内里供奉的便是商代火正阏伯的神位。
而台下更是热闹非凡,从巨大的台基向外延伸数里,各式各样的货摊鳞次栉比,密密麻麻。
有江南来的精细绢帛,有鲁地运来的醇香美酒,有楚地精巧的漆器,有齐地海滨的鱼盐之属……更有那卜卦测字的相士、卖解的艺人、说书讲史的先生夹杂其间。
吆喝声、喝彩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应神圣清静之地,硬生生化作了一处沸腾喧嚣的民间大市集。
在人群围出的空地上,还有民间俳优扮作鬼神之形,戴着狰狞或奇异的面具,击打着陶埙、皮鼓等古朴乐器,跳着雄健有力、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舞蹈。
这是在酬谢神灵,祈求火德永续,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另一侧,则有少女们手持兰草香蕙,随着巫祝悠长而神秘的吟唱,翩跹起舞,裙裾飞扬,姿态曼妙,为这雄浑的祭舞增添了几分柔美与灵性。
这番充满人间烟火与古老信仰交织的景象,落在许宣眼中.
“跳得……不如我。”
论起傩舞、祭舞这类通灵之舞,不是吹嘘。目前整个九州,咱老许都绝对是第一梯队的舞者。
他可是曾经在太湖之上沟通过上古圣皇大禹的残留意念,在洛阳城亲身感受过那种与天地共鸣的舞步;更在精神层面“吃”掉了专食梦境的伯奇,汲取了其本源力量。
经历过这些的许宣,确实极其精通如何通过舞蹈与更高层次的存在沟通共鸣,乃至引动力量。
若放在上古巫祭盛行的时代,绝对是能主持国家级祭祀的第一大巫祭,其舞其韵足以与传说中的“十灵巫”并肩而论。
但庙会嘛,最吸引人的除了那些酬神祈福的表演之外,自然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勾人魂魄的美食香气。
但见道旁支起的各色食摊,灶火正旺,香气四溢,交织成一张无形却诱人的网。
大锅里滚沸的肉汤散发着浓郁的暖香;炙烤的肉脯滋滋作响,爆起浓烈的焦香;蒸笼里新蒸的梁饭冒着腾腾热气。
这些味道诱得人腹中馋虫大动,不由自主地便往摊前凑。
石王静静地跟在许宣身后,对眼前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它经历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了太多的王朝兴替人世变迁,这短暂的喧闹与香气泛不起丝毫涟漪。
除了许宣,世间已没有什么能轻易让其动容。
慧忍方丈亦是神色平静。
他也看多了这般人间红尘气,加之此地离临济院不远,这阏伯台庙会也并非第一次前来,早已熟悉,故而心中也无太多特别的感触,更多是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异常。
唯有一人,心境截然不同。
许宣的目光掠过那些食摊,鼻翼微动,嗅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香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庙会……真的是过了千年,都未曾变过本质啊,还是这般热闹,这般……充满食欲。”
美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果腹之物,它是文明的一部分,是烟火人间的象征。
甚至是刻在某个族群骨子里的关于“活着”与“欢庆”的深刻记忆。
乃至于勾起了某个潜藏极深的来自“域外天魔”的神思。
“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逛庙会了。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从父母手中抠出几块钱,去买那些平日里吃不到的小吃。”
什么用传统大铜壶冲出来的晶莹粘稠的藕粉,撒上青红丝和果干;什么在铁盘子里上煎得焦香四溢蘸着蒜汁吃的炸灌肠;什么用铁签子串着、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烤肉串……
只是每次吃完,都免不了要听父母好一阵唠叨,什么‘庙会上的吃食是最脏的’、‘都是灰尘’、‘不卫生’之类的话,萦绕在耳边。
然而,那些曾被唠叨的“不卫生”的美食,那些夹杂着烟火气和亲人关怀的时光……
“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啊。”
收起那偶然触发的不合时宜的感怀,三人顺着熙攘的人流,一路拾级而上,来到了阏伯台那紧闭的庙门之前。
按理说此地既是祭祀火正阏伯的场所,本该开放。但朝廷今年有明旨,为防“淫祀”泛滥,不准民间私自聚众祭拜人族先贤及各类杂神。
因此这阏伯台在二月初二由官府主持的官方大祭之后,平日便被一把铜锁锁了起来。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许宣有钱。
坐拥江南保安堂乃至暗中掌控的诸多产业,平日里或许不显山露水,但在这种需要打通关节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会吝啬。
“赏你的,行个方便。”许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打发乞丐一样。
原本还板着脸的庙祝,脸上瞬间如同菊花绽放。
笑呵呵地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那看似沉重的铜锁,不仅放他们进去,还非常“贴心”地主动提供了“去外边帮忙看着,有人来了就通报”的放风服务。
这事其实一点不敏感。
庙祝心里门清,“上边”不让干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下边”的就会全都乖乖听话?
