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身披白色袈裟，面容平静的坐在莲花宝座上，当真有几分得道圣僧的模样。
而下方，则是清一色的光头，每个人都用期待，敬仰的目光看着他。
不只是极乐斋的普通弟子，很多高层也来了，就连灵玉菩萨和欢喜罗汉也来了。
欢喜罗汉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和慧苦尊者不同，欢喜罗汉看上去极为油腻，一双眯眯眼仿佛随时都在盯着人打量，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灵玉，你说就是他开创了大乘佛法？”
欢喜罗汉斜躺在宽大的莲台宝座上，懒洋洋的对灵玉菩萨传音：“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能有如此深厚的佛法造诣？我看他是剽窃了慧明师兄的成果吧？说起来，慧明师兄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灵玉菩萨明显对欢喜罗汉不太感冒，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你既然不信，试试不就知道了？”
欢喜罗汉呵呵一笑，色眯眯的在灵玉菩萨胸前饱满上扫了一眼，这才起身坐直，看向徐长青，出声打断：“空尘师侄，自灯明，法灯明，修行当以自度为先。大乘动辄言普度众生，岂非好高务远？”
正在台上传经授典的徐长青微微一怔，顿时停了下来，偏头看向这个胖和尚，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这死胖子是来捣乱的吗？
不过人家都出招了，他也不可能不接招，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既然如此，你可别怪我乱你佛心了！
徐长青对这胖子没什么好感，当即道：“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度者，这些年弟子在外游历，见过世间百般疾苦，世人苦苦挣扎与红尘之中不得超脱，师伯只见自渡舟楫，却不能以己渡世人，即便修为再高，也称不得佛。”
欢喜罗汉眉头一皱，明显很不高兴：“你说称不得便称不得？如象在战场，堪忍弓箭射，我忍谤亦尔，修行重在持戒忍辱，何须空谈利他！”
他觉得徐长青多少有些太装了。
小小后辈，竟然也敢妄言定佛？
自己修了这么多年的佛，难不成要被他一句话给否了？
徐长青微微一笑，忽然遥遥指向外面：“师伯，你看那莲花出自何处？”
欢喜罗汉回头看了眼，所有人亦是纷纷扭头看去。
在青佛殿外，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中种着大量的莲花，在如此浓郁的灵气滋润下，始终绽放，娇艳欲滴，荷叶上亦是有露珠滚动。
欢喜罗汉没搞明白徐长青是什么意思，回道：“自然是出自泥水之中。”
徐长青笑的更灿烂了：“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师伯自知这莲花尚出淤泥方显圣洁，恰如佛陀必在众生中方得圆满！”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不由动容。
莲花向来是佛门象征，徐长青用莲花比喻佛陀与众生，简直就是绝杀。
欢喜罗汉瞳孔亦是骤然收缩，被噎住了，好半晌才沉声道：“佛经中记载应独坐独修……”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长青再次打断。
只见徐长青忽然伸手一拈，从地上拈起一粒沙尘。
这沙尘被他以法力包裹悬在两指指尖，绽放淡淡金光，所有人都看的真切。
“师伯，你看这粒沙尘，虽然它极为微小，但正是无数沙尘方才组成了一方世界，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小乘见沙是沙，大乘却见沙中含三千大千世界，众生如海，不是境界更大么？”
“……”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欢喜罗汉亦是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自认自己的佛法高深，甚至曾经还在佛门大会中为极乐斋出战过，甚至取得了胜利。
但现在，徐长青短短几句话竟然就让他哑口无言，甚至直击心灵，让他的佛心都产生了动摇。
“你……你说的不对！”
欢喜罗汉喃喃自语，双目都有些发红：“你，你这是在乱我佛心！”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尤其是注重修心的佛修，他们对自己的认知已经极为坚定，佛心坚固。
一旦产生动摇，便会发生两种情况。
第一，明心见性，突破自我，顿悟达到更高的境界。
第二，便是佛心破碎，对自我产生怀疑，修为大跌，甚至根基都要受到影响，陷入疯魔。
而很显然，欢喜罗汉成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这说明他本身的境界就不够纯净，才会在和徐长青辩论之后无法明心见性，不仅无法彻底否定自我，也无法彻底接纳徐长青的理论，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好！”
灵玉菩萨见到欢喜罗汉的情况，顿时面色一变，迅速闪身来到身旁，伸手虚按在欢喜罗汉的头顶，大喝道：“别再想了，给我醒过来！”
她虽然不喜欢这肥头大耳的死胖子，但毕竟同为极乐斋的人，自然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一旦欢喜罗汉出事，极乐斋的实力必然大减，届时其他宗门必将有所动作，尤其是无尘寺和雷鸣古刹，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而欢喜罗汉却是双眼越来越红，喃喃自语，根本听不进灵玉菩萨的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徐长青见此不禁一阵无语。
不是吧，这死胖子佛心这么不稳固？
自己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这家伙就走火入魔了？
太脆弱了吧！
