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一时浊浪排空,终东注海。
纵万里狂澜倒卷,难逆天行。
今观林之人,当知阴阳消长之理,悟柔刚相生之道。彼滔天之势,岂能久乎?”
好一番人生感慨,好一通阴阳之道!
江底的龙君听得龙须都气得翘了起来。
你这人族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字面意思是在说江水,可这字里行间,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然则,虽,一时,终,纵,难,久乎……”
龙君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复述着这些字眼,越品越不是滋味。
短短三四句话,竟然穿插了这么多绵里藏针、暗含嘲讽的词汇,这许白莲的阴阳功夫,简直已入化境!
分明是在讽刺他此刻的愤怒不过是“一时”之势,终究会如江水东流般被迫“顺应天行”,掀起的狂澜再大也“难逆”大局,根本持“久”不了!
只能说龙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砰!
一声巨响,仿佛整条长江的怒火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江水猛地炸开,一道璀璨金光自江心冲天而起,汇聚亿万水珠,瞬息间凝聚成了那位“老朋友”威严磅礴的身影。
龙君出行,风雨相随!
方才还只是浪急,此刻却是天地色变,一场极其突兀的只笼罩此方天地的局部暴风雨猛然降临!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狂风,带着磅礴无匹的力道,如同万千箭矢,狠狠朝着岸边的许宣劈头盖脸地砸去。
“许白莲!”
风雨交加之中,一声断喝如同九天雷霆炸响,其中的恼火与憋屈,几乎要凝成实质。
面对这天地之威,许宣却是抬手象征性地挡了挡那凌厉的雨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劝诫,仿佛真心为对方着想:
“小点声,小点声……龙君大人,还请息怒啊。”
一边说着一边还左右看了看,似乎真怕被什么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再说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交流呢?
你看你之前泼我一身水,弄湿我的香,掀了我的祭品,我都没说什么,不过就是心有感触,即兴写了篇《江林赋》抒发一下情怀而已,你怎么就……怎么就专挑肺管子戳呢?
气度,注意气度啊,龙君大人。
但人族才讲究气度,龙族向来不兴这套。
“你还知道要小点声?!那你跑到我长江边上又唱又跳的是想做什么?!”
龙君的怒吼裹挟着风雨传来,每一字都像是惊雷炸响。
今日打定主意,非要狠狠收拾这个混账不可,非得让对方知道有些念头,最好想都别想!
随着这声质问,天上的电闪雷鸣愈发狂暴,仿佛在附和龙君的怒意。
狂风卷着暴雨,将整段江岸笼罩在昏天黑地之中,浊浪排空,竟真透出几分大洪水时期天倾地陷的末世之感。
直面这般天地之力,许宣也真切感受到了执掌万里长江的龙君之威。
恍惚间,仿佛看到浑浊江水中浮现出苍老鳞片,上面镌刻着比史书更古老的痕迹;又似瞥见一只巨大的龙爪自深渊探出,可再要细看时,却什么都捕捉不到了。
身在龙威之前,心神本能地想要退避远观,可即便远观,亦难窥其全貌。
更令他心惊的是,灵觉之中竟无半分警兆。
没有危机感,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平静的死寂。
那感觉仿佛在说:此地已无生机,亦无出路,不必挣扎。
这牌面……果然厉害。
第1044章 白莲有毒
许宣心中暗叹。
这老龙君的道行定然早已超越了人间极限。只是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留在人间,未曾随同仙佛一并消失。
不过联想到淮水底下那只猴子的处境,恐怕……
当然,无论如何以龙君此刻展现的威能,要捏死一个尚在“成熟期”的白莲圣父,倒也不算难事。
可圣父这人吧,向来也挺不是“人”的。
面对这滔天威势,许宣负手立于风雨之中,青衫早已湿透,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阵斩云中君王,重创云梦秘境有没有意思?”
这一问,如利剑出鞘,竟让漫天风雨都为之一滞。
有意思。
龙君在心底默默回答,他不是那种自欺欺龙的龙。
云中君暂且不提,那云梦秘境自被大羿神弓射落、禹王九鼎镇封,早已超脱凡俗,成了有名的凶恶险地。
古往今来,莫说寻常修行者,便是天上真仙也罕有敢去撒野的。
能去的,不愿沾染因果;想去的,破不开千古禁制;即便侥幸进去的,也撼动不了秘境根本。
偏偏在这天道式微的时代,横空杀出个许白莲……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秘境撞到差点崩解,里面的几个妖神残魂连苟延残喘都难。
当真是有意思。
不待龙君细想,许宣冷笑一声,乘胜追击:
“荧惑守心好不好看!”
