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第四转。
她三十九岁,入门三十二年,也不过是第四转后期。
不是嫉妒。
只是…
“师姐。”
林溪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如常,仿佛方才狼狈认输的不是他,他已将罗盘收好,神色恢复了那副惯有的从容。
冷芷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溪云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下一场,是你对石铮师兄吧?”
冷芷轻轻点了点头。
“石铮师兄……”林溪云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师姐多加小心。”
冷芷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应道:“知道。”
林溪云笑了笑,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擂台,那里秦怀明已经走上前,宣布道:“第三场,云笈冷芷对阵北玄石铮,双方入场。”
冷芷站起身,步伐依旧平稳,神色依旧清冷。
石铮也站起来,他将那柄无鞘的宽刃短刀握在手中,对雷岳微微颔首,然后迈步走向擂台。
两人在擂台中央相隔十丈站定。
空气里方才那场激战残留的灵气余韵还未散尽,冷芷抬眼,对面是石铮那张如岩石般沉默的面孔。
“请冷师姐指教。”
“请。”
声音落下,第三场比斗开始。
石铮双手持刀,刀锋斜指地面,沉腰坐马,周身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沉凝气象,让他看起来像一块扎根千尺的礁石,任凭惊涛拍岸,我自巍然不动。
冷芷她左手剑诀一引,腰间剑匣轻震,一道碧色剑光如流云出岫,无声无息地盘旋而起。
这剑光分出两道虚影,一道青碧如春水,一道苍翠若古木,正是水木二气交织流转,并在半空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带,这便是冷芷的流云分光剑,不以锋锐破敌,而以绵密缠困层层渗透见长。
石铮依然没有动。
随后,他左腕一翻,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悬于身前,镜面古朴无华,边缘镌刻着云雷纹,此镜名止戈,镜光展开,化作一层浑厚的淡金屏障,如倒扣的金钟,将他周身三丈护得密不透风。
此刻冷芷剑光已至。
碧色剑光轻触那层金障,竟如水流遇石般无声滑开,但剑光并未消散,它顺着屏障表面流转,试图寻找缝隙渗透。
石铮面色不变,他右手握刀,依旧保持蓄势的姿态,左手却隔空虚按,那层金障表面顿时泛起涟漪,将试图渗透的剑光尽数弹开。
冷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的流云分光剑以分光为名,最擅分化,此刻剑光骤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须臾间,十六道碧色剑光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石铮,有的正面突刺,有的斜掠侧击,有的竟贴着地面无声游走直取下盘。
这每一道剑光轨迹都飘忽不定,真假难辨,正是流云分光的精髓,以繁取胜,以变乱敌。
石铮依然不动。
十六道剑光撞在金障之上,激起密集的涟漪,却无一突破,他仿佛一块顽石,任凭水流千变万化,我自岿然。
但冷芷的目的本就不是一击破防。
那些被弹开的剑光非但没有消散,还化作更细碎的灵丝,附着在金障表面,水木之气特有的浸润特性如同春雨渗入冻土,试图瓦解这层坚固的防御。
石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止戈镜的防御固然坚固,却需要他持续以灵气维持,而对方这种浸润式的渗透虽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如同钝刀割肉,消耗远比正面强攻更大。
随后,就看他右臂肌肉骤然绷紧,宽刃短刀发出一声低沉如虎啸的嗡鸣。
蓄势已足,然后就看石铮出刀。
没有花哨的剑诀,没有复杂的法印,甚至没有凌空飞斩,他只是踏前一步,握刀的手臂如拉满的弓弦猛然释放,将那柄无鞘的宽刃短刀如同投矛般狠狠掷出!
刀锋离手的瞬间,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那柄短刀并非飞剑,不以灵动见长,它的全部意义,就是极致的速度,极致的沉重,极致的不讲道理。
刀光所过之处,青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迸溅,那附着在金障表面的十六道剑光残影,被这股蛮横无匹的冲击力生生震散,刀锋裹挟着足以劈开铁甲的狂暴威势直取冷芷!
