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场文会的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同滚雪球一般,刚开始还是可来可不来的风雅聚会,到了后来谁若是不来,可就真有点“说道”了。
是不是自觉才学不够,不敢登台?
是不是胆小如鼠,连面对南方才子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样一种微妙而激烈的氛围下,大量的北方学子,甚至一些原本对此不感兴趣的勋贵子弟也纷纷抱着或一较高下、或看热闹的心态,涌向了荥阳。
更有不少在洛阳闲着没事干的世子皇子,以及各家权贵府上的小公子们也都闻风跑来凑这份热闹。
对他们而言,这等汇集了南北顶尖才子又带着点火药味的盛会,可比在洛阳城里斗鸡走马有意思多了。
于是,一场规模空前堪称众人入京前最宏大的文会,就这么在荥阳郡“意外”地诞生了。
文华之气,权贵气运真是个五彩纷呈,就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散了一部分。
郡守郑廉得知消息后,眼前一黑,简直想死。
你们不要过来啊!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
一个偷偷干坏事的人,最怕的就是引来过多关注,尤其怕来的还都是些有名有姓背景通天的公子王孙!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尤其是能混到这种顶级圈子里的大部分非富即贵。
或者出身于底蕴深厚的大书院,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遍布九州上层。
更要命的是再过十几年、二十年,眼前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将顶替他们的父辈,成为新的朝廷支柱,执掌权柄。
所以,这一场开在荥阳的文会说是未来“小朝廷”的一次非正式雏形聚会,也毫不为过。
想到这些,郑廉只觉得压力如山,大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很快,又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妖风”开始流传,说荥阳地下根本没有什么“禹都阳城”,也没有什么“圣皇遗宝”。
郑廉郡守所要献上的祥瑞,其实和历史上那些滥竽充数的玩意儿没什么区别,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被他耍了!
然而,这流言的效力并不算好。
大多数听到的人并不相信,一个就在洛阳眼皮底下的郡守,敢如此胆大包天消遣天下士子,甚至忽悠皇帝?
众人反而将此引为笑谈,普遍认为这定是某些暗中嫉妒的小人在散布谣言,意图抹黑郑郡守和这场盛会。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兴致勃勃地分析讨论到底是何等宝物才配的上如今的盛况。
有人说定然是豫州鼎重现,否则不足以引动如此多的目光汇聚,气运蒸腾。
有人引经据典,说是河图洛书现世,毕竟史载“天兴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常道。”
此等关乎人道根基的至宝,才配得上这般阵仗。
还有人猜测是禹王碑、定海神针铁,乃至上古治水龙族的遗蜕……
反正这种关乎天命、祥瑞、重宝的话题永远不缺乏热度,加上某些“有心人”在背后的持续推动,很快就在整个文会乃至荥阳地区彻底“破圈”,成为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话题。
于是,郡守府内的郑廉……
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脸色惨白如纸。
原本准备的那个“替代品”计划眼看就要彻底失控了!
舆论被捧得这么高,到时候若拿不出相应级别的“祥瑞”,摔下来,绝对会粉身碎骨!
就在焦头烂额、几近绝望之际,又一名来自宫中的小黄门快马抵达了荥阳郡守府。
小黄门传达的意思很简单,却让郑廉如坠冰窟:
远在吴郡的于公,向朝廷上了一封公开奏书!
于公在奏书中直言不讳,表示“祥瑞之事,多为无稽之谈,背后定然是宵小之辈欺君罔上、邀功请赏之作祟!”
“无非是又拿出些玉石精怪,或者牵强附会的所谓‘宝物’,编造些杂七杂八的故事来蒙蔽圣听!”
“若陛下真能将天下治理成海晏河清、政通人和之相,百姓安居乐业,又何需这等虚妄之物来装点门面?!”
并直接请求请斩荥阳郡守郑廉,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于公虽然政治生命已然终结,被迫在吴郡养老,但人还活着,威望犹在。
依旧是天下儒生心中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是儒家的门面之一。
这么一封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公开奏书,着实让没高兴几天的晋帝大为光火。
毕竟,于公这老东西可是当年在朝堂之上就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威逼皇帝认错的混账!
如今岂能再让人看了笑话,说什么这皇帝依然需要靠“人造祥瑞”来维系体面?
