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随后对着黑脸等人行礼一番,开口道:“这几日打扰了。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停留了,等我从黄州回来的时候再来找你们。”
杨守仁一直盯着平安,当他听到佘栗对周言流他们告别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心里暗念道:“平安道长有点奇怪啊。”
不过,他也还是对着三人行礼,之后他也做出要离开的姿态,却被周自平叫住了:“几位还是等明日再离开吧。”
佘栗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周自平抱着周言流说道:“下了雨,山路泥泞不好走。而且,狐仙这般神态也不适合赶路。”
听到周自平的说词佘栗这才反应过来,“也是,这家伙被吓惨了。行起路来也是麻烦。”
说着,他回头看着平安,提议道:“老人家说的也对,我们还是等明日再走吧。反正也不在乎多这一天。”
平安不说话点点头。
杨守仁也是默认。
夜深了,肖长恭躺在周言流的床上,佘栗则是守在他身边。
晚些的时候,佘栗从自己的葫芦里取出几粒丹药给肖长恭喂下,黑脸和周言流两人好奇的盯着佘栗葫芦里的药丸,“道长,你的葫芦不是用来装人的吗?怎么还有药丸啊?”
面对周言流的好奇,佘栗解释道:“这葫芦是一件法器,你别看小,里面可是能把你们整个装进去。所以,不仅能装人还能装药丸。”
周言流依旧好奇,他忍不住问道:“可是,装进去的人和药丸混在一起,药丸还能吃吗?万一被踩过怎么办?”
佘栗笑道:“我把你关在家里,你还能去别人家里踩药丸吗?”
周言流摇摇头,大为不懂,“可是,我在家里,跟在葫芦里不一样啊。”
佘栗刚要解释,周自平便走进了屋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就要往外走,“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话?走,去拜山神去。”
“嗯?”周言流一听,觉得困惑,“山神爷爷,又活了吗?”
周自平没有回答,他拉着周言流就走出门。
门外的田野上聚集了全村的村民,他们人手提着一盏灯笼紧挨着朝山上走去。
平安看着他们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杨守仁手里也提着一盏,等到周自平出门之后又将其递给了他。
“平安道长,杨公子,我跟着孩子去再去拜拜山神,你们困了就去休息。”周自平接过灯笼,面带笑容说道。
“打扰您了。”杨守仁很有礼貌,他对着爷孙俩行了一礼,平安亦是如此。
周自平拉着周言流走到田野上,黑脸所化的少年也紧紧跟身后,朝着山上走去。
“平安道长,您说,这个村子往后没了山神的庇佑,还会像现在这般吗?”瞧着三人远去,杨守仁这样问道。
平安蹙眉想了想:“可是,并不是每座山上都有山神。”
杨守仁闻言一笑,“也是。”
此后他不再作答,而是退回院子坐在木桌前,就这样望着门口驻足的平安。
平安的脸上多了人情味,可是,他的心里似乎丢了人情。
杨守仁感到困惑,以前的平安神色忧郁,眼中像是有说不完故事,可为什么自从见过山神之后,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想不明白。
第199章 今日不说明日事,明日难知身后事
夜里的天空一贫如洗。往日里繁星闪烁的光景不见了,就连那轮圆月似乎也有心事一般躲在乌云身后,迟迟不肯露面。
不过独青山上却是另一番风景。往年的山中一到深夜不见半点星火,就算有事需要登山,也只是点上半只残烛,将其放在加厚的灯笼里。而今日,一支支崭新的蜡烛被安放在宫状的大红灯笼中。
它旋转的灯屏上画有图案,是山川林木,是飞禽走兽,又或是两三孩童相互追逐,大人们紧随其后。
草长莺飞,欢声笑语在此刻,在灯笼上轮番演绎。
周言流从一直在田野里等着的黑脸手中接过一盏灯笼,在上山时,他跟在爷爷和黑脸身后,仔细瞧着自己手中崭新的灯笼。
这是刚做好的吗?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这是走马灯,是周言流最喜爱的灯笼之一,因为它与寻常的灯笼不一样。平常所见的灯笼,可有千种形状,也同样作有图案,但是它们不会像走马灯这样转动。而其寓意也不同。
大红灯笼高高挂,年年丰收五谷登。
这是除走马灯之外,其他灯笼的寓意。都是希望今年能够一切顺利,一切平安。
但是它不一样。
如果说寻常灯笼的寓意是期盼、是希望,是一切美好。那么走马观的寓意虽不能说与之相反,却也大相径庭。
周言流第一次见到这种灯笼的时候,他记得爷爷说过一段灯词:
“走马灯,火不尽,人间多少悲与喜。”
“走马灯,转不停,无数相思此处寄。”
走马灯,它的寓意是怀念、是思念,是念生者悲痛,是说亡故之人不见生者思念难捱。
于是,生者常提此灯以作怀念。
只是,周言流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们提着走马灯去见山神是什么意思。黑脸不是说山神已经死了吗?
