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悠扬而绵长,穿透雨幕和风声,在整片灵药田上空回荡。
雨棚里的练气士们同时抬起头,目光望向部族驻地的方向,然后大喊道:“收工了收工了”
人类练气士们将药田里的妖族奴隶像是赶羊群一样往驻地方向赶,一个小时后,所有外出的奴隶和监工都回到驻地。
驻地的木制大门轰然关闭,然后人类练气士像是喂养羊群一样,将一些吃食随意洒在关押妖族的围栏里。
做完这些后,练气士们开始往驻地中心区域汇聚,还没等他们聚集起来,驻地中心最大的那栋木楼里忽然升起一道火光。
然后那栋木楼的屋顶被一股巨力掀飞,碎木和瓦片四散飞溅,一道炽烈的火柱从楼体中冲天而起,将灰蒙蒙的天空烧出一个金红色的缺口。
雨水在火柱周围被瞬间蒸发,化作大团大团的白雾,炽热的高温以那栋木楼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整个驻地。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地面上的积水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墙角的青草先是萎蔫,然后变黄,最后化作灰烬,屋檐下挂着的那些风干的兽肉和草药,在高温中迅速焦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练气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灼烧得喘不过气来,有人捂着口鼻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试图躲避,有人慌乱地寻找水源。
那道光柱在半空中一顿,最后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形。
她身穿一件赤红色的长裙,裙摆在半空中无风自动,她的面容姣好,眉心处有一道火焰形状的纹路,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的驻地,右手提溜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绿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青蟒的纹路,但身上的灵性波动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具没有生机的躯壳。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停顿一瞬,然后将手中提溜着的人随手一扔。
“砰”
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具躯体砸在广场正中央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她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摊开,头颅歪向一侧,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有眼尖的练气士认出那张脸,惊恐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蛇婆婆是蛇婆婆”
“族长死了”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在雨幕中回荡。
半空中那红衣女子这时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有无数细碎的火星在跳动。
三息之后,光球猛地炸开。
无数火球从那团光球中分裂出来,如同暴雨倾盆,朝地面上那些四散奔逃的练气士覆盖而去。
每一颗火球都有拳头大小,雨水触及火球的瞬间就被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每一道轨迹的周围形成一圈白色的雾气。
“轰、轰、轰”
火球落地,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在驻地中炸响。
第一颗火球落在人群中,炸开的一瞬间,方圆数丈内的积水被气浪掀飞,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
而那几个站在落点中心的练气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高温中化为灰烬。
第二颗火球落在广场边缘的一栋木屋上,木屋的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紧接着整栋屋子就烧起来。
火球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将整片驻地变成一片火海,雨水浇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火势丝毫不减,反而借着水汽的助燃烧得更旺。
练气士们在火海中四处奔逃。
有人冲向驻地的大门,想要撬开门闩逃出去,但手指刚碰到门闩就被身后的火球砸中,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火球,在雨中燃烧几息就变成了焦黑的尸体。
有人冲向水源,试图跳进村寨中央的那口古井里躲避,但还没跑到井边就被一颗火球擦中手臂,那条手臂从肩膀以下齐根消失,断口处被高温烧得焦黑,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第二颗火球就落在他身上。
转瞬之间,便有超过一半的练气士葬身火海。
那些还活着的人,有的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拖着被烧焦的手臂或腿在地上爬行;有的躲在水沟里,沸腾的泥水灼烧他们的皮肤,却依旧不敢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天空。
绝望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忽然间一个年轻的练气士跪下来,他的棉衣被烧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臣服我臣服”
他的声音嘶哑,被雨声淹没。
半空中那红衣女子的目光扫过他一眼,没有理会,掌心的火球还在凝聚,天空依旧不断有火球砸下来。
但那年轻练气士所在的区域再也没有火球落下来。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这一点,于是,第二个人跪了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也臣服”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跪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跪在泥水里,跪在火海边缘,跪在同伴的焦尸旁边,将额头贴在灼热的大地上,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的颤抖。
但他们不敢抬头,不敢起身,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红衣女子依旧没有理会他们。
火球还在落下,但落点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它们越过那些跪地者,精准地落在那些还在奔跑的人身上。
跑得最快的练气士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跪地者的存在,他们已经被恐惧吞噬理智,眼里只有逃命这一条路,他们翻墙、钻洞、跳井,用尽一切办法试图逃离这片火海。
但无一例外都被火球追上。
不过短短两分钟,驻地内就再也没有移动的目标,那些被圈养的妖族出于本能都畏畏缩缩的聚在一起,将头埋在胸口。
红衣女子悬浮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降落到广场上。
她落地的瞬间,赤红色的长裙裙摆扫过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发出嗤嗤的声响,石板上的积水在高温中化作蒸汽升腾而起,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一点。
一道赤红色的光晕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向四面八方荡开,光晕所过之处,还在燃烧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熄灭。
雨水重新落下来,打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蒸汽从每一个角落涌起,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也就在这时,一道碧绿色的流光从天际一闪而过,穿过雨幕,落在红衣女子的身前。
流光散去,显出一道枯瘦的身影。
正是枯木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粗布长袍,落下后就环视四周,现场的惨状没有让他脸上浮现出任何情绪,随即看向红衣女子说道:“我会推荐你加入部族联盟,但这些都是缓兵之计。”
红衣女子转过身面对着他。
枯木老人继续说下去:“你现在需要集结手里可用之人,将周边部族的人归拢,我已经安排其他兄弟潜伏到周边部族,你只需要组织人打过去就可以,等整合好周边势力,就组织人往森林深处进发,作出一副要深入森林夺宝的架势。”
红衣女子听完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问道:“这次,真能回去吗?”
