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广场之上已经云集了近千名僧众。
其中不止有伽蓝寺的正珠弟子,也有其他寺庙前来观礼的弟子。
净土虽然以伽蓝寺为尊,但是其他寺庙的弟子实力也不弱,只不过能有资格前来的观礼的,都必定是出类拔萃的那一批。
他们昨日就收到了通知,立刻赶来伽蓝寺见证本代第三位佛子回归,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这可是整个净土的大事。
而他们也想见一见,由那位当年横压一世,被誉为最有可能证道正果的佛子“狮心”转世而来的,又会是何等人物?
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跟随修竹而来的一袭月白僧袍上。
然后统统在看见那漆黑长发的瞬间,变成了惊疑不定。
陈旷眯起眼睛,掠过眼前乌泱泱打坐的一堆光头,心里想的却是那三个魔头会不会从禅房里出来。
从修竹的说辞来看,他们虽然占据了三个大禅师的身体,但应该也有着极大的副作用。
他们的神识已经无法离开禅房范围,光是支撑肉体的样貌都已经是极限了。
事实上,陈旷甚至有点怀疑……当日自己能看见三个魔头的真实模样,有可能不是因为自己的“洞若观火”被动。
而是他们当时故意显露原型,就是为了试探陈旷的反应。
如果陈旷表现出大惊失色,那么他有可能就走不出那禅房了。
假若这三个魔头连这样的场合,都不从禅房里出来,就说明他们的状态要比想象的还要差,陈旷的策略也要相应地发生变化。
不过可惜的是,三位德高望重的大禅师,终究是在三个小和尚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啪嗒!啪嗒!”
为首的不闻脑袋两侧的腐烂血窟窿依旧在不停地滴落粘稠的黑色血液,还有不少不明物体在其中蠕动。
不见的眼眶当中伸出来的无数细小苍白胳膊仿佛更多了一些。
而没有嘴巴的不言,则显得正常太多……只是那始终慈祥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像是深渊一般看不透澈。
三人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步走到了大殿最前方。
陈旷尽量不去看那些地上的污秽血迹,但眼前的画面,着实已经到了摧残理智的地步。
广场之中阳光普照,一群和尚满脸虔诚地相聚在奋佛祖金光闪耀的雕像之下,香火袅袅升起,神圣无比,然而领头的三个,却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模样。
陈旷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这三位大禅师的身边。
那不闻禅师开口感叹道:
“四十年前,最有望成就第四个圣人果位的佛子狮心外出历练却不知所踪,对于整个净土而言,也是一件遗憾。”
“这四十年来,我不曾断绝派人去寻回狮心舍利,然而始终无果。”
“但幸而,狮心佛缘深厚,竟在四十年后,以宿慧重回净土,实在是我佛门之幸。”
不闻走到陈旷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啪嗒!”
一滩脓血,正滴落在陈旷的脚边身前,其中无数的蛆虫顿时翻滚起来,犹如沸腾。
陈旷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道:“禅师抬爱了,能得到狮心前辈的智慧,是我的荣幸才对。”
不闻呵呵笑起来:
“谦逊自持,亦是你的智慧。”
“既然如此,你尚未剃度,也没有一个自己的法号,净土之内若用俗名也是不妥,暂且便继承了‘狮心’这一法号,待你剃度之时再另取如何?”
陈旷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双手合十:
“多谢禅师。”
不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那上千僧众,道:
“净土佛子,今日又归一位,佛祖自生欢喜,各寺弟子暂停课业七日,随喜赞叹,净土之内,素宴不可断绝,不论僧俗,皆为佛子贺。”
此言一出,底下的僧人们都愣住了。
因为以往请回佛子,并不会如此铺张,至多是伽蓝寺自己摆设素宴一天,以示庆贺。
而现下,看不闻的意思,居然是要整个净土都设宴整整七天!
这七天,还必须停止每日的诵经课业……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堪称放纵!
净土向来以苦行为荣,如今突然要断课业整整七天,顿时掀起了一阵喧哗,好几个其他寺庙的主持长老脸色一变,皱起眉头,十分不理解。
陈旷却不意外,只是了然,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三个魔头是想要借着他这个口子,来一招指鹿为马,逐渐颠覆整个净土。
有一就有二,今日接回一个佛子,能够设宴七天,下一次,便可以变成一个月。
一切看似牢不可破的规矩,都是可以潜移默化的。
那些僧众自然知道这件事十分不妥。
尤其是眼前这个突然回来的佛子,根本连个出家人都不是!
当年修竹因为来历不明的舍利,是净土上下讨论了三个月时间才决定下来的,而陈旷连身份都没有经过验证,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要设宴七天庆贺了。
于情于理,都不合!