这一问,更似惊雷贯耳,连天上翻滚的雷霆都渐隐渐熄,仿佛苍天也在侧耳倾听。
是好看的。
龙君在心底再次默认,他不是那种自欺欺龙的龙。
即便放在仙神辈出的年代,人造荧惑守心也是惊世之举。
多少隐世大能都会睁开法眼,看看是哪个不怕天谴的狂徒敢行此逆天之事。
更绝的是将商星放归,恰好撞上荧惑轨迹,搅乱天命的手段连真龙都为之惊叹。
而那第一视角所见.周天星斗运转之秘,天命气数变幻之机。
其中蕴含的道韵与知识,对龙君这般存在而言,更是珍宝。
此乃人性之恶,于无法无天之人的联合造就。
真的好看。
最后,许宣挺拔的身姿立在汹涌江边,风雨不侵,一字一句如刻金石:
“一年之后,淮水之畔,祸君之约,论道灭神。”
他微微抬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直抵江心深处,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看,不,看!”
风消,云散,雨收,雷歇。
转眼间,江天之上又是一片朗朗晴空,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这位“好朋友”终于不再只是默默点头,而是沉沉道出一声:
“看。”
许宣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位老龙君总算没崩了自家“乐子龙”的龙设。
咱这“九州第一顶流”的身份还是好用的,走到哪儿都自带几分薄面。
当然,也得感谢云中君、荧惑星,以及各路反派前赴后继送来的精彩“助攻”与“剧情”,否则今日这出戏还真未必唱得下去。
风波既定,接下来才是正经谈事的环节。
“我想下黄泉。”许宣开门见山。
“我送你下去。”龙君答得异常顺口,仿佛早已备好答案连片刻迟疑都无,看得出是经过了一番“严谨思考”的。
许宣:“……”
他沉默了一瞬,才补充道:“是北都罗酆里那条正宗的黄泉,我自己走进去的那种。”
直到听见这句,龙君那对硕大的龙目里才真正泛起好奇的光彩。
这才半个月不到,这小子怎么又搞出新名堂了?
待许宣将荥阳那场“祥瑞逼宫、黄泉倒灌、郡守入教”的连台好戏简单道来,龙君听得眼中光芒连闪,越听越精神。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好看,爱看!
龙君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龙爪轻抬先抛过去一枚水光潋滟的留影珠。
“黄泉是水,又不是水。”
“它形似流水,实则是生死界限的具象,更多是‘摄魂夺魄’之特质。寻常避水诀、御水术,在它面前确实有些乏力。”
“至于你们保安堂的那几个”
“青蛇道行尚浅,血脉未稳。若贸然下去,受黄泉中沉淀万古的幽冥气息侵蚀,只怕会异化成不伦不类之物。譬如西方所谓‘那伽’,蛇首人身,邪性侵魂,再难复本真。”
“白蛇境界虽高,体量却太过磅礴。她若真身入黄泉,就如巨舟入浅溪,非但行动不便,更可能撑裂本就脆弱的阴阳界限,引来更大的灾祸。”
“至于寻常水中精怪……”龙君嗤笑一声,“下去多少,便是送多少魂归幽冥,连个涟漪都荡不起来。”
言至此处话音微顿,似在回忆:
“倒是那块随你渡江的石头精,根基深厚,心性质朴。若事先以‘镇魂玉’护住灵台,再辅以‘玄龟敛息术’,或可与你同下黄泉,助你一臂之力。”
不得不说,龙君在正事上极为靠谱,三言两语便将局势、人选、方法剖析得清清楚楚。
只是……
“石王他……没做防备,已经下去了。”
许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尴尬。
谁又能想到,堂堂天子脚下,会冒出黄泉倒灌这等离谱之事?
龙君先是一怔,随即胡须轻颤,那表情分明在说:“果然,跟着你这灾星就没个好下场!”
强忍着没笑出声,但江边却是掀起了一片欢快的水花。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你独自下去了。”龙君语气恢复平静,却暗含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许宣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留影珠,抬头望天,语气轻飘飘的:
“可我素来不擅水中斗法,对北都罗酆、幽泉地狱更是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