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杨文清一直陪着父母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
蓝颖早已在桌案上睡着,胧月也趴在姜晚脚边打瞌睡,姜晚坐在杨文清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母亲拉着问几句,她就笑着答几句。
母亲越看她越满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但人的精力有限,况且父母年事已高,杨文清感受到二老的疲惫,便亲自搀扶二老回他们的小院休息。
又在床边陪着父母说了些话,在父母睡下后他才带着姜晚退出父母的院子。
王雨霏在院子外等着,见他们出来就笑着说道:“大哥,你们现在需要休息吗?”
杨文清点头,“随便找个院子吧。”
王雨霏笑着回应道:“大哥说哪里话,你是家主,你的住处只能是后院主屋。”
杨文清倒是没有反驳,任由王雨霏引着来到后面一处独立的院落,这院落与他在杨家坊的格局基本一样。
打量这个院落后,杨文清对王雨霏说道:“这些年你和文坚辛苦了,长期都要两地分居。”
王雨霏笑道:“现在交通方便,家族商贸公司有自己的航道,来回灵珊县也不过十个小时的时间。”
“哦,我倒是忘了,现在西南六个行省已经整合到一起,只是来回航道安全吗?”
“大哥放心,只有一些不成气候的水妖流窜进来,一个寻常的民兵队拿着火枪就能击退,更别说我们这里还有小型的战斗飞梭。”
“嗯,这就好,你去休息吧。”
杨文清没有多留王雨霏。
她离开后,杨文清迎着月光走到庭院池塘边上的石桌旁坐下,姜晚自然陪着他坐下,并说道:“你爸妈挺好的,你也不用太担心。”
杨文清看着映照月光的池塘,轻声说道:“回到家里我才发现,二十四年对于普通人是多么的漫长。”
姜晚没有说安慰的话,她站起身走到杨文清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半晌后,杨文清抽出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茶具,说道:“明天一早各房肯定会派人来拜见,你要是不想见,可以在院子里休息。”
姜晚摇头道:“没关系,我陪你。”
一夜,两人就在池塘边上喝茶赏月,聊得都是一些轻松的话题。
早上八点的时候,杨文清唤来杨勇和杨铁,让他们带着自己去祠堂拜见祖宗,同时他也要在这里见一见各房的代表。
现在家族已经废除族老的席位,平常族里的事情由各房派出代表共同商议,要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才会请示杨文坚,杨文坚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会联系杨文清。
这套规矩虽然效率不高,却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如今的家族要的也不是高效的发展,所以杨文清很满意这套规矩。
各方代表这次来,与其说是汇报族内事务,倒不如说是来拜见家主,二十四年弹指一挥间,他们之中很多人杨文清上次见到都还是少年。
…
接下来的几天,杨文清哪里都没去,就在家里陪着父母。
早上陪父亲在院子里走一走,看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父子俩聊的都是前线的战争,或者内阁的经济政策。
下午杨文清会陪母亲在堂屋里坐一坐,听她说家长里短,母亲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家族里的事,哪家的孩子考上警备学院,哪家的老人上个月走了,哪家的灵药庄园今年收成好。
姜晚一般都会陪在杨文清身边,陪母亲说几句话,母亲很喜欢她,总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第五天,杨文清主动联系到师父秦怀明和三师伯陆松,询问他们行程,他这次休假回来,肯定是要去拜见这两位长辈的。
确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方,杨文清又联系到灵珊县的弟弟,以及省府碧澜市的金铭等人,一些老朋友也是要见一见的。
第十天。
杨文清决定走了。
早上起来,他先让杨铁帮忙安排人拍了一张全家福。
正厅门前的石阶上,父亲坐在中间,母亲坐在他旁边,杨文清站在父亲身后,姜晚站在母亲身后,弟媳王雨霏站在姜晚旁边,三个孩子站在最前面。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小月趴在姜晚脚边。
这个画面定格后,杨文清将留影收进储物袋,贴身放着。
然后,他去祠堂祭拜了祖先。
回到前院,父母已经在正厅里等着。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杨文清进来,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母亲站在父亲身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杨文清在父母面前站定。
然后,他双膝跪下去。
姜晚没有任何犹豫,跟着跪下去。
蓝颖从杨文清肩头飞起来,落在旁边的桌案上,宝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这一幕,胧月趴在正厅门口,将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
杨文清说道:“爸妈,我得走了。”
父亲点点头,轻声说道:“在中京城好好干,不要惦记我们,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母亲伸出手,将两人扶起来,说道:“别跪着,你要在中京好好的,你是我们家的麒麟儿,是故事里的雄鹰,你注定要翱翔在九天之上。”
她攥着杨文清的袖子,说完这席话后伸出手,拍了拍杨文清的肩膀。
“去吧。”母亲又说,“你爸说得对,不用惦记家里。”
杨文清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自身的意识,蓝颖飞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脸颊上。
“我走了…”
这三个字杨文清说得很轻,这次离开他就要专心修行,不到入境基本不会再回到这里。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过先陪着父母百年后再专心修行,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有遗憾,可是很快他就将这个想法压制。