她声音很是柔和,与她方才在天空中施展火焰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枯木老人迎上她的目光,说道:“放心,这次是潜局亲自承诺的,况且我们都已经暴露,再待在森林里也没有用处。”
红衣女子闻言转过头,冷漠的双眼扫过那些还跪在泥水里的练气士,低声说道:“这次任务怕不会那么简单,我们带出来的这些兄弟姐妹,不知道有多少真能活着回去。”
枯木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道:“不要多想,我们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你发展的那些线人,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记得处理掉,不要让尾巴牵出来,到时候坏了大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红衣女子点头,又问道:“这次派来的钦差是哪位?”
枯木老人摇头:“不知道。”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然后说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听从命令,不要认为潜局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可用,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其他的不该问的不问。”
他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醒:“不要去赌这位钦差的心胸是否够宽广,所以,那些嘴巴喜欢乱说话的,不要让他们出现在钦差的面前,记住了吗?”
红衣女子垂下眼帘,应道:“记住了。”
枯木老人不再多说,他双手抬起,十指在胸前快速交织,构建起一个‘治愈术’的法印。
随即一道碧绿光晕闪过,落在那些跪地者的身上,渗入他们的皮肤,渗入他们的伤口,渗入他们被高温灼烧得焦黑的肌体。
下一刻,这些练气士的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红衣女子上前一步,冷漠的说道:“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红姨,现在,我要你们将那些圈养的妖族武装起来,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做得最好的有奖励。”
“做得不好的,可以参考那些化成焦尸的人。”
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红姨说罢抬起右手,从腰间取下一个深色的储物袋,将储物袋抛向空中,然后一道灵光从她指尖没入其中。
储物袋猛地一亮,袋口张开。
下一刻,堆积成山的枪械和子弹从储物袋中倾泻而出,哗啦啦地落在广场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在练气士们的主持下,红姨继续说道:“能拉拢武装五个妖族,我封你们做伍长,拉拢五十人做什长,拉拢百人做百夫长,一千人我封你做大将军,可以和我共享所有战斗的战利品!”
这是森林部族爆发战争时特有的动员办法,那些练气士闻言有人担忧和紧张,有人欣喜,有人已经在心中盘算起来。
红姨看着他们暗自叹息,这些人在她的眼里如同蝼蚁,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眼里的蝼蚁,她太懂得这种窒息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数百年。
第376章 会合
一座小型妖族部落的河道下游。
此刻河水浑浊,泛着暗红色的泡沫,河滩上一排被捆绑在一起的虎妖跪在泥地里。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里,渗出一道道血痕,脖子上套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几根粗重的木桩上,将他们的脑袋压得很低。
他们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手持枪械的鼠妖,那些鼠妖身上的棉衣太大,一看就是刚抢过来的,套在他们瘦小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他们手里的枪口抵在虎妖的后脑勺上。
虎妖们嘴里不断咒骂,声音凶狠,双眼里充血,眼里面的仇恨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远处,另一队手持符文步枪的鼠妖正押送着更多妖族往未知的道路前行,他们低着头,脚步踉跄,目光不时偷偷看向河边这场处决,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缩着脖子加快脚步。
负责现场监管枪决的是三个人类练气士。
他们身上的棉衣干燥而整洁,与泥地里那些浑身湿透的妖族形成鲜明的对比,为首的那个练气士嘴里叼着一根烟卷。
他见准备得差不多,便抬起右手,口中喊道:“准备”
鼠妖们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放!”
“砰、砰、砰”
一阵杂乱的枪响在河滩上炸开,震得周边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
虎妖们的胸口炸开一朵朵血花,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他们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随着胸口血液不断的喷涌慢慢失去知觉,这一刻或许有人后悔此前的强硬,但已经来不及。
等差不多的时候,鼠妖上前解开那些虎妖脖子上的铁链,松开的那一刹那,虎妖们的身体轰然倒塌,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充血的眼球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他们的瞳孔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一队羊妖从旁边走过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虎妖的尸体往远处停靠的马车走去,马车车厢上蒙着一层深色的油布,油布上沾满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马车旁边一个身穿华丽服饰的牛妖正站在一把油纸伞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拨着一把算盘。
他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虎妖的尸体重多少斤,可以炼化多少血肉灵性。
“够两百斤的虎妖尸体,一具按三十枚银币算。”牛妖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八具,一共二百四十枚,你们族长可真浪费,他们要是活着被祭祀,价值能翻十倍。”
负责交接的羊妖队长只是赔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与他身上脏兮兮衣服完全不搭的储物袋,将银币收进储物袋里。
这边还在收取尸体,另一边又有一队等待处决的妖族被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