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即地狱 第127节

  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女人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轮明月,清辉洒在她脸上,让她那双凤眸显得有些迷离。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唇边的青丝,轻轻捋到了耳后。

  “或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又或许,是想证明些什么吧。京城太闷了。”

  她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飘忽:

  “我其实,很不喜欢我的父母。他们嘴里念着忠君爱国,却把我独自丢在京城。后来他们战死边关,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不过长大了,这种怨恨也慢慢淡了。我本不想嫁人,但我是将门之后,却无依无靠。那是陛下的旨意,作为臣民,我只能听从。”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却像雪落玉盘,转瞬即化。

  “说来可笑,在拜堂的那一刻,我甚至想过,就这样吧。以后安安稳稳地做个妇人,相夫教子,安稳度过这一辈子。那似乎也挺好。”

  “但没想到,连堂都没有拜完,我丈夫就被刺客杀了。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却是在他的葬礼上。”

  “讽刺吧?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江木看见她指尖微微颤着,想去握,终究只把手指收进袖中。

  “公公婆婆待我很好,他们是真正的好人。他们都劝我改嫁,不要守着活寡,浪费自己的青春。但我……很累,真的累了。”

  唐锦娴深吸一口气,笑得有些恬淡,

  “反而觉得这样挺好,清静。就这么过着。平日里,那些贵族夫人和朋友也会邀我出去玩,游园赏花,参加诗会。

  日子很清闲,虽然不觉得多有趣,倒也安稳,偶尔出出风头,满足一下虚荣。”

  江木默默听着。

  女人继续往前走,步幅极缓。

  裙摆拖过青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

  说到这里,唐锦娴可能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忽然顿住,收敛了情绪。

  她本想就此打住,但侧目时,却见江木正认真地聆听着。

  目光里,没有京城那些男人惯有的惊艳和欲望,也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是安静承接着她所有的情绪。

  唐锦娴忽然有些释然。

  这些年来,她身边从不缺人,但却没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

  长公主虽是闺蜜,但对方为天家贵胄,身份所限,有些事反而不好倾诉。

  今夜,对江木小子说了这么多,那些堵在胸口多年的郁气,竟舒畅了许多。

  当然,唐锦娴并没看到。

  吃瓜群众青衣也在另一旁,认真听着。

  “三年前,我参加了一场‘问衍道会’。本想着去出出风头,压压那些酸儒。风头是出了,结果……”

  唐锦娴嗤笑一声:

  “结果被一个女人当众给嘲讽了。她说我‘徒饰铅华,文心寡淡’。偏偏,我还没法反驳她,毕竟她确实很厉害。”

  “气得我回到家里,平生第一次发火摔了花瓶。不过后来,倒也气消了。”

  女人虽然说着气消,但言语中的委屈和愤懑还是流露了出来。

  可见这三年来,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

  女人是很记仇的。

  尤其对方也是女人,那就一辈子仇人了。

  江木一下子就恼了,气冲冲道:

  “这贱人是谁?麻蛋,让我好好教训她一下,不知天高地厚,几斤几两!我家掌司大人,那可是天下一等一才女。”

  “好好听着,贫什么嘴!”

  唐锦娴心口郁闷消减几分,轻啐一口,抬手作势要打。

  但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宛若情侣打闹,不太对劲,她又顺势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江木拍着胸脯:

  “大人你放心,下次遇到这贱人,你摇我,我来把她干趴下。”

  “哼哼,你若真有这本事,你这大腿你想抱多久都行。”

  唐锦娴妙目横了一眼。

  江木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大人要说话算话。”

  唐锦娴俏脸一红,步伐加快,懒得理他。

  衣料随着步调轻晃。

  腴润起伏的像月下潮汐,让人想伸手按住那抹晃荡。

  唐锦娴继续说了起来:

  “后来,我偶然接触到了一些灵灾案子,去了些灵灾遗地,看到了那些死状凄惨的受害者……

  看到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她娘亲的一只胳膊,哭都哭不出声。

  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自信。我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不是施舍粥米,不是捐香火钱,而是亲手把这些脏东西一桩桩拔掉,让天下不再有无辜的人遭这种罪……”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色把指背照得莹白,像上等羊脂玉,却似乎沾着看不见的腥红。

  “我回府便对公婆说,我要进巡衙司。

  原以为他们会骂我胡闹,一个寡妇,不老实在家守节,抛头露面去跟尸体和凶案打交道,成何体统。

  但没想到,他们并没有反对。

  他们甚至动用了朝中的关系,运作我空降燕城,直接当了这个掌司。”

  唐锦娴眼帘微垂:

  “可能是……他们觉得亏欠我太多了吧。”

  女人自嘲笑了笑。

  “其实,我哪儿懂什么办案?就是一股子莫名的自信,觉得我一定可以把所有的灵灾案都给破了。”

  江木静静听着女人在月下袒露心扉的话语。

  自始至终都没有插嘴。

  “说实话,我一开始很不喜欢这样,”

  唐锦娴坦然道,“我觉得应该从最底层做起,慢慢学习经验。

  但婆婆对我说,以我的身份,若真的从底层做起,那些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做出什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想想,婆婆确实比我看得深远。”

  月色落在唐锦娴的侧颊。

  无瑕的光将她的轮廓晕得近乎透明。

  锁骨在斗篷领口处若隐若现,像两弯新月扣住夜色。

  生怕一碰就碎。

  江木一时看的有些痴了。

  他能感受到,这个在外人面前冷艳高傲的女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压力。

  他也能感受到,她那强硬外壳下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当然,江木更明白,她今晚突然对自己说这么多私密话语的目的。

  无非是拿出最大的诚意,向他摊牌。

  让他真正的加入她。

  唐锦娴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怀着满腔热血前来燕城,准备大干一番事业,结果当头就是一棒,几乎打散了她大半的信心。

  而后准备亲自查案,提升威望,结果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

  如果不是江木,现在的她,可能人已经没了。

  可以这么说,江木真的就像是一束光,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突然照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失去的底气和勇气,全都揽了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可得罪柯临月,宁可顶撞总司,也要死死地护住江木的原因。

  江木就是她的光。

  她决不允许这束光被打灭。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安成虎家的院门前。

  “到了。”

  江木停下脚步。

  “到了……”

  唐锦娴抬头看了看那小小的院门,有些失神,更多的是遗憾和失落。

  或许,她想让这条路走的更长更久一些。

  “大人进去吃杯热茶?”

  江木提出邀请。

  唐锦娴指尖揪了揪斗篷系带,指背泛起浅浅涡窝,轻轻摇头:

  “太晚了,不便叨扰。”

  两人一时沉默。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原本皎洁的月牙儿,也渐渐隐入了云层中,将夜色变得更浓暗了几分。

  江木看着欲言又止的唐锦娴,忽然想起前世一句俗话。

  美人肯把脆弱给你,不是想让你呵护,就是想让你帮她把刀柄握得更稳。

  “那你进去吧,早点休息。”

  良久,唐锦娴咬了咬唇,雪齿陷入朱色。

  一点嫣红更艳。

  “甘鸢鸢或者柯临月那边,如果再找你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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