那他们是去拜谁?山神的灵魂吗?
他在心底否决了自己荒唐的想法。那可是山神啊,在他眼中,就是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会真的死了呢。
所以,他们是去拜活着的山神。
周家村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提着灯笼上山了。灯火将秋日春木的深夜山林照的恍如黄昏,他们来到山顶之后纷纷跪在地上,走马灯则是放在左手旁。
老村长走了,如今的村长自然是德高望重,不仅如此,还在家中收养了一只猫妖的周自平。
他领头行三拜九叩之礼,恭声道:“独青山中百年春,皆感树神千年身。五百年前到此处,护得此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周氏自平,携其孙,同其妖,带数十户人丁眷女,共百余人叩谢神恩。”
“周氏子女,叩谢神恩。”
周自平话音落下,村民们异口同声,跪拜行礼。
黑脸的头紧紧叩在冰凉的地上,周言流却很恍惚,山神爷爷真的走了。
抬首后,他满目伤怀的望着曾经那棵参天大树所在,而如今却空空荡荡的地方。
一时间,他难以接受。他侧头看着同样望着那个地方的爷爷,他哽咽,呼吸间带着些许抽泣,他想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语,只能无助的再次将视线移回到山神那里。
忽有春风渐起,挥散了天上的乌云,那轮圆月也是呼之欲出,漆黑的夜空再次繁星熠熠,圆月也破土而出,这一切仿佛是已经离去的山神听到了他们的话,于是照旧摇动树身唤来一阵风,告诉他们说:“我知道了。”
远处秋意渐浓,独青山上春风明月。
周自平感受着暖和的春风,一张苍老的脸苦笑叩首,“我等,当为山神立碑盖庙,以此感谢庇佑之恩。您,慢走!”
他的声音哽咽着,可最后那一声“慢走”却响彻山林,惊得山下的平安心中暗自一紧,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件送的法衣的原因,他竟然听见了周自平的那一声悲吼。
他看着山上灯火通明,心中似乎也亮起了一盏明灯,将他那张随和且带着些许伤怀的脸照的清晰,也将他眼中的那层薄雾照亮。
都说,生死有命,世事无常。此刻他也算真正体会到了。
他也觉得,山神的离开和自己有着很大的关系。如果不是去找,或许还能够继续庇佑这方天地生灵。
一时间,平安竟成了造成这番结果的元凶。
平安心中自责,他后悔了。可是,结果已然发生,而他也无能为力去改变,只能静静的这样看着。
坐在院子里的杨守仁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了,他起身来到平安身边,朝着山上看一眼,问道:“平安道长,您好像变了。”
还未从自责中走出来的平安诧异的看着他,问道:“怎么变了?”
杨守仁望着山顶的灯火开始下山,蹙眉,犹豫一番之后他说:“今天在听到山神走了的时候,其实我心里也有些难过。虽说我没有见过山神,更没有同说过话,但是我知道,在当时的那种的情况下就算不做安慰,也不该说出‘走’的那句话。”
“为什么?”平安感到困惑,他不知道杨守仁在说什么。
“生死离别是世间常见之事,可在百姓人家却是罕见和极为难过的事情。”杨守仁回头看着平安,悠悠说道:“人一生所遇之人甚多,可能与其交谈成为好友、挚友却是一件难得的事情。虽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可并非一人总在经历这些。”
“人生百年,得其寿六十,育有儿女成双,儿女生其子,为其孙。七十者,古来稀。儿女失其父,孙失爷,此为一番。儿女得子,父成爷,父离世又为一番。”
“百年人生,所历生死不过二三回,却是心之大痛,神之巨悲,而当时你说出那句话,我却觉得您似乎没了人情。”
“尽管我和您相识不过数日,但我知道您也经历过失其师父之悲痛,也曾见过您哭感伤神的模样,所以曾经的平安道长绝不是这样无情的人。可是现在我很想知道,您当时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您当时难道就连一丁点的难过之心都没有吗?”