何况,净土并非消息闭塞,此刻,早就有人认出了陈旷的身份,知道了他的过往经历,马上就会明白这个人本身的问题有多大。
但此刻,大禅师当众说出这样的要求,他们这些寺庙主持长老的地位,又如何可当众提出质疑?
于是,他们自然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的其中一人。
在场的另一位佛子秀心!
修竹年幼,能劝导三位大禅师的,自然只有这位佛子了。
陈旷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看向了那位正牌佛子。
这位秀心佛子长相并不算出众,轮廓柔和,有慈悲之相,一样的月白袈裟却穿出了一种出尘的正直感,眼神清明,灵光涌动,标准的高僧大德模样。
秀心也不负众望,果然向前两步站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旷,温声道:
“不闻禅师且慢,秀心有一个疑问,想请大禅师解答。”
“未曾剃度者,六根不净,业障缠身,如何能当得无垢净土的佛子?若让众僧为一个杀孽众多之人庆贺,如何能够服众?”
第208章 人之初,性本善
“何况,此人究竟是不是狮心宿慧之人,还尚未可知……狮心师兄四十年前就失去踪迹,连大禅师都算不出他的下落,他如何能在八年前又遇上了?”
“若是八年前就遇上了,又为何到今天才回净土来?据我所知,陈旷如今在外界得罪了整个武圣阁和大周,又身负长生药,人人欲得之,此刻进入净土,未免也太巧合了。”
“当中疑点众多,大禅师也不曾解释,就让整个净土为其庆贺七天,是否有些不妥?”
秀心这番话毫无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僧人的心里话。
陈旷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地方像和尚的,来历更是可疑至极。
三位大禅师昨天就已经通知到位,能来伽蓝寺走过场的,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自然很快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佛子狮心四十年前就下落不明,而据陈旷所说,他是在八年前得到的舍利,成为了狮心宿慧之人。
但在那之后,他却没有选择寻找净土中人,而是依旧进入皇宫,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宫庭乐师。
直到八年后,才因为梁国被灭,搅动一时风云。
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如果得到了狮心宿慧,自然会知道无垢净土的地位和实力,为何又要隐瞒身份,在梁国做一个乐师?
就算是有其他理由,又为何回到净土之后,依旧不剃度?
秀心的发问质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连陈旷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甚至想给他鼓掌。
秀心师兄慧眼如炬,我的确不是狮心宿慧,而是冒充的,你面前的三个大禅师是魔头附体,企图利用我成为颠覆净土,与夜蛮天魔里应外合的突破口……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来,顺便戳穿他们,拯救一下岌岌可危的净土圣地和整个沧元世界?
显然,心思敏锐的秀心师兄并没有看出来。
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这几个奇形怪状的魔头说话,而是马上暴起袭击三位大禅师,然后被一掌打死。
最后还要被冠上走火入魔,被天魔附体的帽子。
所以陈旷也绝不可能自曝身份。
甚至还得助纣为虐,逼净土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必须保证自己能被这三个魔头信任,才能逐步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计划,什么目的,然后阻止他们……
不闻禅师微微一笑,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和善慈祥的笑,但配合着他耳边两个大洞,却显得十分诡异狰狞。
他看了一圈,缓缓说道:
“狮心失踪四十年下落不明,你们有所担忧是十分正常的,他不愿回来,自然有他的理由,不如便让他亲自来和你们说吧。”
不闻看向了陈旷,眼中笑意十分冰冷。
陈旷面色平静,心中却暗骂一声,我就知道!
昨天那么容易让他过了,敢情是在今天等着呢!
虽然他身上的一丝天魔气息,让这三个魔头将他暂时当成了自己人,但是他们也同样不确定他的身份和能力。
他要是无法服众,只怕等会儿也是被打成天魔,然后一掌打死的份!
不过嘛,说服别人这种事情,恰好是陈旷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嗯……没有被动,当初他也说服了霍衡玄。
虽然现在想来,也都在他们的算计当中。
陈旷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问道:
“你的意思,实际便是质疑我不是狮心吧?可生前舍利,我已经带回净土,交给了三位大禅师保管。”
秀心道:“据我所知,那虽然的确是圣人遗骨,但宿慧已失,如何确认这便是狮心师兄的?”
“当年狮心师兄离开净土之后就了无音讯,若是他成圣,净土又怎么会毫无感应?”
这的确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陈旷身份的最大疑点。
如果大禅师开口证明,那么自然没有疑问,但很显然,这三个魔头想要看看陈旷如何应对。
或者说,他们也想从陈旷的应对之中,判断他究竟是敌是友。
陈旷眯起眼睛,依旧从容不迫,并没有先回答问题,而是纠正了他一点:
“秀心师弟,如今我便是狮心,已经回归净土,不必再用‘他’来称呼了。”
虽然同为佛子的秀心,早已是玄玄境,但陈旷占起便宜来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玄神道门的圣人都是他道侣,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