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苏母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亭子里那群年轻人吵吵闹闹，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爷，您看，灵儿交了这幺多朋友。」苏母轻声说道。
苏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那群友人身上，那个叫王协地的少年正抓着林清风的袖子，控诉着些什幺，而林清风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些年轻人的话，他听不太真切，很多话也听不太懂，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苏文轩身上时，眉头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孩子又想着要去当什幺「九流门」的江湖大侠……唉，江湖……江湖哪是那幺好闯的？之前看了话本想修仙，现在又想要当大侠，小孩子家家的，老想这些干什幺？
作为凡人，多读读书，未来考取功名，再不济也继承自家手里几间商铺，哪一点不比他成天做梦要来的强？苏父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想像不出，真正的修仙，到底是什幺样的生活，会不会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可以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
不过，他一个凡人，想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只是……苏灵儿……
这个他自以为会因为资质在修仙路上受挫，上山磨练几年最终就会认清现实回归家庭的孩子，竟然加入了那幺什幺归曦宗……似乎遇到了更大的机缘，认识了更广阔的世界。
但他总感觉……仙凡殊途……灵儿的未来会离他们这些凡人……越来越远了……
这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真要算起来，应该是喜事更多一些吧？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鹏程万里呢？可私心里，他还是希望女儿能多回回家看看，多和他们亲近亲近。
但转念一想，他又怕……怕自己这点凡人的念想，会耽误了女儿的修炼，会成为她追求仙道之路上的拖累。
「唉……」苏父长长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厨房里的饭菜，想必也已经做好了吧，可灵儿……怎幺还没回来呢？」
……
另一边，清虚山，清虚观。
这里，已经彻底荒废了。苏灵儿站在山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些零碎的画面。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脚下的石阶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的，干净得能映出天光。
总有那幺几个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拿着扫帚，一下，又一下，扫去昨夜落下的叶子，动作不快，却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空气里应该是有味道的，是那种晨露混着青草的清新。
而现在……脚下是厚厚一层无人清扫的枯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碎裂声，空气里闻不到青草味，只有一股陈旧的腐朽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觉得有些发闷。
那些熟悉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可伸出手，却已烟消云散。
此刻，只剩下她一个，站在这空荡荡的山门前，显得有些多余。
就这样，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山门。
「嘎吱」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后，是熟悉的庭院，却是陌生的……衰败。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上，她想起了当初，那个还没有修出半点灵气的瘦弱自己，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将沉重的水桶从井底拉起。
而现在，那根井绳，却已早已腐朽断裂，无力地垂在井沿，井口之上，甚至结了一张蛛网，在光芒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们何时离开的……已经离开了多久了？
她穿过庭院，走向那片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那间她曾和几个外门女弟子一同挤过的柴房，房门半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借着月光，能看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
一阵夜风吹过，「吱呀」一声，一扇破旧的窗户被吹得来回晃动，一道黑影闪过。
苏灵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若是当初，她几乎要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师妹在搞恶作剧了，这种无聊的把戏，那些和她一样在苦闷中挣扎的师弟师妹们，并不少做。
然而，她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窗框，以及窗外摇曳的树影，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也不过是一块被风吹起的破布罢了。
这里……真的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
苏灵儿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外门弟子生活的区域，来到了她曾经无比向往的内门弟子居所。
曾几何几，这里对她而言，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在被内门师兄师姐传唤，需要他们外门弟子干些什幺，比如端茶倒水又或者是捏腰捶腿时，她才能怀着敬畏与羡慕，小心翼翼地踏入此地。
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可以如此随意地走在这里，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传唤与许可。
她一路走，一路看，最终，停在了掌门曾经的居所门前。
她曾无数次地想像过，作为一观之主，掌门房间内部该是何等的气派，可当她推开那扇同样虚掩的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就算已然被搬空，但从留下的痕迹来说，房间里，也堪称……家徒四壁，甚至比不上那些尚未完全脱离凡俗，还会在门前屋后种些花草，又或者在门楣上雕刻些许纹样的内门弟子的居所。
这里，只有最简单的陈设。
地面中央，是一块边缘已经磨损的蒲团，暗示着主人曾常年在此枯坐修炼。
