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落水的瞬间激活了演习服上的求救信号,红色的烟雾从他们身上冒出来,意味着“阵亡”,有人死死抓住船舷,被船拖着在浪里翻滚,有人干脆放弃挣扎,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发呆。
不过,更多的船冲过去了。
然后岸上开始第三轮打击,第四轮打击,第五轮打击。
光柱越来越密集,落点越来越精准,常川显然在逐渐加码,每一轮打击都比上一轮更狠。
海面上到处都是炸开的水柱,到处都是翻涌的白色泡沫,到处都是被击中的运兵船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船队没有停。
最前面的几艘运兵船已经冲到了滩头,船底刮上沙子的瞬间,船头的小队长第一个跳下去。
“跟我冲”
他喊完这句话就往沙滩上跑,跑出不到十步,一道光柱落在他身边,沙滩炸开,沙粒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他身上的演习服亮起红光,标志着他已经阵亡。
但他身后的人已经冲上来。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无数的身影从船舷上翻下来,踩进齐腰深的海水里,端着枪往沙滩上冲。
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浪打倒,挣扎着站起来;有人刚跑出几步就被“击中”,身上冒出红光,颓然地倒在沙滩上。
但他们还在冲。
杨文清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那片被红色烟雾笼罩的沙滩。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望着那个方向。
第二批船队已经进入最后五里,岛上的炮台开始转向,炮口对准了新一批目标。
杨文清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冲锋的民兵身上移开,落在岛屿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常川站在岛中央的指挥所顶上。
这两位,一位入境,一位二境,他们此刻却选择站在这里,陪着三千民兵玩一场游戏。
杨文清忽然觉得,哪怕修到二境或许也并不自由。
他想起警备学院时,教战术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等你们毕业,轮到你们挡在前面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危机四伏。
当时杨文清不太理解这句话。
在灵珊县那些年,他处理过野修士,处理过邪修,处理过走私和命案,他觉得‘危机四伏’这四个字,不过是老师们用来吓唬学生的老生常谈。
现在他有点懂了。
如果连常川这样的人都需要亲自下场,需要把入境修士的力量用来模拟岸防炮,需要一遍又一遍地陪民兵们演练抢滩登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在更远的海面上,在看不见的地方,有远比这些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那些东西,连入境修士都不敢掉以轻心。
蓝颖感应到他的情绪,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清清。”她在灵海里呼唤。
杨文清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羽毛,没有说话。
海面上的演习还在继续。
第三批船队已经出发,第四批正在集结,沙滩上“阵亡”的民兵越来越多,红色的烟雾从各个方向升起,几乎将整片海滩笼罩。
但活着的人还在往前冲。
他们翻过铁丝网,爬过拒马,趴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沙滩上朝岛上的模拟炮台射击。
有人冲到第一道防线前面,还没来得及翻过去,就被一道模拟打击“击中”,身上冒出红光,栽倒在沙袋上。
有人冲到第二道防线,躲在弹坑里朝前方射击,打完一个弹匣,又打完一个弹匣。
最远的一批人,已经摸到第三道防线的边缘。
但岛上的模拟炮台同时转向,十二道光柱齐射,落在第三道防线前方二十米处,冲击波将那几个民兵掀翻在地,他们身上的演习服同时亮起红光。
…
整整一天,三千民,没有一个人能冲进那座刷着红色十字的指挥部。
五天后,第二批民兵抵达。
同样是三千人,同样是一百二十艘运兵船,但这一次,海面上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十二艘运输船跟在运兵船队后面,船体比运兵船大出三倍,甲板上覆盖着帆布,帆布下面隐约能看见粗壮的炮管和厚重的基座。
那是远距离打击的符文火炮。
火炮被吊装到运输船甲板上,再由小型拖船转运到演习岛屿西侧预先设置好的阵地上。
与此同时,演习岛屿东侧的海面上,一支由六艘水警战斗飞舟组成的编队正在低空盘旋,它们没有加入进攻,只是悬停在岛屿东侧十五里处,模拟对空拦截和火力支援。
杨文清站在旗舰的舷窗前,看着海面上那支越来越庞大的船队。
五天来,他的工作几乎没有变化。
每天清晨,他带着旗舰和两艘警戒飞梭巡视演习岛屿周边五十里的海域,每天傍晚,他准时回到礁石基地,与负责防卫的各部科长和队长开会。
通讯中心的值班警备每两个小时轮换一次,全天候监控周边百里内的通讯信号,每一条加密频道、每一组符文脉冲、每一次信号异常都被记录在案。
五天下来,记录本已经写满三本。
一切都比较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信号出现,他希望就这样度过这一个月,然后卸下这个压力无比巨大的差事。
新一轮的高强度演习很快开始,这一次民兵们有火炮的支援,进攻的节奏明显加快不少。
而常川和廖鸣的应对也在升级。
炮台的射击频率加快了一倍,光柱从十二道变成二十四道,打击范围从滩头扩大到近海。
民兵的伤亡比第一天更大,但他们的推进速度更快。
演习开始后的第十天清晨,指挥塔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人。
常川坐在主位上,白色常服一丝不苟,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廖鸣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霍山站在会议桌末端,面前的水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杨文清坐在长桌中段,左手边是唐元,右手边空着,蓝颖蹲在他膝上,宝蓝色的眼眸扫过会议室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作训小组的参谋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台符文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演习岛屿的三维模型。
