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十秒后,杨文清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白圈,越过土路,投向对面那片灌木丛,投向更远处郁郁葱葱可能隐藏着一切罪恶与谜团的山林。
他没有说话,却能清晰的向所有人观察这边的人传达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来,不只是看看!
“去那边。”
杨文清指向道路尽头堆满木材的厂房,那里原本的机器声已经不见,来往的人影也消失无踪。
走出两步,他又说道:“这地方确实很适合伏击,连个监测法阵都没有。”
钱路回应道:“要是在以前,遇到警备被袭击的事情,附近所有人都会被搜魂,他们应该庆幸生活在和平年代。”
杨文清轻笑一声道:“我当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确实恨不得就如此做。”
赵伍长一边指挥部下府兵跟进警戒,一边说道:“我听我哥说过,当初开辟千礁县这处据点的时候,就曾有过五次清洗。”
“你哥是?”
“就是赵铁山,他那时还是个大头兵。”
杨文清回头看了眼刘容遇害的地方,随即说道:“现在要的是稳定,与以往不同。”
千礁县行政区正式建立是在一百年前,也就是说赵铁山已经在府兵当值一百年,却依旧在练气阶段徘徊,而练气阶段最长能活一百八十岁,只能说他还有时间。
杨文清与两人说话缓解情绪之间,不知不觉就已经抵达宏源商行驻地外,府兵已经提前布下新的警戒。
驻地入口处,城防局特有的封条层层叠叠,朱红色的符文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一股混杂着木屑、尘土、铁锈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场景比杨文清想象中更乱,倾倒的货架,散落满地的账册,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因为杨文清早已从各种资料里看过现场的留影照片。
他行至一片狼藉中央,目光慢慢扫过,打斗的痕迹很激烈,却缺乏明确的指向性,他沉默片刻,走到一处相对干净些的角落,激活胸前的通讯徽章。
“陈秘,我是杨文清,请问秦老师现在方便吗?我有些修行上的困惑想向他请教。”杨文清的语气客气。
通讯那头安静几秒,随即传来陈秘书平稳的声音:“杨组稍等,主任刚结束一个短会,我为您转接。”
很快,徽章传来秦主任的声音:“文清,在灵珊镇还顺利吗?”
“老师。”
杨文清小声说道,“我正在宏源商行的事发现场,技术勘查很完备,但总觉隔一层,学生冒昧,想请教老师,系统内是否有精通天机推演的前辈?”
秦主任回应得很快:“文清,你的心情我理解,这类人物自然是有的,府兵参谋部,内务监察最深处,都有精于此道者,但是……”
他的语气加重了:“你要明白,窥探天机干涉甚大,施术者消耗的是自身修为根基,乃至寿元福泽,非关乎国本或惊天大案,绝难请动。”
秦主任的声音放缓:“此事闹到如此地步,恰恰说明你们已非常接近真相,触到他们绝不肯暴露的命脉,对方越是疯狂遮掩,露出的破绽往往越多。”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寻求捷径,而是要有足够的耐心,你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查案者,更是灵珊镇暂时的主事人之一,稳比快更重要,你的背后不止有高振,也有我在看着。”
杨文清深吸一口气,回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教诲,是学生思虑不周,过于急切。”
“嗯,沉住气,有任何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遇到超出你权限的阻力随时联系我。”秦主任最后嘱咐一句,就结束了通讯。
就在这时,远处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那儿,正是吴千钧,他脸上带着连夜审讯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有些复杂。
他迈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杂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直走到杨文清面前几步远才停下。
“杨组。”
吴千钧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刚从审讯室出来,听说你来这边了。”
杨文清看着他,没说话。
吴千钧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狼藉,最后落回杨文清脸上,继续说道:
“那天刘容和吴宴离开前其实找过我,他们说在宏源商行这边摸到点别的线头,想去确认一下,我当时建议他们先缓缓,但他们可能并不完全信任我。”
他抬起眼,直视着杨文清,那目光里有坦荡,也有一种沉重的自责:“我没坚持,我以为只是寻常线索核查,灵珊镇再乱,光天化日之下…我没想到会这样,这是我的失误。”
杨文清沉默,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忽然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吴千钧似乎并不期待杨文清立刻回应,又说道:“杨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容没了,吴宴还躺着…但我今天来,不只是汇报这个。”
他挺直背脊,在钱禄和赵铁柱的注视下说道:
“我在北疆待过四十三年,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在那里你可以怀疑命令,可以质疑后勤,但唯一不能怀疑的就是把后背交给你的袍泽,因为怀疑就意味着死,而刘容和吴宴不管他们之前怎么想我,他们也是我的袍泽,他们的仇也是我的仇。”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张局派我来,有张局的意思,但我吴千钧做事有自己的底线,这个案子你要查到底,我吴千钧奉陪到底,不是为向谁表忠心,只是因为躺在那里的本也该是我的队友。”
