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烛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
少女遥望那无尽的雨幕与夜空,淡淡道:“此谓之无情。”
陈旷瞳孔紧缩。
身为“时光”大道的持有者,他能感觉到,这一刻,沈星烛身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大道气息!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不是说天地把万物当狗看,圣人把百姓当狗看。
而是天地与万物不同类,因而将万物平等地当做一样稀松平常的事物,任由其自生自灭,而不加干预。
她的道,便是让一切自然生发运转,生生不息。
这就是沈星烛的“无情”。
但前提是,这个世界遵循着自己的规则,没有人去打破它。
于是,沈星烛的“无情道”,“守于中”,实则便是成为这个规则的维护者,让它能够稳定。
陈旷心中震动。
沈星烛这已经不是在证道了……她这根本就是在试图成为道本身!
陈旷回忆初见之时。
沈星烛将皇城之外两军对垒,久攻不下造成的生灵涂炭,归咎到了陈旷身上。
她认为,是陈旷拖延李红绫七天的缓兵之计,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那时陈旷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沈星烛的思维简直是神经病一样疯癫。
如今想来,她应当是觉得……陈旷便是她所维护的规则当中突然出现的那个bug。
倘若没有陈旷,战事早早便能结束,李红绫迟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而届时,她再除恶。
而因为陈旷,这流程被卡住了,造成了不必要的多余伤亡,因此沈星烛决定清理bug。
这才是沈星烛真正的“道”。
陈旷喃喃道:“原来如此。”
沈星烛看向他:“你说要和我合作,可我看不出来,你哪里需要和我合作。”
“这个世界你很熟悉,那些‘天魔’也将你当成同类,而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累赘。”
陈旷叹了口气:“会需要的。”
他没有说,从回到地球开始,“心血来潮”便开始警告他。
有危险。
他察觉不出究竟是哪里有危险,可“心血来潮”越来越猛烈。
到了刚才,已经让他浑身都开始隐隐作痛,就好像周身随时有无数的针正悬于半空,随时准备将他扎个透彻一样。
这样的警告程度,比直面圣人还要恐怖。
但这里是地球。
“天魔”的修为都被压制到了极点的末法世界,却竟然会有东西比圣人还要危险?
陈旷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不合理。
然而周身隐隐的疼痛并不是错觉。
因此,哪怕沈星烛到目前为止,仍然算得上是他的仇人,但陈旷却依旧选择了救下她。
在共同的目的下,沈星烛才是他现在唯一可靠的队友。
陈旷若是死了,她一样要死。
所以陈旷要尽可能地让她理解地球的规则,更好地在这里生存,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险,还能有点希望。
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医院,陈旷就看见修竹在外面等着。
修竹的目光在沈星烛身上停留片刻,看向陈旷,挑了挑眉又露出了那种邪异的笑容,道:
“你倒是有兴致。”
此时此刻,他这习惯性的笑容,才和自己光头大汉的外貌匹配了。
原本修竹那憨厚温和小和尚的模样露出这般邪笑,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陈旷淡淡道:
“左右无事,还不能玩一玩?”
修竹点了点头:“也是。”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旷的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要你别忘了正事就好。”
等修竹走远了。
陈旷转头道:
“这两天我会教你这个世界的一切常识,等你学完了,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沈星烛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陈旷笑道:“尝试一点猜想,放心,我不会扔了你跑路的。”
沈星烛轻哼了一声:
“就算扔了又能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非你一人可为而已。”
陈旷不置可否。
如果她真的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他肯定不仅要和沈仙子化干戈为玉帛,还得给她好好赔不是了。
接下来两天时间,陈旷果然如他所说,将这个世界的常识一一教给沈星烛。
但时间仓促,他也只能挑重要的讲,又找灰色渠道给她办了个身份证明。
最重要的是,给沈星烛买了一台智能手机,教她最简单的用法,又将自己的银行账户也给她一起绑定了。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沈仙子就学会了怎么看小说……
有趣的是,她倒不喜欢看玄幻仙侠类,反而对那些狗血言情十分偏爱。
这都是陈旷趁着沈星烛还不熟悉手机功能,悄悄翻浏览记录翻到的。
陈旷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
怪不得当初经常没收沈眉南藏起来的话本。
敢情是你自己爱看啊……
这大概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有时候陈旷也带着沈星烛出去实地考察一下。
只不过,经常逛着逛着,就开始了逛街,甚至有一次逛进了游乐园。
陈旷憋着一肚子坏水,不动声色地把沈仙子骗到了旋转木马上,看她傻乎乎地一脸严肃骑在慢吞吞旋转的可爱彩虹小马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意识到被耍的沈星烛面无表情地下来,看着陈旷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栏杆上伸手递给她一个冰淇淋。
他说:“给你赔罪,沈仙子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沈星烛伸手接过来,目光闪了闪,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好像很高兴?”
陈旷缓了缓,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另一个冰淇淋,向自己这个“仇人”说了一次真心话:
“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来过,最近的一次,大概是三年前吧。”
他淡淡道:“我还在干替人追债的活,欠债的三十来岁,有个五岁的女儿,这天带她去游乐园玩。”
“我带着人逮到他的时候,他女儿就在玩旋转木马。”
“他求我,等他陪完女儿一定还钱。”
“可惜,那天是还债期限的最后一天,他如果不还,遭殃的是我。”
沈星烛没有说话。
陈旷把自己的冰淇淋吃完,拍了拍手,笑起来,道:“下回有空,带你去我家看看。”
沈星烛面无表情地把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摇了摇头:
“你应该带的不是我,别认错人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陈旷静静看着她长发摇曳的背影,知道沈星烛肯定意识到了什么。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搞临终关怀,连遗言都写好了。
但他仍旧想不到,他究竟能遭遇什么样的危险?
……
第三天的凌晨,陈旷站在医院楼顶上。
这两天刷出来的被动都平平无奇,一个是让自身的财富不会减少,一个是让他手上的冰淇淋产生“幸福”的味道。
“可惜了……倒是想看看沈星烛这样的人,感到幸福是什么样子。”
冷风吹动他的衣服和裤腿。
他深呼吸,长出一口气,然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陈旷如今的修为并不能支撑他长距离移动,但他还有“时光”大道,让他瞬间挪个位置还是可以的。
再出现时,他已经在万米高空之上,稀薄的空气瞬间造成了一些不适,但很快登楼境的肉身便适应了周围的环境。
凡人极限的身体,尚且可以适应高空。
但如果再往上,那就要突破极限了。
不过,陈旷不需要自己能够一直扛住这样的压力,他只需要扛住一瞬间就可以了。
陈旷回到地球的瞬间,触发了“心血来潮”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心神牵引。
他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他失踪了半年时间,被楚文若带走的身体!
陈旷那时心下近乎骇然。
但随即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自己的身体,就算是被人带走了,原本也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然而他偏偏没有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
现在终于知道了,楚文若居然把他的身体带回了“欲界”,也就是地球位面!
陈旷冥冥中便有了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