“第一阶段演习的总结都在这里。”常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作训组已经拿出一套完整的战术方案。”
他朝长桌末端抬了抬下巴。
霍山会意,在面前的符文板上点了几下,会议室中央的水幕亮起来,演习岛屿的三维模型在画面中旋转。
“经过十天的推演和验证,我们确定了最终的进攻方案。”霍山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方案分三个阶段。”
水幕上的模型快速切换,显示出一幅详细的时间轴。
“第一阶段,远程火力压制,不管用什么代价,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摧毁回心岛外围的重型炮台。”
“第二阶段,登陆作战,三千民兵作为第一梯队,在火力压制的掩护下抢滩登陆,建立滩头阵地,登陆完成后,第二批三千民兵跟进,向岛屿纵深推进。”
“第三阶段,清剿作战,推进到岛屿中央后,以战斗营为单位展开清剿,逐片清理岛上残余的防御工事和守军。”
霍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常川身上。
常川没有表示,他继续说下去:
“整个作战计划,预计耗时三个小时,如果三个小时内没有形成既定的战果,我们就得考虑撤军,因为时间一长很可能将各条战线都拖进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水幕上的模型切换到兵力部署图,红蓝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每一条进攻路线、每一个火力支撑点、每一处兵力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梯队登陆后,分成三个攻击群,左翼攻击群沿岛屿北侧推进,目标摧毁北面的防空符文阵列,右翼攻击群沿岛屿南侧推进,中路攻击群直插岛屿中央,目标夺取水族的指挥中心。”
“第二梯队跟进后,接替第一梯队清剿残敌,同时建立防御阵地,防止水族从海上反扑。”
“所有战斗飞梭将统一整编为临时的机动大队,在整个作战过程中提供空中支援,重点打击水族的快速反应舰队和机动兵力。”
“另外,第一梯队抢滩成功后,行动科需要在战斗飞梭的协助下,从两翼投送我们的行动队员,打击岛屿上的练气士。”
常川环视左右,“所以接下来我们的模拟演习,要加入空中力量的对抗,和正式警备的投入,不过为保密,不需要进行实弹打击,所有的空中和海面打击,都用模拟数据替代。”
他转过身,看向杨文清。
“杨处。”
杨文清站起身立正。
“接下来你还要配合演习,提供模拟数据,具体来说,就是让你的人按照作战计划,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位置执行模拟打击。”
“模拟打击的数据会实时传输到演习系统里,与民兵的进攻同步推演,我需要知道,当真正的空中力量加入战场时,整个作战计划会发生什么变化。”
杨文清应道:“明白。”
常川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唐元:“小唐,民兵那边的伤亡数据出来没有?”
唐元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阶段的演习,三千民兵阵亡率百分之六十七,第二梯队加入后阵亡率降到百分之四十一,按照新方案加入空中和海面打击,作训组预估阵亡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
常川沉默了几息,然后果断的说道:“阵亡率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改方案。”
他合上文件夹,说道:“杨处,廖指,你们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先离开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蓝颖落在桌面上,宝蓝色的眼眸看看常川,又看看廖鸣。
常川看着杨文清直接说道:“省厅那边会增援过来七位筑基修士,我打算把他们安置在你的旗舰里。”
杨文清顿时就明白常川的打算,这位领导是要他带着人去解决回心岛上的筑基修士。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省厅的人后天到,到时候你亲自去接。”
第291章 开打!!
一个月后。
海风的寒意更浓,港口区的灯光在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将整片码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杨文清站在自己旗舰的舷梯旁,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装上船舱。
过去一个月里他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每天清晨巡视海域,傍晚召集会议,深夜审核当天的监测记录,要不是拥有筑基期修为,他的精神早就崩溃了。
昨天晚上基地又召开了一场总结会议,确认最终的作战方案,会议结束后常川正式通知他,将防卫和保密工作交接给霍山,而他和他的部下编入临时的机动大队,由廖鸣统一指挥。
此刻,港口区的起降平台上,十二艘战斗飞梭整齐排列,舰首的符文炮已经完成最后校准。
杨文清看着港口中央那片被清空的区域。
二十位神术修士双手结印,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出,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将整片港口笼罩其中。
蓝颖从杨文清肩头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正在扩散的金色光芒,在灵海里说:“好温暖。”
杨文清伸出手,看着金色的光晕从指尖漫过手背,沿着手臂向上蔓延,那光芒触及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厚重的力量渗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脉外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是祝福。
护国神术的本质,是将万玄的国运光辉暂时加持在修士身上,抵御外域邪法的侵蚀,水族的祭祀擅长用深海信仰会污染修士的灵脉,一旦被污染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智错乱,有这道祝福在就可以无视它们的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