反而正是因为这‘禁止私祭’的旨意,才给了这个职位收受财物,捞取外快的大好机会。
作为梁国境内有名的游览景点,每年往来于此的游学士子何其之多。既然来了,岂能不想办法进去见识见识这古老的阏伯台?
如此,一方愿打,一方愿挨,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新兴“产业链”。
而许宣他们这支“正义小队”,反手轻轻关上庙门。
庙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缝隙透入,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三人收敛心神,开始屏息凝神,仔细端详起这庙宇内部的构造、气息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之处。
真正的剧情开始了。
只见那阏伯神像,巍巍然端坐于赤色神坛之上,高约丈余,通体由暗红色的赤檀木雕成,木质纹理在幽暗光线下仿佛浸染了岁月的火焰,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竟似有暗火在其中缓缓流淌、明灭不定。
神像面如重枣,双眉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与决断。眉心一道火焰形金纹,不知以何材质点缀,在昏暗中竟隐隐流动。
其目如朗星,瞳孔并非彩绘,而是以罕见的琉璃镶嵌,剔透深邃。鼻梁高挺如山岳,彰显坚毅。唇线紧抿,嘴角微垂,不见悲喜。
第999章 大巫上线
神像头戴玄冠,形制古朴,冠前垂十二旒玉藻,玉片温润,象征其曾为帝王之子、后又为朝廷火正重臣的尊贵身份。
脸庞两侧,各镌刻着朱雀展翅的图腾,鸟羽的纹路细密繁复。下颌处更垂挂着九串赤玉珠串,每串九粒,取九九至极之数,暗合火德之盛。
其身披玄衣裳,乃是上古帝王祭祀之服色。其上以金丝绣满周天星辰与流转不息的火焰纹路,衣袂层层叠叠,线条流畅,如云霞缭绕周身,又似神火在其上静静燃烧。
神像双手拢于胸前,姿态庄重。
左手虚托一团以赤玉镂刻的“心宿”星团,三星鼎立,雕工精湛,在幽暗中自行散发着微光,熠熠生辉,彰显其执掌星辰火源之权能。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似乎有无形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历经千年信众香火与意念汇聚,竟将那原本深红的檀木指节,熏染出一种岁月沉淀般的深沉暗色。
坛下信众供奉的香火未曾彻底断绝,青烟袅袅缭绕,使得神像威严的面容在光影明灭之间更显神秘莫测。
三人依循礼数,先是上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随后便定在原地,运足目力,催动灵觉,死命地观察着神像与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然而,半晌过去,依旧没有看出什么特异之处。
“贫僧之前也曾来过数次,细细感应过与此时一般无二,神像之内空空荡荡,毫无灵性反应,与寻常的古旧木雕无异。”
慧忍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的禅心敏锐,只看到一片沉寂的虚无。
另一侧,石王则是默然无声地摊开那如同岩石般的手掌,五指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的速度屈伸掐算起来。
以自身天赋神通推演天机数据。
将此地相关的传说故事、千年的岁月变迁、人族历史的记载、乃至脚下土台的夯土成分、空气中残留的香火愿力波动……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都化作数据流,通通加入演算之中。
然而,推演良久,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但内心深处,并不觉得此地真的就如此“干净”,只是愤恨于自身。
这一手天机数术在遇到许宣之前,也算能窥得几分玄机。可之后,就再也没能成功推演出过任何有用的结果。
这神通……在许宣身边,简直是废了啊。
就在慧忍失望、石王暗自郁闷之际,许宣则是凝视了神像半晌,眸光深处有细微的白莲虚影与厄土气息流转,随后……他大约是看出了什么。
“并非全无线索,”许宣缓缓开口,“这神像深处,确实还残余了一点点……几乎微不可察的灵性碎片,如同即将彻底熄灭的余烬,可以忽略不计了。”
慧忍闻言,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沉了下去。
叹气道:“仅凭这点残余,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可如何是好……”
谁知道许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把握:“贫僧或许有办法可以尝试激活这一点灵性余烬,让其短暂复苏,道出些许真相。”
“只是动静很大,还只能在人道红尘气弥漫的时候时候施展,所以梁王府必然会知道这里发生了大动静。”
最后圣父用有些微妙的语气,补了一句:“现在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
嗯?!
此言一出,慧忍惊疑地看向他。
这活……可不是和尚该擅长的啊!
就算是精通仪式的道士也更侧重于驱使、封敕,而非“激活”这种原始的灵性。
法海禅师……还真是个宝藏和尚,难怪可以出圈。
不过,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咱们不是才出门一个时辰不到吗?不是才来到第一个地点吗?怎么看样子.会很快就结束啊?
而石王也是感慨:怎么又是时间不多了。
自打入了保安堂就经常听到这一句,从堂主副堂主到下边的剑侠老道士都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千百年的修行规律似乎已经被抛弃,新时代的修行者全部都是勇猛精进到让正常人心惊。
近乎魔道?不,是魔道也不敢如此进步。
现在就连自己这种石头心竟然也有了几分躁动之感,这就是公子说的大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