而西南地区正在遏制魔道乱象的殷大学士也紧随其后,上书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至于已经回到洛阳傅天仇,更是第一时间选择“跟团”,再次展现了铁面御史的本色,上书恳请皇帝明察,勿信虚妄。
压力,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直接给到了陛下这边。
于是,晋帝在恼怒与无奈之下,暗中授意小黄门将这份压力“分担”一部分给始作俑者郑廉。
小黄门那看似平淡的传话背后,是冰冷的警告:让他好好做好献祥瑞的事情,务必办得漂漂亮亮,若是出了差池……后果自负!
等到小黄门离开,空旷的大堂内,郑廉瘫坐在椅子上,眼神之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如同风中残烛逐渐熄灭了。
“我……我只是想要上进罢了……”
他喃喃自语,充满了不甘与悔恨。
“若是一开始不那么贪心,不那么大张旗鼓地造势……”
“若是没有被身边那些幕僚不断催促、怂恿……”
“若是……”
好几道无形的鞭子,仿佛从洛阳、从吴郡、从四面八方抽来,经过层层传导,最终结结实实地全部打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不是所有人都如圣父那般可以承受住天大的压力。
夜晚,郡守驱散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院落中,借酒浇愁。
地底越发清晰的水流奔涌之声此刻听来,如同敲响的丧钟。
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拖不得……等不及……拿不出……”
低声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
“看来,只有我一死,才能勉强保全家族了……”
可若他真想死,又何必拖延到现在,苦苦支撑呢?
而且,在这漩涡中心,是想死就能轻易死掉的吗?
郑廉此刻真正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
不远处的庭院土地上,一抹纯白灵光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那灵光迅速生长,化作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随即层层绽放,竟是一朵纯净无瑕流转着柔和光晕的白色莲华!
与此同时,清朗而慈悲的诗号伴随着莲花清香悠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莲华降世涤尘殃,玉手分波现圣航。”
“三途苦浪翻浊世,一朵慈云覆八荒。”
“慧眼遍观众生相,净瓶遍洒甘霖香。”
“不问魔劫深几许,但将悲愿证莲芳。”
随着诗号吟诵,虚幻而圣洁的人影自绽放的白莲中心缓缓步出。
身影迎风便涨,三步之后已与常人等高,凝实宛若真人。
一股博大、慈悲、祥和,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厄的气息随之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院中浓重的绝望氛围。
那白衣身影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却让人心生安宁与信赖。
他面向目瞪口呆的郑廉,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
“郡守莫慌大慈,来也!”
第1039章 法王请上座
那幕后之人手段狠辣,连下三重黑手:
民间煽动舆论,将祥瑞期待推向难以企及的高峰。
朝堂推动于公、殷学士、傅天仇等清流上书,形成政治压力。
更是借势引导,让皇帝的怒火与期待直接压在郑廉身上。
这三重鞭挞如同三道不断收紧的绞索,从民意、官场、皇权三个维度同时发力,力道千钧!
一般人哪里扛得住这般全方位的碾压?
郑廉被逼至绝境,心生死志,实属正常。
但有趣的是就在他彻底绝望之前,曾于无人处向上天暗暗发誓,祈求只要能活下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上天”或者说某个乐于交友的许姓高人应了他这一愿。
许某人早已在郡守府外暗中观察了数日。
看着郑廉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消失,身上的命火一点一点暗淡。
今日黄昏,更是见对方不是如往常般骑马归来,而是气息萎靡地乘坐轿撵被抬回府中,周身气运已然暗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
便知道时机已至!
岂不闻,最污浊的淤泥之中,方能开出最纯净的莲花;最深邃的绝望深渊,才能诞生最耀眼的希望之光。
末路穷途之时,自有“白莲圣母”降世,接引迷途羔羊,度入永恒“家乡”。
至于这绝望和末路是怎么来的……你别管。
于是,“大慈法王”这个最近很活跃的马甲,顺应“天意”再度从现实与梦境的缝隙中“重生”,悍然登场。
成为了这死局中唯一的转折点!
而郑廉看到那突兀出现的白莲身影,听到那响彻庭院的诗号,当即一个激灵。
残存的武职本能被激发,抬手就将杯中酒泼向对方试图阻其视线,另一手同时迅猛摸向腰间佩剑,喉咙滚动,就欲高声叫喊护卫擒拿“白莲贼人”。
这便是掌管一部分边防军务的郡守,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肌肉记忆,反应不可谓不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