杨文清依旧没有表态,他与吴千钧对视数秒,吩咐道:“李越他们在查宏源商行的背景,你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还有与宏源商行的社会关系,也可能有结果。”
吴千钧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一直都是一个行动派。
杨文清在他离开后,问身边两人:“你们觉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禄摇头道:“人心不可测。”
赵铁柱却说:“他没说错,军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钱禄反驳道:“可这不是军中,你…”
他似乎想解释这里面的复杂,但想了想又没有说下去。
杨文清没有心思听他们的争吵。
他走出驻地,又前往此前塌方的区域,和他料想的一样,塌方区域早就重新动工,在规划里这个地方是一个内环的海域,未来将建成工业区,牵扯的商会涵盖各行各业,要调查他们的背景,将是一个大工程。
杨文清只是让飞梭绕着塌方区飞行一圈,就返回了治安所,他对手现在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怎么都能揪住一个,不必盯着塌方区的这张大网。
他刚踏进治安所大门,王泽恩便快步迎上来,低声说道:
“监察院的人到了,还没正式展开问话,筹备办公室的主任金来就主动投案,据说是把李副主任牵扯的大部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欺上瞒下,借李副主任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杨文清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
这种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戏码并不新鲜,金来主动跳出来既给监察院一个交代,也暂时保住李副主任以及其背后可能更庞大的网络,让政务院的动荡被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就是这政务院的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冰冷得合乎规则。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胸前徽章的通讯法阵又传来灵气波动,接起来是孙副主任的声音传来:“在那边还好吧?”
“还行。”
孙副主任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说道:“是跟你说一声,李副主任已经被市监察院的人带走了。”
杨文清目光一凝:“这么快?”
孙副主任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金来把能揽的都揽了,老李最多落个失察之过,但他也别想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呆了,接下来就会查出他们审核的项目,其中有大部分是灵珊镇那边的,你的案子多半还要落在这上面,所以你记得去拜访严院。”
杨文清连忙道谢:“有心了,等这段时间忙完,请你吃饭啊。”
“我们两个间你客气什么。”
“行,再联系。”
杨文清结束与孙副主任的通话,然后吐出一口气,这就是领导办案和普通调查员办案的区别,领导需要各种协调,统合资源,这不,他又得去拜访严副院长。
不过在去之前,他先将李月和孙毅刚汇总上来的关于宏源商行的背景,近期异常资金流动以及刘容和吴宴在灵珊镇的行动轨迹报告翻阅一遍。
都还只是一些表面的报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而李月和孙毅接下来就是要靠这些表面报告,深挖他们背后真正的关系网。
阅读完这些报告,杨文清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治安所去见严副院长。
严松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公所二楼一个僻静的套间,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监察员值守。
通报后,杨文清被请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严松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监察院标志性的深灰色制服。
“杨组长,久仰大名,快请坐。”严松主动起身招呼,语气热情,“灵珊镇条件简陋,怠慢了,尝尝这茶,我特意带过来招待朋友的。”
杨文清依言坐下,接过茶杯道谢。“严院客气,是我冒昧打扰。”
随即他就提及正事:“严院,关于周勇的供述,以及金来自首后交代的情况,不知监察院这边是否有初步的判断?尤其是这些违规操作乃至贪腐行为,是否有可能与袭杀我城防局同僚的案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他问这么直接,是因为他以为监察院都是直来直去的。
严松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杨组长这个问题提得好啊,周勇的供述真真假假,需要仔细甄别,目前看来他主要涉及的还是利用职权收受好处,以及受命处理冲突现场尸体这些事,至于更深的东西,他自己恐怕也接触不到。”
“至于金来嘛…”严副院长的反应,与杨文清印象里的监察院领导大相径庭,他太过圆滑,绕来绕去好像说了很多,但仔细琢磨,却是一个关键的线索也没有说。
走出监察院的临时办公室,杨文清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感觉心好累,等走回治安所的大门已然是中午,
“杨组!”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位穿着华服男子,被一位府兵拦着,见杨文清看过来,连忙拿出一块玉佩喊道:“杨组,是我表妹让我来的,这是信物!”
