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中央,凌破匍匐在地,四肢僵硬颤抖,一头灰白相间的乌发凌乱潮湿,狼狈地遮住半张脸。
哪儿还有半分真君神威,分明就是个风烛残年的小老头。
“真人饶我一命,凌云阁必有重谢,老朽昏聩死不足惜,万勿伤了两家玄门的颜面啊。”
凌破卑微恳求,涕泗横流,他低境界时曾也有数次落入绝境,作践尊严也是常有之事,不觉屈辱。
他还想靠着玄门间的关系,博取一丝生机。
果然,提到凌云阁后,涂琴仟的杀意似乎缓解,他大喜,正要继续加码,却见仙子转过视线,眼中仅剩下高台上凌白的身影。
冷漠的丹凤眼闪过几分温情,涂琴仟葱白的手指轻招,淡淡道。
“凌白,他诬陷的是你,是死是活当由你决断。”
言罢,凌白身形闪烁淡金玄光,在分神噙着坏笑的目送下,逐渐消失,在万众瞩目中,进入结界空间。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他身形凝聚落地时,正好踩在凌破的头上。
老脸被踩到埋进水池里,凌破心中燃起怒火,原本泰然自若的心境,逐渐泛起涟漪,燥郁难安。
他苦修千年,如今反倒被炼气踩在脑袋上?
他想挣扎,却被规则束缚,甚至抬不起一根手指,涂琴仟在察觉到后,变本加厉,把他老脸翻转,让凌白得以踩到他的正脸。
“你之性命,皆系于凌白一念之间,好自为之。”
涂琴仟俏脸淡漠如寒霜,凌破闻言,心中愤恨又苦楚,老脸涨得通红。
他接受打不过涂琴仟受辱,两者都是同种层次,打杀也好,羞辱也罢,凌白一阶炼气,蝼蚁一般的货色,也配决断他的性命?
台下众天骄,视线也尽数集中于凌白,不由轻轻屏住呼吸。
涂峰主似乎极其在意凌白,不仅为他亲自下场斗法,甚至把生杀大权也交给对方,那可是元婴真人啊。
众人做梦都不敢幻想的事成真,蝼蚁也有决定元婴生死的一天。
“我无话可说,今日若无峰主,我怕已魂飞魄散。”
凌白摇头,眼中冷淡看不出半分杀意,可其脚下的凌破,能感受到对方的鞋底在微微用力,杀心昭然若是。
他再无法顾及颜面,卑微大喊。
“慢着!凌白小友,老朽实是被歹人蛊惑,愿赔偿万枚上品灵石,并全力提携你入凌云阁,成为内门,乃至核心。”
“你终归是凌云阁的弟子,我们是同门,我死则死矣,却不能坏了小友在凌云阁的前途。”
闻言,凌白不禁嗤笑,他转身看向涂琴仟,问道:“我若无处可去,峰主愿收留我吗?”
“自然,我归一门从不拒绝人才。”
“会供我资源修炼吗?”
“登仙大会结束后,你可直入我照清峰,有核心之上待遇。”
两人一唱一和,凌破面如土色,心中憋屈的同时又是愤怒,涂琴仟竟真为凌白,宁愿和凌云阁彻底撕破脸皮。
两宗维持数千年的友谊,为一蝼蚁瓦解?往后金霞说和,又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杀他会给峰主带来麻烦吗?”
“你不必考虑,我会为你做主。”
涂琴仟黛眉轻皱,凌破顿感周遭空间紊乱加剧,亡魂大冒,再没有半分侥幸,两只手抱住凌白的裤腿,嘶声哀嚎,哪儿还有半点真人的颜面。
“小友饶我一命,我愿为小友护道百年,凌家上下尽由小友驱使。”
“元婴真君的护道吗?有点心动啊。”
凌白喃喃,再度转头看向涂琴仟:“峰主你比他还要强,他愿意为我护道百年,您愿意为我护道吗?”
“自然,入我峰脉,便是我的弟子,我师尊手中,也有一个核心的位置,恰好予你。”
涂琴仟淡然应是,台下众人艳羡,有心者却发现仙子的承诺并没有时效性,只道是托词。
涂真人和凌破是有世仇吧?必要除之而后快,凌白只是托词。
凌白再优秀,说破天也不过是炼气,他们实在想象不到,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使金丹冒险越阶与元婴斗法,甚至冒大不讳,斩草除根。
“真君听见了?”
看着凌破因愤怒扭曲成菊花的老脸,凌白心中暗爽,他自然不会给凌破半点活路。
他愿意为奴,凌白也得敢用,他不喜欢在刀尖上跳舞。
“竖子!你...”
凌破回过味对方在戏弄他,凌白和涂琴仟明显穿一条裤子,他怕是十死无生。
索性暴怒想要抖出更多黑料,可才刚张嘴,喉间便无力起来,浑身瘫软在地,腰背和腹部生长珠淡金色的花瓣,缓缓将其覆盖无法再动半根手指。
他目眦欲裂,就这么感受着体内浩瀚的灵力被剥离流失。
经脉,窍穴,丹田,最后直至灵台,都在规则的侵蚀下腐朽崩坏。
他千年不辍的苦修,宛若泥沙形成的大坝,一泻千里。
“元婴,我的元婴!”
