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府邸大门前却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赵海川,一身深灰色的薄衫,他身后半步,是孙辰,赤影蹲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孙辰旁边是赵泽,眉目间比他父亲王砚之年轻时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城府。
杨文宁站在赵泽旁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一条简单的辫子,脸上没有化妆。
她身后还有七八个年轻人,都是玄岳一脉今天休息的记名弟子,有男有女,穿着各色便服,站成一排,规规矩矩的等着。
后面正厅里。
厅门敞开着,穿堂风从后院灌进来,将廊檐下的铜铃吹得轻轻作响,厅堂深处的阴凉处,潜信坐在主位上,姜知行坐在他右手边,费集坐在左手边。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各搁着一杯茶,茶汤已经泡出深色,却没有人去动。
潜信此刻脸上挂着笑容,此前一百多年里,徒孙一辈里只有沈重山一人入境,让他很是担忧,现在终于多出一个,也让他放心不少,但这还不够,因为入境只是起步。
好在他还有足够的寿命,更何况还有陆松这位三境,他的愿望是在自己坐化前,看到徒孙辈有一位三境诞生,他在杨文清身上看到了希望,毕竟是百年内入境,这不仅仅是运气和天赋这么简单。
旁边的费集也在想杨文清的事,他其实比潜信更早关注这个年轻人,他作为四代弟子唯一的二境,这些年所有人都关注着他,期待他也能顺利晋升第三境,现在玄岳一脉又多出一个可以期待的年轻人,让他的压力骤减。
费集想到这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入口有一种清冽的甘甜,让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不少。
他放下茶杯,看向对面的姜知行,他脸上的笑容是最明显的,他就是纯粹为孙女高兴,至于杨文清这个人,姜知行是满意的。
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有的傲,有的浮,有的急,有的贪,杨文清身上没有这些毛病。
不是说他无欲无求,是他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这种分寸感,比天赋更难培养。
姜知行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同样加深了一些。
今天是个好日子。
“碧波府过去五十年里,闭关入境的至少有五人,却连一人都没有成功,他们始终无法明白,培养弟子不是靠数量这个道理。”
费集忽然提及碧波府的事情。
潜信“呵呵”一笑,却是没有做任何评价,而是抬头看向大厅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正厅的门槛,越过院子里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越过府邸的大门,落在公共升降平台的方向。
费集和姜知行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顺着潜信的目光望去。
视野的尽头,一艘银灰色的飞梭正从天空中降落。
很快,飞梭降落在府邸门前的公用升降平台上,舱门滑开的瞬间,一道宝蓝色的身影先于所有人冲了出来。
是蓝颖。
她在空中盘旋一圈,宝蓝色的眼眸扫过大门前站着的那一群人,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啾”。
然后,杨文清从舱门里走出来,姜晚跟在他身后走出舱门,两人都下意识的看向大门门口那一行人。
赵海川站在最前面,当杨文清走下飞梭时,他带着一行人快步迎上去,伸出手说道:“文清,恭喜。”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笑道:“还烦劳师兄候着,真是罪过。”
赵海川让出半个身位,继续说道:“等下有一场小型的法会,要祭拜老祖宗,也是告诉其他门派,玄岳一脉又添一位入境修士。”
杨文清点头道:“有劳师兄安排。”
赵海川道:“应该的。”
他说完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身后的人。
孙辰上前一步。
他没有像赵海川那样伸出手,而是站在杨文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笑了一声,言道:“师弟,恭喜,你这后来居上,让师兄我有些汗颜了。”
他说不羡慕和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已经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调整好心境,此刻的恭喜很纯粹,自嘲也只是玩笑。
杨文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赤影这时跑上前,绕着小月转了两圈,蓝颖从杨文清肩头飞下来,落在赤影旁边,三只灵兽凑在一起,发出细碎的低语声。
赵泽是第三个走上前来的。
他走到杨文清面前,先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师父。”
杨文清伸出手,在赵泽肩上拍了拍,然后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出,在赵泽体内快速流转一圈。
“不错。”他说,“已经具备筑基的基础,准备什么时候筑基?”
