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河畔,鼓浪山,师哲。”师哲笑着说道。
“原来是师道长。”邵准说道,他想问信在哪里,却又觉得过于急促了,不太好,欲言又止的。
师哲却是微微一笑,自袖里拿出三封信来。
只是他自袖里拿信之时,大家都看着他伸手入衣袖,手还没有伸进去,便有三封信被递了出来。
而且大家隐约看到他的袖子里,似乎有东西。
师哲看了看手中的三封信,又将其中一封放了回去,说道:“这两封分别是邵钧与卫兰所写,一封给你,一封还请邵家主代转卫家去。”
“至于这一封,是卫兰送给她师父龙香道长的,我会亲自交给她。”
师哲说完,邵准接过之后,便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起来。
他的夫人也站在他的身后一起看,信上的内容很多,邵准又看得仔细,师哲便在旁边喝茶等待着。
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就像是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想着,若是有人把自己在这里的消息带回家,那父母一定会惊喜万分的。
邵准看完信之后,又朝师哲作揖,说道:“原来是道长救我儿性命,请受邵某一拜。”
师哲虚手一托,对方便觉得有一团气托着自己,拜不下去了。只听师哲说道:“邵家主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能救人一命,总好过看其病逝。”
邵夫人还在那里拿着信纸看,看到的重点却又是另一个:“师道长,我儿在那里要与卫兰成亲,不知,师道长,可能让他们回来探探亲?”
师哲却是笑道:“邵夫人,邵钧他在黄家为夫子,我不过是代为送信罢了。”
邵夫人当然知道所谓的黄家,不过是一窝黄鼠狼精,她话到嘴边,又不敢说,看着面前的师哲,心中猜测他是什么妖怪。
不过,邵钧的信上并没有说,只说师哲是一位‘异人’,异人便有很多说法,可以是妖怪化形的人,也可以是修行中人。
异于常人之人,便是异人。
“可怜我儿,身陷妖……那黄家之中,无亲无故,连成亲都无长辈在身边。”邵夫人已经在旁边哭上了。
邵准眉头微皱,对旁边的下人说道:“带夫人先下去休息吧。”
“是。”两个女婢应声道,搀扶着邵夫人离去了。
师哲心中也是感叹一声,有些事,他可以帮着做,有些事却又不好帮。
他只得安慰道:“其实,邵钧在黄家,过的还是可以的,虽不会如家中这般的自在,但教导一众黄家子弟,也算是在行教化之事了,你们只当是有一个孩子在远处定居吧。”
邵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师哲起身便要离开,邵准立即说道:“道长,天色尚晚,还请留下用餐吧。”
师哲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只以阴阳之气为食。”
邵准听了之后,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滋味,他作为一介凡夫,每天都得吃喝拉撒,每天都需要睡觉休息。
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能够摆脱得了肉体的羁绊。
前些日子,还有人喊他去加入一些什么‘游神会’,他简单的听了一下其中的教义,说什么人被肉身拖累了,应当放弃肉身而修阴神什么什么的。
他是知道三神法的,并且他还知道,若是只修得一点点的成就,那还不如不修的好。
邵准说道:“道长,若是不食五谷,那便请在府内住下吧。城内亥时会有宵禁,若是还有人看到道长在街上行走,怕是会有麻烦。”
“哦,会有什么麻烦?”师哲不由的问道。
邵准说道:“城中的巡检,率队在街上严查入城的生人,若无法表明来历,则会被当成妖魔。”
说到这里,邵准看了师哲一眼,看师哲并不在意似的,便说道:“不如,师道长在邵府住下,将身上这身衣服换去,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师哲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别人的穿着打扮,心中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进城就被盯上了,当下便笑道:“既然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而在另一边,那管家早已经对之前在门口的那几个仆人下了严令,不得将有人给邵钧公子带信的事说出去,更不准说家里来了外乡人。
当天晚上,师哲在邵府住了下来,有人给他提水洗澡,给他送来了新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用热水洗澡,穿上了新衣服之后,进来端水收拾的人,一个个偷眼看他,却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师哲知道,他们这些人,一定把自己当成山里的妖怪了。
因为邵家的大公子被妖怪摄走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风从窗外吹来,吹动屋里的帘子,他隐约听到刚刚清理房间的人说道:“你看到尾巴了吗?”
“没有。”
“你觉得他是黄鼠狼精吗?”
“不知道啊,老爷可没有说。”
师哲看着两只蹲在桌子上面,吃着糕点的黄鼠狼精,心中失笑,虽然师哲并不要吃东西,但是邵家还是送来了糕点,倒是让两只黄鼠狼精吃了一个饱。
……
一个净室之中,邵准的面前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披散着头发,这人是邵准年轻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常年在山中修行,却又会不定期的来城中找邵准谈心。
山中人,吹久了山风,赏久了孤月,便会想来人间看看人间烟火。
这一次正好来了邵家,来了之后才知道,邵钧居然被妖怪摄走了好多年,正想着打听打听是哪里的妖怪,看有没有机会救回来时,师哲来了。
“玉带河离我们这里,有近八百里的路程,……此事暂且按下,我去看看,这个鼓浪山的炼气士有什么本事。”
他想通过试探师哲的本事,来判断那一窝黄仙的本事。
邵准有些担心的说道:“这,会不会恶了他?钧儿还在那妖巢之中……”
“没事的,就当是以法会友,近年来,我在山中闭关,修得了一样法术,正好会一会他。”
这位修士很自信,因为他所修之法,在他看来极为玄妙。
只有邵准还在担心,说道:“他是来给钧儿送信的,而且钧儿说过,这位异人不但救过他的命,而且还神通广大。”
“救过钧儿的命,这我知道,我并不会伤他的,但也正是如此,所以钧儿对他多有某种崇敬,而且钧儿不是修行中人,又怎知什么叫神通广大呢?”