杨守仁的质问字字珠玑、字字诛心,可平安听得心中却毫无波澜,只是觉得困惑,他皱眉只感受到杨守仁所说话的在心底不断回荡,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的师父死了,他清楚,他明白,他也知道自己那日在师父的坟墓前哭的心肠俱断,五感皆失。可是,他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他恍惚了。
当时他只想着接着赶路,想着赶紧去到蓬莱,去见师父心心念念的神仙。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想其他的,更没有觉得难过,而是觉得或许命运本该如此。
他想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蹙眉连连后退,手中的拂尘也落在地上,最后靠在了门上。
他柔和的神色忽然变得难看,他喃喃自语着,说道:“是啊,为什么呢?”
“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感到难过?”
“为什么?”
他捂着刺痛难忍的心,口语颤抖的这样质问自己。
“平安道长,你怎么了?”
杨守仁看到平安这幅模样,心中一紧,他想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了?与自己相比,平安只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而且他常年在师父的教导和走马观师兄弟的照顾下,就算不经世事也不为过。
只是,他没能忍住心中的困惑。也觉得,平安不该如此。
“平安!”
杨守仁的惊呼将在房中照看肖长恭得道佘栗惊到了,他来到平安的身边,从杨守仁的手中接过平安,将他搀扶着肩上。
他看着平安苍白的脸色,以及有些涣散的双眼,不禁厉声对着杨守仁问道:“杨守仁,我师弟怎么了?”
“我我,刚才只是好奇平安道长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要走,我只是跟他说了一些人情世故,没想到他忽然就这样了。”
面对佘栗的质问杨守仁心慌了,他口齿不清,言语含糊的解释着。可佘栗却说:“什么要走?你跟我师弟到底说了什么?!”
佘栗近乎疯狂的看着他,而杨守仁也被佘栗如同妖魔的样子吓着了,他想继续解释,可口不能由己的吧唧着嘴,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平安听到了佘栗的声音,他努力将涣散的瞳孔聚在一起,气息微弱的说着:“师兄,这跟杨公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差点着了心魔的道。”
“心魔?怎么会?”佘栗一听,本就慌乱的心更慌张了。心魔可是修行之人的天敌,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前功尽弃,沦为行尸走肉。而当初,平安在走马观修行之时就是被心魔入侵,行岔了,险些丧命。
佘栗现在顾不得责骂杨守仁,于是他赶紧将平安抱进屋子,将其和肖长恭放在同一张床上。
他在平安的身上摸索一番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他将视线放在了平安的箧笥上。
他快步来到箧笥前,一番寻找之下,他找到了老祖为平安下山时准备的丹药。
他从中取出几颗给平安喂下之后局促不安的来回踱步,直到平安神色开始恢复,眼中的不再如方才那般失神之后赶紧上前询问:“师弟,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吃过丹药的平安微笑着点点头,但是语调却不如从前,只听他声音略微沙哑的说着:“好多了。”
平安的声音听得佘栗一阵心疼,而此时他也动了些许其他心思。平安既然好多了,那他就放心了,但是杨守仁他一定要去找他问清楚,他想知道杨守仁究竟跟自己师弟说了些什么,才会让心魔有机可乘。
可还没等佘栗走出两步,平安便叫住了他:“师兄,跟杨公子无关。”
面对平安为杨守仁的辩解佘栗一时也是无可奈何,他想去找杨守仁好好理论一番,却招架不住平安沙哑的声音。
他心一软赶紧回到平安的身边,“师弟,那小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还是气不过,他想刨根问底。
可平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