赵泽欠身道:“就这几年吧,等我调整好心态。”
杨文清点头,他父亲在上上届内阁首席选举结束后就直接闭死关,都没有时间见他最后一面,以至于他十多年来都心存芥蒂。
杨文清嘱咐道:“修行是你自己的事,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好好用功,不要懈怠。”
赵泽应道:“是,师父。”
他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身后的人。
杨文宁走上前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哥。”
她喊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杨文清,脸埋在他胸口。
杨文清感觉到妹妹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妹妹在中京唯一的依靠,而入境的危险使得妹妹这些年一直担惊受怕。
感受到妹妹的情感,杨文清被压制在灵海深处一部分人性意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亲情是最纯粹的感情。
他想起小时候杨文宁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张接一张,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然后他脸上露出久违的阳光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文宁的背,笑道:“好了,这么多人在呢。”
杨文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向站在旁边的姜晚,眼睛又亮了一下。
“姜姐。”
她上前一步拉住姜晚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由衷地夸道:“姜姐,你越来越好看了。”
姜晚表情认真,冷漠的脸上终于是浮现出一丝笑容,亲情真的可以融化很多东西。
接着就看杨文宁挽住姜晚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姜晚微微侧头,听了之后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
杨文清则看向那些站在门口的记名弟子。
那些人见他的目光扫过来,同时挺直腰杆,脸上露出或紧张或期待或拘谨的笑容。
杨文清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海川这时引着杨文清说道:“师叔公和师父还有姜团长都在正厅等着你们呢!”
杨文清闻言当即加快步伐穿过前院,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往里走。
一行人很快走到正厅前,赵海川故意慢了半拍,让杨文清和姜晚先走进正厅,他们两人进入正厅后,第一时间行跪拜大礼。
拜礼起身后,潜信看着杨文清说道:“文清,先去焚香沐浴,然后跟着我去跪拜玄岳一门的列祖列宗。”
他说完目光转向姜晚,“小姜,你也去。”
让姜晚去跪拜玄岳一门的列祖列宗,是将姜晚的名字写进玄岳一脉的传承谱系里,是以祖师爷的名义承认她与杨文清的道侣关系。
姜晚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潜局。”
然后她才转过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姜知行。
姜知行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事潜信必定是提前与他商议过的。
潜信在姜晚答应后,朝着两人挥手道:“去吧。”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正厅。
蓝颖从桌案上飞起来,落在杨文清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三位长辈,轻轻“啾”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胧月从姜晚脚边站起来,跟在两人身后。
赵海川从门口迈步跟上来,落后杨文清半步,侧身引路:“这边走。”
焚香沐浴的地方在府邸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将外界的喧嚣和暑气都挡在外面,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洗心”二字。
院门敞开着,赵海川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文清,小姜,里面已经备好。”
杨文清点头,带着姜晚跨过门槛。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蓝色的天空和院角一株老槐树的枝丫。
水池两侧各有一间独立的厢房,门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赵海川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衣物已经备好,放在厢房里。”
杨文清应了一声,与姜晚对视一眼。
姜晚转身朝右边的厢房走去,胧月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文清一眼,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杨文清朝左边的厢房走去,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水池边的假山上,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盯着水面。
厢房里陈设简单。
靠墙是一架木质的衣架,衣架上挂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是一件深青色宽袖道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衣架旁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铜质香炉,炉中燃着檀香,烟气细而直,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
矮几旁边是一盆清水,水上飘着几片花瓣,是白色的栀子花,杨文清走到水盆前,俯下身双手捧起清水,浇在脸上。
水温凉,带着栀子花的清香,洗完脸,他脱去身上的便服,用这盆水清洗了全身,然后换上那套深青色的宽袖道衣。
衣料触手微凉,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像披了一层薄薄的云雾,衣领交叠,右衽,腰间束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呈青白色,表面刻着太极鱼的纹路。
衣袖宽大,垂下来时能盖住手背,抬手时袖口如流云般滑落,露出小半截手臂。
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倒影。
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沉稳,深青色的道衣衬得他眉目间多几分清俊,少了几分锐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厢房。
院子里,蓝颖还蹲在假山上,见他出来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清清,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她在灵海里说。
杨文清目光转向右边的厢房。
门帘晃动了一下,姜晚从里面走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与杨文清同款的深青色道衣,衣料相同,款式相近,只是衣袖比杨文清那套窄一些,腰间束的丝绦也比他的细一些,在腰侧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胧月跟在她脚边,灰白色的毛发上多了一条深青色的缎带,缎带在它脖颈处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