“没事的,我们修行人之间,以法会友乃是常事,你且回房去,备好酒席,到时我们再向他赔礼道歉便是了。”
邵准抱着忐忑的心情,回了自己的屋里,命下人准备好一桌席面,备好酒。
而师哲这边,他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翠竹。
心中并没有想要在这里多停留,因为他是来看人间的,不是来住的。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仿佛起了风,风吹进来,让琉璃灯罩里的灯,都晃动了起来。
灯光有些明灭不定之时,师哲发现,屋内屋外的光影都在晃动,这晃动之下,竟是让他突然之间觉得,这整个屋子都在晃动着。
第121章 大康城外各颜色
师哲侧头看桌上的茶杯。
茶杯之中的清茶,此时竟是清晰的倒映着他的面容。
他从茶杯里看到了自己,而当他看清的那一刹那,竟是看到自己满面青黑,獠牙外突。
这一刹那,师哲心中一惊,暗想:“难道我现了原形?我变回僵尸的模样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是僵尸的模样,那么邵家还让我留下来,这是要害我吗?”
这些念头只不过是一刹那之间的出现,他又转头,只见原本温顺的待在桌上的黄鼠狼精,竟是变得巨大,像是两头狼一样,一脸凶恶的盯着自己。
另一边,一条枯黄的蛇,从那个琉璃灯罩下钻出来。
“嘶!”
“吱吱!”
蛇与黄鼠狼精,都发出狰狞可怕的声音,突然朝着师哲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它们扑过来的一刹那,师哲却闭上了眼睛。
可是闭上眼睛的师哲,却转头看向了窗户外的那一簇竹子。
洞冥法眼。
他平时用的少,但是这个时候却正好用。
在他的洞冥法眼之下,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正常的,而在那一簇翠竹下的浓郁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这一个人披散头发,以发箍套在额头上,发箍的中心还有一颗蓝色的宝石,他一身宽松的黑袍,手捏着一个法诀,嘴里正念念有词,当师哲朝他看来的那一刹那,他心中一惊,想要隐遁身形,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不能够再动了。
他感觉自己所立之处的阴影,已经化为无形的绳索,将自己紧紧的捆住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他的眼睛又看到,坐在窗户边的师哲,朝自己伸出手,在他的眼中,那一只手在伸出的一刹那,居然变得巨大,而自己的身体无法阻止的被其摄入了手中。
他心慌之下,感觉自己变小了,不知道对方要如何处置自己之时,耳中听到一声轻笑。
……
邵准坐在房间之中,左等人不归,右等人不来,他思索了再三,派人去师哲那里查看,回来的人报说那里很安静,窗户是关着的,只看到有一个人影映在窗台上,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邵准自己亲自去,喊了几声拜会之后,却没有人理会,于是他缓缓的上前推开门。
然后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原本的那位从鼓浪山来的炼气士不见了,坐在窗户边的,居然是自己早年结识的朋友玄庭道长。
“玄庭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邵准连忙走过去,可是玄庭道长却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
邵准走过去后,却是看到了桌上有一张纸,纸上写有字。
一眼看去,字并不好看,而且还有很多错陋的笔划,这很符合他心中妖怪学文不精的样子。
虽然有错字,但他还是能够大致的猜到里面的内容。
“我来是挟信送意,我走,亦不过是不想乱了贵宅之清静!鼓浪山炼气士师哲!”
邵准看着上面的文字,只觉得字虽然很不好,但是其中的内容,却让他有些羞愧,有些感叹。
不过,他很快又开始为自己的朋友担心起来,因为玄庭道长坐在那里不能动。
而他看着,只觉得玄庭道长的身上,被笼罩在一种晦暗之中。
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想要去请人来帮自己的朋友解法术,但是却又怕请了人来时会说不清楚,他担心的不仅是玄庭道长,而是担心有人问起那鼓浪山炼气士的来历,怕有人说他结交妖邪。
好在到了天亮之时,玄庭道长便突然可以活动了,他身上的那一层幽暗散去。
“真是好神通,好法术!”玄庭道长感叹道。
“玄庭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邵准连忙追问。
“没什么,我的法术,被人破解了而已。”玄庭道人的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师哲出了邵府,街上一片的安静,才走没有多久,他便看到头顶有鸟盘旋,仿佛已经注视到了自己,那鸟落下,师哲却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一路的穿城而过,越是靠近中心处时,发现街上巡逻的人越是多。
而且他还发现,这些巡逻的人中,都是会法术的,会有一些特别能力的人,大多数人的身上都铭刻着符纹,从这些身上铭刻了符纹的人身上,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有一股煞气。
他远远的看到中心的王宫,站在黑暗之中多看了几眼,便有城头的巡卫朝这边看来。
他一转身,便又隐入黑暗之中,从王宫边上走过。
之前在上顿渡那里,他就看到有人的身上有符纹,而那个有符纹的身上,凝结着一层太阳辉煞。
之所以说是煞,而不说是气,是因为师哲觉得那种郁结在一起,成为一团的气,不应该再叫气了,而是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