殊不知他这随口几句，却是在直指小乘佛法的修行根本，是在质疑他们的修行本质。
欢喜罗汉修炼这么多年，被人直戳根本，质疑他的修炼道路，他还找不出理由反驳，却又不肯承认，自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此刻不只是欢喜罗汉，殿内还有不少人双目泛红，都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这都是对自身佛性认知不足，佛心不够纯净导致的结果。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徐长青忽然一声大喝，如洪钟大吕在殿内隆隆回荡。
嗡
这一声大喝宛如醍醐灌顶，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那些双目赤红的人猛地愣住，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清醒了过来。
欢喜罗汉亦是如此，被徐长青这一声大喝，全身剧震，赤红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是……我着相了……”
欢喜罗汉怔怔自语，看向徐长青的目光已经变了。
徐长青盯着他，缓缓道：“我极乐斋修行的乃是极乐心经，行事乖张不问因果，却又逃不开因果，更容易陷入魔道，其实诸多修行体系中，佛门才是最容易堕入魔道的，听说师伯精通双修大道，却不知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欢喜罗汉猛地瞪大眼睛，哆嗦着嘴唇满脸震惊。
他知道，徐长青所说的“色”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虚妄假象，直指本心。
沉默半晌，欢喜罗汉忽然徐徐坐直，双手合十，叹道：“空尘师侄佛法高深，我不如也！”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哗然。
欢喜罗汉可是修炼到渡劫期的高手，别说在极乐斋，便是放眼整个佛洲那也是排的上号的存在。
而现在，他竟然公然承认不如一个化神期的小辈！
虽然只是在佛法上，但也足以让人震惊了。
“天哪，你听见了吗，欢喜师祖竟然说他不如空尘师叔！”
“佛祖在上，我一定是中了幻术了！”
“什么幻术，你们刚刚也都听到了，以空尘师叔的佛法造诣，我看就算是尊者在此，也未必有他高！”
“……”
众弟子议论纷，看向徐长青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震撼。
短短几句话就让一位渡劫期的罗汉乱了佛心，甚至公然承认不如他，这种事情在整个佛门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灵玉菩萨看着此刻沐浴在金色佛光中，犹如泯然于众生的徐长青，眼神有些发黏，不经意的扭了扭水蛇般的腰肢，夹紧了双腿。
欢喜罗汉已经让徐长青给说服了，灵玉菩萨也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莲台宝座上。
忽然，她盯着徐长青问到：“空尘师侄，既然你说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岂不是说我们修炼的这极乐心经乃是歪门邪道？”
徐长青摇头：“非也，极乐心经乃是佛门秘典，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双修乃是阴阳大道，又怎么会是歪门邪道？只是你们没有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双修！”
“哦？”
灵玉菩萨不由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双修大道？”
你一个小家伙，连个道侣都没有，竟然要教本菩萨什么是双修？
徐长青笑道：“所谓双修，不只是肉身上的彼此取舍，还有灵魂上的水乳交融，没有爱，灵魂如何共鸣，何意称为真正的双修？”
“爱？”
灵玉菩萨不由哈哈大笑：“我们可是修佛者，怎么能有爱？”
极乐斋虽然百无禁忌，不戒荤，不戒色，但却从来不会因为双修和对方产生感情，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只会影响他们的修行。
对于他们来说，对方只是提高自己修为的一个工具罢了。
徐长青摇头：“菩萨此言差矣，佛说，缘是一块冰，要度五百年。佛问苦吗？我说不苦。佛于是许我一段缘，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灵玉菩萨不由反驳：“你说的这只是小爱而已！此话岂不是有违你之前大乘佛法的言说？”
徐长青哈哈一笑：“没有小爱，何来大爱，不爱一人，如何爱众生？”
灵玉菩萨顿时愣住，脑海中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僵硬在原地。
是啊，没有小爱，如何爱众生？
沉默半晌，灵玉菩萨缓缓问道：“那师侄以为，什么才是爱？”
徐长青不答，反而笑道：“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说佛祖有一位弟子名为阿难，有一天阿难求见佛祖说：我爱上了一个女子。佛祖问：你有多爱她？阿难说：我愿化身为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日日从我身上踏过！”
灵玉菩萨娇躯剧震，被这句话给惊艳到了。
不只是他，大殿中所有人都默默品味着这句话，深深震撼。
“这就是爱么，只是不求回报的默默付出……”
灵玉菩萨喃喃自语：“只有小爱才能衍生大爱，空尘，我悟了……”
她看向徐长青，瞳孔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完整，后面还有佛祖对阿难的点化，只是徐长青并没有说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没错，你们就这么理解，不求回报的付出！
他巴不得所有佛门中人都能有这么大的格局！
哎，忽悠人真累啊！
不过不得不说，佛门忽悠人的确是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