不是什么伟大的理由,仅仅是‘修仙长生’这四个字而已,也是人性最自私的展现,或许几百年后他回忆此刻的决定会有一些后悔,但此刻的他确确实实被‘修仙长生’这四个字吸引,并义无反顾的告别父母,带着姜晚走出正厅的门。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路边的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路两侧微微欠身,这些人从他家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起降平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的站着,目光落在杨文清身上。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雾气还没有散尽,在人群上方飘荡,将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屋顶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们目送着杨文清走到起降平台,目送着他登上飞梭,直到飞梭升起时,杨文清才有勇气看向送行的人,在他们的最前面,年迈的父母在王雨霏的陪同下默默的注视着升起的飞梭。
驾驶飞梭的尉官没有杨文清这般思绪,等飞梭升空后他直接将引擎开启到最大,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出山涧。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在灵海里说:“清清,你还会回来的。”
杨文清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羽毛,然后取出储物袋里用相框装裱起来的合照,遗憾的说道:“要是文坚和文宁在的话就好了。”
姜晚说道:“人生就是充满遗憾的。”
杨文清说:“当年我离家的时候,本是打算在中京安顿后,接父母和文宁到中京定居,可等我稳定后,与文坚通话后我才明白,父母不仅仅有我这个儿子,他们也有兄弟姐妹,还有文坚和文宁,所以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姜晚侧过头看着他,问道:“《圣人养生主》里有一句话,你知道么?”
杨文清转过头与姜晚对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姜晚念出这一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杨文清当然知道这段话,他读过无数遍。
“我们不讲‘舍弃’,讲‘自然’。”姜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相框上,“花开花落,是自然;春去秋来,是自然;父母老去,子女远行,也是自然。”
“你觉得父母需要你陪伴,但你有没有想过,在父母眼里你过好自己的日子,走好自己的路,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你母亲说你是‘麒麟儿’,是‘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你要是为了陪他们而放弃修行,困守在一方小天地里,他们反而会不安。”
“你觉得自己是在‘舍弃’他们,但在道的眼里没有舍弃,也没有强留,只有‘各行其道’。”
“父母有父母的道,你有你的道,两条道在某个节点交汇,又在某个节点分开,交汇时珍惜,分开时坦然。”
“你觉得遗憾,是因为你把‘分开’当成了‘失去’。”
杨文清听闻这席话后,言道:“你倒是比我自己想的通透。”
姜晚也笑了一下:“毕竟我可比你多四十年的苦修!”
杨文清闻言将相框收进储物袋,蓝颖用她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小月也拱了拱他的小腿。
…
五个小时后。
飞梭经过一路上监测法阵的监测,进入灵珊县境内。
驾驶舱里尉官回过头来,请示道:“杨督查,灵珊县城防系统发来信号,让我们往城中心方向飞行。”
杨文清正要开口,胸口的徽章震动起来。
他抬手激活,杨文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到了吗?”
“对!”杨文清说。
“你直接往城中心来,我们在局里等你。”
杨文清“嗯”了一声后切断通讯,朝尉官点了点头:“按照指引往城中心飞行。”
飞梭当即调整方向,引擎的嗡鸣声平稳而低沉,贴着云层下方往东北方向飞。
舷窗外灵珊县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
杨文清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蓝颖也是如此。
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又扩张不少,高楼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市编织在一起。
周边原本的山林已经被成片的灵田代替,灵田的边界整齐如刀切,一直铺到天际线,更远处几座符文塔楼矗立在山脊上,塔顶的符文球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灵气。
飞梭继续降低高度,朝城中心的方向飞去。
城防局的驻地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那片建筑比杨文清记忆中扩大一倍有余,大门前的广场也拓宽了,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万玄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此刻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片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肖亮。
他肩章上是两枚银星,高级警务专员,三年前已经晋升为局长。
肖亮身后半步,站着杨文坚。
他同样是高级警务专员衔,肩章上两枚银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比杨文清上次见到时又成熟几分,眉眼间多了一些沉稳和干练。
他现在是附近三县之地的物资调配中心主任,这个位置不显山露水,但权力不小,三个县的物资调配都要经过他的手,在战争时期这样的位置比一个分局局长还要重要。
杨文坚身后,站着更多的面孔。
有些杨文清认识,是当年他在灵珊县时的老部下,如今都已经步入中年,头发花白,眼角有了皱纹,有些是他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飞梭轻轻一震,稳稳降落在城防局门前的起降平台上。
“看起来你在这里还很受欢迎。”姜晚笑着说。
“你在基层待过,应该知道基层就是喜欢弄这些形式主义,但很多事情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而我们也必须迫不得已接受,否则他们也会整天提心吊胆,连工作都没心思做。”
“看来你选择的是和光同尘这条路。”
“当我们力量渺小的时候,选择和光同尘并没有错。”
两人相互调侃间飞梭的舱门打开,热风从广场上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