墙角，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丹药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缕淡淡的药香，苏灵儿凑近仔细分辨，那也并非什幺高阶丹药的气息，更像是凝血丹一类最低阶丹药留下的余味，似乎也有些他无法辨认的中品丹药。
另一面墙壁上，刻画着一个小型的聚灵阵，但阵法的纹路早已黯然无光，构成阵眼的凹槽里的灵石早已被人挖走，只剩下些许灵石的粉末。
以苏灵儿如今的眼光，轻易便能看出，那些粉末，皆是出自一些品相极差的下品灵石。
一个结丹大圆满的修士，一派之主……生活，竟过得如此拮据？
清虚观，似乎……比她想像中，要薄弱太多太多……
(本章完)
第287章 小师妹，你咋跑这来了？
她最后回到了山门正对面，那座清虚观象征着门面的主殿清虚殿。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檀香余韵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曾是清虚观最神圣的地方，无论是初入门的外门弟子，还是高高在上的内门亲传，都曾在此地，对着祖师的铜像与牌位行之礼。
而现在，那些威严的铜像、木像，早已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风，在空旷的殿宇中呜咽回响，应和着她孤独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骨殖上。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站在这里的场景。
那时的她，和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一样，怀着对仙道的无尽憧憬，聆听着掌门的训示，掌门说，「正道修士，当潜心修炼，斩妖除魔，护卫苍生……」
也是在这里，她领到了那本薄薄的外门心法，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从此便踏上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通天大道。
殿堂正中，那座巨大的铜香炉里，香灰早已凝结成冰冷的硬块。
苏灵儿的目光，缓缓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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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记忆，香炉之后，本该是供奉着清虚观开山祖师，以及已故长老牌位的灵台，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在这里对着道统的传承，献上自己的第一炷香。
但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牌位，已然不在，只有那些铜像、木像，还固执地留在这里，似乎见证着一个道统的终结。
只是，他们的位置似乎有些奇怪，好像不是这样的……自己记错了吗……
苏灵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掌门玄元道人最常站立的位置上。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陈旧道袍，面容慈祥，目光温和地扫过殿下每一位弟子，一如她当初拜入山门时那样。
回忆之中，那个慈祥的掌门，正对着台下无数或懵懂、或期盼的脸庞，缓缓讲述着清虚观的历史。
他说，开山祖师是如何在荒山之上，创立了这份基业；他说，清虚观又是如何在风雨飘摇中，一次次地渡过难关，将道统延续至今……
他的目光，慈祥地拂过每一名弟子，却又总是在那些天赋出众的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而像她这样的外门弟子，不过是他目光中一扫而过的背景。
毕竟，以她们的资质，确实……扛不起延续清虚观道统的重担。
然而，下一刻！
那张慈祥的面容，骤然变得冰冷！
回忆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峡谷之中，那个冷酷的掌门！是他切下了叶龙涛的头颅；是他，步步紧逼，要将王协地和她逼入万劫不复的死境！
若不是自己在归曦宗所获得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若不是王协地那套玄奥的遁术，若不是自己在归曦宗经历的种种……恐怕自己，早已在那弹指一挥间，化作了一滩肉泥，死上千遍万遍，都嫌不够。
那个将她引入仙途的人，与那个要亲手将她扼杀的人，竟会是同一个人……
她该感激他吗？感激他，让自己摆脱了凡尘的宿命，引领自己初入仙道？
她该仇恨他吗？仇恨他，在利用完他们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屠刀，要将她们这些棋子彻底抹去？
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入，吹起地上的灰尘，在清冷的月光中打着旋儿，如同一缕缕无处可依的游魂。
他已经死了，是的，死了，死得那般荒诞，又那般不堪，即便有天炉宗的长老出手相助，他依旧没能活下去。
掌门曾说，正道与魔道，并无绝对，当利益一致时，正邪亦可合作；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一些无辜之人，在所难免。
苏灵儿缓缓闭上了双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在心底。
但，正道，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她心中的正道，不该是这样的。
正道人士修仙问道，除了求长生外，不也是为了拥有保护弱小甚至护佑苍生的力量吗？若是以「牺牲无辜」为前提，那所谓的「正道」，与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魔头，又有何异？
正道之剑，当为守护凡尘俗世中那些无辜之人而出鞘，而非成为悬在他们头顶。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自己的过去，那段在清虚观挣扎求存的岁月，是她无法磨灭的印记。
许久，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炷清香，指尖灵力微吐，一缕火苗，便在香头悄然燃起。
她走到那空荡荡的灵台前，对着这片虚无，拜了三拜。
这一拜，敬你引我入仙途。
这一拜，还你授业解惑恩。
这最后一拜……恩怨清，从此两陌路。
青烟袅袅，香被稳稳地插在了冰冷的香灰之中。
苏灵儿直起身，心中一片空明。过往种种，皆如云烟，随着这一炷香，散了。
就在她完成这场与过去的诀别，内心刚刚获得片刻宁静的瞬间一个让她骨子里发颤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清虚观山门外骤然传来：「小师妹！」
「轰」的一声，苏灵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大师兄？！他怎幺会在这里？！
他什幺时候来的？！他都看到了什幺？！他有没有发现什幺？
一瞬间，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完了！全完了！
自己私自跑到这废弃的道观来，还对着空无一人的灵台拜祭……这行为，怎幺看都像是一个心怀旧主的卧底啊！
大师兄他……会怎幺想？
自己之前还猜测他或许良心未泯，或许也是身不由己。可不管他内心如何，表面上，他终究是那个会手刃同门的魔宗大师兄！
而他救过自己，甚至还给了自己家人保命道具，但这份恩情背后，是否也意味着一种不容背叛的信任？
而自己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就是对他这种信任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