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他点了点头,“回心岛那一仗你打得不错。”
杨文清连忙道:“严局过奖,都是份内的事。”
严右又笑道,“我听说你把回心岛上的灵性水晶全包圆了?”
旁边的丘全哈哈一笑:“严局,你这是眼红人家小年轻的?”
严右瞪了他一眼:“我眼红什么?我要是眼红,这些年从海上捞的东西,能把他那份比下去十八条街。”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随即丘全招呼道:“坐下吧,杜巡他们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
杨文清当即坐回自己的席位,而就在坐下时,大厅入口的方向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眼望去,就看见一行人正从大厅入口走进来。
打头的是杜衡,他穿着一身镶金的深蓝色礼服,肩章上是三枚金花,然后是第一巡司的陆景明,以及省厅高层唯一的女士,也是第二巡司的巡司长高雨。
他们进来后侧身让开,那样子就像是门童。
然后就看厅长赵凌霄走进来,他出现后整个大厅一下就安静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副厅长,再后面是几位厅长助理,以及厅长办公室的几位秘书。
他们穿过大厅中央的过道,朝前排中央那片预留的区域走去,沿途的警备纷纷立正敬礼,赵凌霄颔首致意,脚步不停。
等他们在前排落座,舞台上的灯光一下就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主持人走上舞台,声音通过舞台边缘的符文阵列清晰的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各位同仁,各位家属,大家晚上好”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琐的仪式,主持人简单说几句开场白后就侧身让开,将舞台交给了第一组表演者。
是几个孩子,穿着缩小版的警服,站成一排,齐声唱着一首杨文清小时候就听过的歌,歌声稚嫩,有些地方跑了调,但那股认真劲让台下不少人的嘴角都翘起来。
蓝颖蹲在杨文清膝上,宝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孩子,小脑袋跟着旋律微微晃动。
杨文清同样认真的听着,目光和其他人一样,总会不由自主的看向最前面的那些省厅领导。
第299章 地方与内阁,权力的架构
四个小时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
最后一个节目,一支由警备家属们表演的合唱在掌声中落下帷幕,赵凌霄从台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然后稳步走上舞台。
身后跟着两位副厅长和几位厅长助理,他们一行人登上舞台站定,掌声一下子变得更激烈。
赵凌霄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待掌声停歇后他说道:“今天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按照老传统,新年是要团圆,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但在座的各位有很多人没有回家。”
“过去一年,全省城防系统牺牲两千三百五十七位同仁,他们有的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有的人是刚毕业不到半年的新人,有的人孩子才满月,有的人父母卧病在床,他们走的时候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
“省厅不会忘记他们,万玄不会忘记他们,他们的父母孩子省厅不会不管,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像场面话,但我赵凌霄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敢在这些事上动手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我亲自办他。”
掌声再次响起,但赵凌霄马上抬手阻止,接着就听他说道:“这事有什么好鼓掌的,接下来我们再说说活着的人。”
“过去一年,大家都很辛苦,有人一年没回过家,有人身上带着伤还在执勤,有人从边境线上刚撤下来,转头又去了下一个任务…”
“…万玄立国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谁想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台下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声音,最后汇成一片声浪。
赵凌霄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然后他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新的一年,我最大的愿望是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退后一步,朝台下微微颔首,掌声随即响起来。
赵凌霄在掌声中带着台上的厅里的领导层,走向大礼堂左侧那片牺牲警备家属们坐着的地方。
他一个个与那些家属交谈,有人主动拉着他说了很多话,有人只是沉默的握着他的手,有人把孩子推到前面让他看,有人背过身去不看他。
他从那片区域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这期间整个大厅都保持着安静。
等一行人回到自己的座位,舞台上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主持人的引领下走了上去。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素衣,头发简单的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她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一只毛绒玩偶的耳朵,怯生生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年轻女人走到舞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李梅。”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丈夫叫方序,是明北市行动处的一名普通警备,去年八月他牺牲了,他走的那天是儿子五岁的生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儿子,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脸看着母亲,小手伸上去碰了碰她的下巴。
“我没有怪过谁,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他不是什么英雄,他会打呼噜,会忘记倒垃圾,会跟我吵架,他走的时候,家里的水管还是坏的,厨房的灯也不亮了。”
“他抽屉里的奖章,比儿子的玩具还多…”
她的演讲不是很精彩,但结束后台下的掌声比此前更为响亮。
杨文清坐在台下,同样在鼓掌。
一些年轻的面孔上,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把腰杆挺得笔直,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老警备们却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想去看,因为他们已经听过太多次,牺牲、抚恤、追悼会,这些词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反复出现,听得多心就硬了,不是冷漠,是不得不硬。
但对于这些刚入行的年轻人来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身制服意味着什么。
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后宣告今天的晚会正式结束。
然后,厅里的领导们再次起身,他们带着两位副厅长和几位厅长助理,走向牺牲警备家属们所在的那片区域,亲自送他们离开。