杨文清连忙说道:“让他过来。”
那玉佩与刘敏之前交给他的信物类似。
第122章 重要线索,聪明而可怕的女人
在杨文清的示意下,赵铁柱上前接过那男子手中的玉佩,然后杨文清从储物袋里拿出都快忘记的半月玉佩,与这人拿出的信物严丝合缝的对在一起,拼成一个内嵌着隐秘识别符文的圆形玉璧。
“将他带进来见我。”
杨文清对赵铁柱吩咐一声后走进治安所。
赵铁柱转身,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着来人,搜身程序严格执行,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危险品后才带着他走进治安所的大门。
男子进入治安所后,神色明显松弛不少,但仍带着紧张,他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端正,衣着考究但不过分张扬,像是殷实商家出身。
进入调查组办公室,他左右看了看,对杨文清说道:“我表妹说过,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文清认真打量男子一番,直到对方低下头,他才对赵铁柱以及钱禄示意,赵铁柱立马退出办公室,钱禄则先去招呼那些文员,带着那些文员一起退出办公室。
随后,杨文清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金属方块,打开里面的隔音法阵,对男子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杨组长,在下武安,是刘敏的远房表兄,在镇上做些药材生意。”他先自我介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双手奉上,低声说道:
“这是我表妹前些日子托我保管的,说若她在灵珊镇遇到什么不测,或者您亲自来了,便让我将此物务必交到您手中。”
杨文清接过笔记本,入手颇沉。
他翻开封面,里面竟然是用手写的,是一页页账目表格,资金流水单据,以及大量用的批注和关联线条的摘要。
只翻看几页,杨文清的眼神便凝重起来。
这是一本简单的账册汇总,它是以宏源商行为枢纽,向外不断辐射,精心编织出的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资金与利益网络图。
账目清晰地显示,宏源商行明面上的木材生意只是幌子,其大量资金通过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空壳商会、关联工坊、甚至挂靠在某些官员亲属名下的产业进行流转。
流入的资金来源五花八门,有政务院下拨的专项建设款,有其他商会的投资或借款,更有大量无法说明来源的现金注入。
而流出的资金一部分用于维持商行表面的运营和打点各级官员;一部分流向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研究机构、文化会社等;而最大的一部分,则通过地下钱庄以及跨区域走私渠道,流向几个特定境外账户,这里刘敏用红笔重重地画了几个问号和惊叹号。
而且刘敏还特地用红字标明账目中牵扯的人员,这张网差不多将千礁县两成的中高层官员都网罗了进去,从建设、税务,到政务院办公室都有。
特别是灵珊镇筹备办的相关人员更是重灾区,金来、李副主任的名字及其亲属、白手套频繁出现,许多资金往来、项目审批的润滑费用,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宏源商行,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在灵珊镇乃至千礁县的一个渠道,并且被刘敏特别标注过,这家商行的背后代表是一个空的身份信息!
可杨文清知道,刘敏是在暗示张启明,因为这家商行很多资金都流向张家的公司。
政务院那些人胆子是真大,手段也颇为粗糙,可能这就是有恃无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