灵台剧震,凌破头疼欲裂,心中的恐惧感犹如实质,五色莲花在其体表绽放。扎根于他的血肉,纠缠积压间,一道晶莹而饱满的魂体小人,被从灵台勾出。
通体无垢,纯洁如羊脂白玉,有莹莹宝光流转,澄澈如玉,如同缩小年轻版的凌破。
哭婴并未有凌白想象中的妖异或者孱弱,反倒饱满浩大,只是缺了几分规则的加持,远不如令狐道人散发的宏伟气势。
无数莲瓣在婴孩儿体表绽放,平静的魂体剧烈抽搐起来,发出摄人心魄的哀嚎,由西瓜缩水至拳头大小。
凌破仿佛遭受极大痛苦,发疯般在地上乱滚,青筋遍布体表,身体如漏气的气球,迅速干瘪下来。
满头灰发变得杂白逐渐脱落,皮肤干瘪爬满皱纹,脸色尽是遍布的老人斑。
“你也是友宗真君,今日道子大典不宜见血,我便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准备后事吧。”
涂琴仟褶裙随风飘舞,黛眉丹眸尽显冷漠,却见元婴在规则的侵蚀下破碎,化为一张赤焰宝弓,被其收入袖中。
元婴破碎,丹田的内丹也在规则的侵蚀下,黯淡崩坏,他的修为一泻千里,仅剩心动的层次。
一念天堂地狱,从弱者到真君,他修行了千年,从真君跌落回凡尘,只用了半日。
“谢真人宽恕,我徒孙的真传大位已备好,只待凌白小友随时来取。”
“滚吧,凌白筑基圆满之时,我便会亲自带他去取。”
大口呕出鲜血,凌破半张脸被汗水和血污打湿,废掉他的元婴,远比杀掉他更折磨。
他一身修为寿元尽数维系于元婴之上,如今元婴被废,最多还有三日可活,甚至不够他离开归一门。
他能拒绝吗?不能,他必须要见凌天寒最后一面。
废掉的元婴,不如落水的狗,谁知道他还有多少天材地宝?明里暗里窥探的对手,非得一拥而上,把他吃干抹净。
维系千年的家族,怕会分崩离析,唯有天寒是最后的希望。
他要见这位好孙子最后一面,玄门亲传的身份才是东山再起,避免灭族的机会。
武贺的最后,便以元婴真君被废,惨败收尾。
......
庆典一直进行了两日,可谓主从尽欢。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金丹战元婴,此事在第二天邸报中,名传九州,大有归一门大于凌云阁的派头。
作为胜者的涂琴仟,自是被大书特书,众人这才发现,这位金丹劣迹斑斑。
她不是第一次揍元婴,五十年前便是她孤身对抗元婴外神全身而退,后更是独自杀上万毒谷与元婴斗法得胜而归。
她好赌霸道,又侠气凛然,绝美清冷的容颜下,实则尽是任性狡黠,被其打杀的结丹有两手之数,可谓凶名赫赫。
可凌白又是何人?
众修士粗略扫完邸报,斟字酌句研读数遍,这才注意到某个不起眼的名字。
就是这闻所未闻的小角色,竟贯穿这份报纸始终。
道子伴侣,玄功有成,一人横扫魔道,涂真人为帮其洗刷污名,冒险与元婴真君斗法并大胜,而后代师收徒亲自许下核心弟子承诺。
以上几件事,随便拎出其中之一,便是天大的本事,尤其是后面几样,更像是编出来的玩笑。
“这样的人,还只是炼气?”
碧水阁,凌远呆滞的放下手中的邸报,喃喃念出最后一段。
身边,聚拢的诸位碧水阁弟子均如梦如醒,喃喃着不可能,有种世界被扭曲的不真实感。
“大师兄,这个凌白,是我们想的那个凌白吗?”
“修为,身份,都对上了,不是也是了。”
凌远苦笑,他也没料到这小子这一去便名扬九州,往后天高海阔,两人恐怕难以再见了。
那位涂峰主,比他的师尊还要强上许多。
他只是师尊众多弟子之一,凌白虽是代师收徒,却是涂琴仟亲自护道,独此一份。
“有这尊大神看着,我这小妹,怕是也用不了强咯。”
凌远心中喃喃,他看了眼呆愣的众弟子,苦口婆心劝道。
“从今往后,凌天寒乃至整个西云凌家都垮掉了,往后你们也不用看着我,元婴真君都废了,他没机会再给我穿小鞋咯。”
冲几位凌天寒派来的监视弟子滑稽的眨眨眼,凌远体内翻天覆海诀运转,大笑而去。
归一门内,与他同样纠结的,还有凌常。
自从武贺结束后,他便把自己锁在洞府中闭门炼丹,完成师兄交代的任务,谢绝接见任何客人,脑中满是临别时凌白的传音。
“我看你人还不错,要不要来跟我混?”
短短一句话,让他辗转反侧,无心修行,好几次差点炸炉。
凌白风头正盛,一朝扬名天下,必得归一门重用前途无量。
两相对比,凌天寒师兄可谓失势到低谷,宗族老祖被废,基业危在旦夕,自身难保。
但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凌天寒师兄对他有知遇之恩。
若在其落寞时卖主求荣,他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丹练成了吗?”
大门被打开,凌天寒慢步到洞府中,他的肩膀有些佝偻,神情萎靡而颓废。
“幸不辱师兄命,师弟已尽数炼成,都在此处。”
双手奉上两大瓶丹丸,全都是补充神识和魂魄的药物,最高有二阶下品,皆是筑基修士渴求的神识宝丹,却只是作为辅药的边角料。
“不错,拿着吧。”凌天寒随手扔出一枚灵石,凌常接过一看竟是上品。
“怎敢受师兄厚赏?”
“呵呵,别叫我师兄了,凌白招揽过你对吧?去跟他吧,我这儿没前途。”
“师兄不信任我?凌常愿誓死效忠师兄。”