等家属们走得差不多,其他人才开始陆续起身。
杨文清站起身时,严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济民站在过道里,正对着徽章低声说着什么,听了几句便挂断,然后朝旁边几个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老地方,我已经安排好。”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后各自散去。
孟涛站在丘全身侧,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丘全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孟涛的肩膀,说了句“明天再说”,孟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出口走去。
杜衡比严右消失得还快,杨文清从家属区那边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
杨文清看到朝自己招手的唐元,两步走到丘全身旁,招呼道:“处长,我先回去。”
丘全正和胡宁说着什么,闻言转过头来,招呼道:“去吧。”
杨文清又朝胡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过道走去。
鲛东市所在的区域,秦怀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和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齐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站在过道边上。
“师父。”
秦怀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先走一步”,便朝出口走去。
杨文清跟在后面,齐岳和唐元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出大礼堂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现在已经是凌晨,广场上全是离开的同仁,秦怀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吐出一口白雾。
“我安排了一个地方,你们上我的飞梭。”
他说。
四人走向附近的起降平台。
…
内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青砖高墙将城市的喧嚣挡在外面,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头上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符文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青石甬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腊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庭院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根符文灯柱,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中。
院墙内侧爬着一架葡萄藤,藤蔓已经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齐岳坐在庭院中间石凳上,称赞道:“这地方不错。”
唐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茶具,摆在石桌上,提起旁边的水壶放到火炉上后掐个法诀,然后就看指尖一缕赤色光芒落入火炉。
茶香很快在庭院里弥漫开来,混着腊梅的暗香,被夜风一搅,说不出的舒服。
几人聊着闲话,说起今天的晚会,说起哪个节目好看,说起哪个领导今天的表现不太自然,说起综合处那帮人今天被折腾得不轻。
两盏茶的功夫后,齐岳忽然说道:“回心岛这一仗,打是打下来了,可后续的影响你们想过没有?”
杨文清抬眼看他。
齐岳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杨文清身上:“文清,你现在的位置,看到的应该比在灵珊县时多,你觉得这一仗之后局势是好还是坏?”
杨文清沉吟片刻,答道:“从边境的态势看,水族的主力往后退,我们的防线往前推,短期内应该可以稳住。”
齐岳摇了摇头:“稳是稳了,但这种稳,还不如以前的对抗。”
他顿了一下,进一步解释道:“以前的对抗虽然天天打,天天有人牺牲,但双方都在明处,谁出什么牌,彼此心里都有数,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他们缩回去之后,似乎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伸出手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他们现在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什么时候打,从哪打,用多大力气打,我们一概不知,这种平稳是悬在头顶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所以”杨文清斟酌着用词,“您的意思是,接下来可能会更麻烦?”
“不止是麻烦。”齐岳低声说道:“回心岛这一仗虽然是省里主导的,但打完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内阁!为什么?因为这一仗后外部矛盾会变得很突出,就给了他们解决内部矛盾的理由。”
“你看吧,翻过年后人事上肯定有大变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挡不住,现在的局势之下省厅只能同意,还是那句话,外部矛盾太突出了。”
齐岳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说道:“然后就是统一调配资源,统一制定标准,统一考核评估。”
杨文清脑海里快速转了几圈,忽然开口:“是不是还要统一编制?”
齐岳闻言指着杨文清,对秦怀明说:“你看看,你这个徒弟,脑子转得多快。”
杨文清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联合,是要把沿海几个行省真正捏成一个整体。”
“没错。”
齐岳点头,然后笑道:“然后就是整军,是要和对面…”
他一下子似乎没找到词语来形容。
杨文清下意识的接话道:“是军备竞赛?”
“对!就是这个!军备竞赛!”齐岳双眼一亮,“这个词用得好,用得太好了!”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可不就是军备竞赛吗?你扩军,我也扩军;你研发新装备,我也研发新装备;你往前推防线,我也往前推防线,谁也不敢停,谁停谁就落后,谁落后谁就挨打。”
“而在这个过程中,内阁的权力会越来越大,越来越集中,等这场竞赛跑完,不管结果如何,内阁怕是要再做十二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庭院里似乎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蓝颖宝蓝色的眼眸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她能感觉到气氛变了,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往杨文清那边靠了靠。
秦怀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声,对齐岳说道:“行了,这些事,不该我们思考,不管内阁出于什么目的,这些话在外面不要说,不管对与错也不要去表达。”
杨文清连忙点头道:“明白!”
秦怀明又看向齐岳。
齐岳迎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秦怀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下来:“喝茶。”
他举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