这就是北玄石铮。
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裂地,一击必杀。
典型的军队作风。
冷芷瞳孔骤缩,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不住这一刀。
不能挡。
那就…不挡。
冷芷脚下灵光骤闪,身法全力施展,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疾风吹散的云絮,以毫厘之差向侧方飘开。
“轰”
刀锋擦着她的残影掠过,狠狠钉在她身后三丈处的青石地面上,石板轰然碎裂,以刀锋落点为中心,蔓延开数道手臂粗的裂痕,狂暴的灵气余波如风暴席卷,吹得冷芷衣袂猎猎作响,几缕发丝被锋锐气劲削断,在空中缓缓飘落。
好险。
只差一瞬。
冷芷稳住身形,呼吸微乱,看向石铮,这一击耗尽他积攒多时的刀势,那柄短刀此刻正插在远处碎石之中,刀身犹自嗡鸣震颤,而他身前的止戈镜因分心进攻,金障的光芒已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的刀,很强。
强到足以一击定胜负,但这一刀太正,正到轨迹清晰可辨,正到蓄势时有迹可循,正到一旦落空便再无余力。
这是为千军万马冲阵而生的刀法,沙场之上你无需藏锋,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刀挥出必有斩获,可这里是擂台,对面只有一人。
他太适合战场,也太不适合擂台。
此刻的冷芷已经知道该怎么打了,然后她的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在擂台上急速游走,十六道剑光重新分化,这次却是三十二道,如漫天飞絮从各个刁钻角度向石铮缠去。
却绝不硬撼止戈镜的金障,而是沾之即走,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石铮眉头紧锁。
他的防御依然坚固,冷芷的剑光依然无法突破,但对方根本不求突破,她只是在消耗。
每一道剑光撞击金障,都带走一丝止戈镜的灵气,每一次渗透试探,都逼得他必须分神维持防御,他甚至来不及拽回自己的短刀。
吴箐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她忽然明白,方才自己对阵孙辰时那最后一搏,为何会让雷岳说胡闹,因为那不是战术,那是赌命,而此刻冷芷所展示的才是真正的战斗智慧。
不知不觉间石铮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的灵气储备远胜冷芷,他的刀依然能一击致命,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第二刀,止戈镜的防御依然稳固,却在连绵不绝的消耗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的打法,从来都是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冷芷根本没有给他“必杀”的机会。
她就像一团抓不住的云,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而他是一块礁石,任凭风浪,却终究无法移动半步去追逐那团云。
这场比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不是修为的不公,而是“道”的不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石铮的止戈镜终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金障如破碎的琉璃般片片消散时,他没有再试图召回那柄始终无法归位的短刀。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对面那柄悬停于冷芷身前的碧色飞剑,剑尖距他的咽喉不过三尺,剑身流转的水木光华温润如玉。
“我输了。”
石铮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冷芷当即收剑,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未曾移动过一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不甘或沮丧,只有一种认账的平静。
他认这笔账。
他的刀,他的阵,他的道,都是为战场而生,今日败在擂台不是他不够强,而是他选的路,本就不是为了这一时一地的胜负。
“师弟的刀…”冷芷忽然开口:“若在沙场我挡不住。”
石铮抬眼看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短刀。
冷芷收剑入匣。
擂台上,纵横交错的剑痕与那道被刀锋犁出的深壑静默地对峙着。
秦怀明与雷岳对视一眼,雷岳微微颔首。
“第三场…”
秦怀明的声音平稳的传开,“云笈冷芷,胜。”
冷芷走下擂台时脚步依旧平稳,神色依旧清冷,林溪云迎上来,递上一方素帕,笑道:“师姐辛苦了。”
冷芷接过帕子,拭去额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汗迹,没有说话。
石铮回到北玄席位时,那柄短刀已重新握在手中,刀锋上沾了些许石屑,他取出自己的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吴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她从不觉得石铮弱,甚至在她心里,这位师兄才是北玄此行真正最强的人。
可今日他输了。
“师兄…”
她轻声唤道。
石铮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刀锋。
“嗯。”
他应了一声。
吴箐忽然觉得,或许不需要她说任何话。
石铮擦完最后一寸刀锋,将短刀横置于膝上,抬眼望向擂台,
短暂的安静后,秦怀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擂台,“第四场…”他目光扫过玄岳与北玄席位,“玄岳杨文清对阵北玄吴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双方均已完成一轮比斗,此战延后,在下午一点半于本演武场继续进行。”
这便是三派大比的规矩,不刻意偏袒,也不刻意苛求,胜者需要恢复,败者亦需疗伤,一张一弛各凭本事。
吴箐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她没有说话,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阖上双眼,丹药的药力仍在经脉中流转。
第215章 对战吴箐,轻松获胜
杨文清已入定调息,蓝颖安静地蹲在他膝头,偶尔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个尽职的小护卫,旁边小狐狸呼唤她,她都没有理会。
孙辰坐在杨文清身侧同样在调息。
古游倒是一点都不闲着,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不知名的干果,翘着二郎腿,一边剥壳一边往嘴里扔,嘎嘣脆响。
北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