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那位人皇是朋友,也是宿敌,谋划了三万年,自然是慎之又慎,唯有到了确定必胜的时候,才会站到台面上来。
奚梦泉是察觉到了陈旷的寿数将尽,又听到了他亲口说自己即将死去,才选择了摊牌,站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他自然还存有一丝疑虑,怀疑陈旷还有后手。
但此刻,他悬着的心才算是终于落地了。
轮回了三万年的陈旷,终究不再是那个狂言狩天的人皇。
许久,奚梦泉终于平静下来,看向陈旷:
“既然如此,我不会为难你,沈星烛只是被困住了而已,我会放她回来。”
他深深地看了陈旷一眼:“希望你能见证这方天地的新生。”
看来,就算他的真面目,是名为“波旬”的魔佛。
他的性格,也基本上和陈旷所熟知的奚梦泉一致,并没有洋洋得意的习惯。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确定自己赢定了。
陈旷笑了笑:“当然会的。”
奚梦泉缓缓后退,然后转身离开。
陈旷放下了手里的枪,叹了口气,喃喃道:
“九道天运……”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九道天运都是谁。
陈旷自身。
苏煜附身的长生药和国运。
不受道域影响的江云轻。
一体两面的沈眉南和沈星烛。
与“天魔”融合,善恶分离的修竹。
背负时光因果的三尺剑。
能够凭空造物,自成一界的无间妖剑。
被困轮回数百年,因此未卜先知的苏怀嬴。
这些人或物,都是超脱了正常规则的存在。
还有……
陈旷的目光落在了始终存在的“状态栏”上。
还有一个从一开始就超越了规则的。
便是他的金手指。
按照奚梦泉所说,天道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各个时空,原本应该全都藏得很深。
但是因为他的牵引,导致这些天道向陈旷汇聚,自然都和他息息相关。
换而言之,陈旷这半年来的经历,实则是奚梦泉推演了三万年的结果。
他让陈旷去吸引这些天道的因果,最后一一找出来。
陈旷自己身上,就聚集了五道!
拿捏一个陈旷,基本上奚梦泉也就稳了。
陈旷看着远处,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状态栏”已经不再更新。
……
十二点很快来临。
陈旷立刻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很快,原本覆盖了三十米范围的神识就缩减到了十米、一米……随后,整个宽阔的神识心池都开始干涸缩小。
直到其中空空如也。
此刻,陈旷没有了灵气,也没有了神识,真正地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也是拥有神识的,只是神识没有神通,一旦离开身体就如同风中残烛,一吹就会熄灭。
但陈旷现在却连神识都没有了。
换成一般人,现在已经是没有意识的植物人了。
这“天人五衰”,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就是真正的死劫。
不过陈旷不同,因为他身上的被动还在生效。
灵气和神识时时刻刻地衰弱,可同时,又在时时刻刻地增长,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沈星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旷脸色平静地面朝朝阳坐在天台上,看上去喝平时没有区别。
但若是仔细看去,则会发现,他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浑身都在细微颤抖。
“扶我一把。”
陈旷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说道。
应该没有人体会过神识衰弱到这个地步是什么体验。
神识者,心窍也。
它掌控的是人的感官。
无论是阳神出窍,还是神识感知,都是对感官的延伸。
而此刻,陈旷正在失去自身的一切感官。
听觉、触觉、视觉、嗅觉、味觉……全都无限趋近于无。
他现在还能好好坐着,甚至还能说话,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这也是陈旷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现在连动一下,都十分艰难。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在梦境里面跑步或者走楼梯,要么浑身沉重软弱,要么就会一脚踏空。
沈星烛脚步一顿,然后走上前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旷目光空洞,没有反应。
沈星烛在他面前站定,忽而一笑:
“当初你我初次见面,你在天牢里装瞎,骗过了李红绫,却骗不过我。”
“没想到如今,你竟然真的瞎了。”
沈星烛此刻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那张清美绝伦的脸上绽放出微笑,比天上的明月更动人。
可惜现在陈旷听不见也看不见。
沈星烛一边笑着,一边取出了自己的长剑。
“噌”
她拔剑而出,清辉洒落。
剑锋已经架在了陈旷的脖子上。
陈旷毫无所觉,似乎是隐约听见了一些近在咫尺的动静,他侧过头去,脖子上的肌肤碰到剑锋,顿时流出鲜血。
沈星烛眯起眼睛,没有移开剑的意思,轻声喃喃道:
“你的谋划落空了,‘天魔’已经开始前往沧元,而你我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她俯下身,轻声道:
“倒不如,我杀了你,也好过你死前还要受折磨……”
陈旷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去,良久,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你要杀我?”
沈星烛没说话。
陈旷想要站起来,却没站稳,往旁边倒去,正是剑锋的方向。
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必死无疑。
这一瞬间,沈星烛紧紧握着剑的手却颤抖了,她猛地收回了剑,随后才莫名愣住,看着自己的剑,一时恍惚。
陈旷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又坐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了自己一片濡湿的颈侧,有些疑惑地道:
“不杀?”
陈旷扯了扯嘴角,还有心情开玩笑:
“真舍不得了?”
沈星烛咬了咬牙,她抚上心口,想确认是不是沈眉南的情绪又一次影响了她。
可是这一次,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眉南现在在沧元战场之上,唯有悲伤、难过和担忧,怎么会有不忍?
这是她的感情。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顿时便意识到了更多更多,之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例如……沈眉南为什么会喜欢上陈旷?
她从小长在沈家,来往的都是天底下最强的那一批修行者,听过、见过的优秀男子不计其数。
论长相,陈旷也并没有冠绝天下,到了能让沈眉南一见钟情的地步。
为何沈眉南一见到陈旷,就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这好感度究竟从何而来?
如今沈星烛终于知道了。
那不是沈眉南的好感度,或者说,光是小姑娘的一见钟情,还远远不够让她情深至此。
真正先对陈旷产生异样感情的,是沈星烛自己。
或许是在陈旷在天牢之中一语破了她道心之时,又或许是在皇城之外,陈旷展露出惊人的魄力,以一城百姓、天下生灵反过来威胁她时……
沈星烛在恼怒之外,忽略了自己对陈旷的另类在意。
而正是这一点在意,让沈眉南初次见到陈旷时,就怦然心动。
而后愈演愈烈,姐妹俩彼此影响,却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